“是吗？在我们湾城？”
　　“对啊。”
　　师傅往后视镜看了一眼，“你们是大学生？”
　　“我不是，我还在读高中。”
　　“高中啊，”师傅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高中生晚上就不要出门喝酒啦。”
　　“我没有喝酒啊。”
　　“你不喝，我怎么闻到酒味儿了，”师傅意味不明笑了下，“上学那么紧张，偷偷谈恋爱可不行。”
　　宋倾城脸上的笑骤消，拿酸奶的指尖微微一紧，稍稍往后退了一些。
　　她呼吸很浅，强压着要往后扭头的冲动，“我没有谈恋爱啊，他是我哥哥。”
　　“你哥哥啊？”
　　宋倾城停顿两秒，“对啊。”
　　她又吸了一口酸奶，要论酸奶什么时候最难喝，就是吃得肚子圆滚滚的时候了，她真的一口都喝不下去了！
　　高架下面的路网四通八达，如交织的灯带，延绵看不见尽头。
　　出租车司机在大马路上一惯生猛，车子从高架桥快速驶入匝道，然后汇入主干道。
　　突然，车子朝右边猛地打了一下，宋倾城没防备，猝不及防往一旁甩，肩膀撞上出租车的防护栏，又是一个回弹，她弯曲的手臂撞上了一个结实的物体。
　　她还没有从惊吓中缓过来，恍惚之间，她压着的那条腿，黑色裤子上，从大腿到膝盖，撒上了一层黏腻的白。
　　宋倾城头皮一紧，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
　　……
　　空气凝滞不动。
　　司机师傅在骂骂咧咧，“会不会开车，看不见我打灯啊，还撞上来，找死这个人！”
　　她挣扎着起来，抬起眸子，和陆赢的视线在昏暗里相撞。
　　宋倾城手心黏腻，脑子也黏腻，有些呼吸不上来。
　　“哥哥，酸奶倒出来了……”
　　宋倾城看见他唇线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光线太暗，不足以看清他眼睛里的内容，但她莫名觉得，那里头有两个黑漩涡，暗潮涌动，像要把她给吸进去。
　　她翻找背包，有些手忙脚乱的。
　　今天太过高兴了，老天爷又看不过去，想让她死，包里半张纸巾都找不到。
　　她又凑近驾驶室，“师傅，你这里有纸巾吗？”
　　司机啧了一声，“吐了啊”
　　“没有……我把酸奶倒裤子上了。”
　　司机拿了一包纸巾，从护栏里塞过去给她，“我以为你哥哥吐了。”
　　宋倾城拿过纸巾，不声不响抽了两张，伸手，在他腿上回来抹了两把。
　　……
　　哪里不对劲。
　　她慢腾腾收回手，抬起眼皮子瞅着他，“哥哥，你自己擦吧。”
　　陆赢不过轻掀下眼睫，却是没有一点动作。
　　宋倾城咬咬牙，“你自己擦。”
　　陆赢如老翁入定，动也不动，“你倒的，为什么要我自己擦？”
　　宋倾城无言以对，手里的纸巾有些劣质，看不见她也能闻到纸巾的粉屑味儿，她硬着头皮胡乱擦了几下，酸奶擦掉了大半，黑色裤子上扔残留着一道扎眼的白。
　　她知道，就算用掉一整包纸巾，也擦不干净，索性破罐子破摔，“就这样了。”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奶香。
　　陆赢无声看着她。
　　她侧着脸，浓黑眼睫下，眸子清透，在昏暗中潺潺冒光，少女的苹果肌饱满丰盈，唇线微抿着，唇珠透着娇憨。
　　一声低沉的低笑，划破沉闷的空气，格外刺耳。
　　宋倾城扒着前面的座椅，装模作样抱怨：“师傅，你开车慢一点，我哥哥晕车的。”
　　被晕车的陆赢双手抱臂，在黑暗中压了压唇线，“知道我晕车，你怎么连纸巾都不带，喝酸奶不用擦嘴？”
　　精致少女的形象瞬间破碎，宋倾城有些难堪，嘴硬回他：“不用纸巾，我都是用袖子擦的。”
　　陆赢一哂，“都快赶上罗俊宇了。”
　　“……”
　　到了地儿，陆赢在车上等她，她拿了帽子，弯着腰跟他挥手告别。
　　“哥哥，到家了和我说一声。”
　　陆赢来回翻转着帽子，“你没有戴过吧？”
　　“……没有，吊牌还在呢。”
　　他提唇，“那就好，我担心你不洗头就偷偷戴我的帽子。”
　　宋倾城忍了忍，“那你回去可以洗一下。”
　　他悠悠点头，“回去吧。”
　　-
　　这个帽子很快就被扯掉了吊牌，戴在陆赢头上。
　　吴素容看见他进家门，总觉得有些奇怪，过了一会儿，她知道怪在哪儿了。
　　“大晚上的戴个帽子做什么？”
　　陆赢唇角一撇，“还能做什么，又不挡太阳，为了帅呗。”
　　吴素容忍不住笑，“陆赢，你不是说你是天下第一帅，什么装饰都是累赘吗？”
　　陆赢舔嘴笑，“人的认知在进步，有些东西，不用不知道，用了才发现，也可以锦上添花。”
　　吴素容默默瞅他，半晌，问：“宋倾城送的？”
　　陆赢眉头一拧，对上他妈。
　　母子两对视数秒。
　　陆赢率先绷不住，唇角一个抽抽，“妈，你是个变态吗？”
　　吴素容：“……我说什么了，我就问了你一句，是不是她送的，我怎么就变态了？”
　　他撑着双膝站了起来，晃悠晃悠往楼上而去。
　　“陆赢，你裤子是不是脏了？”
　　陆赢听而不闻，一直到他妈看不见的拐角，才摘下帽子，凝神在那刺绣LOGO上，尔后，视线下滑，定在裤腿那块白色上。
　　他被中年妇女洗脑了。
　　他何止裤子脏，他脑子都脏了。
　　他脑子里都是宋倾城的脸，笑的样子，和他顶嘴的样子，吸酸奶的样子，给他擦裤子的样子。
　　还有跟司机说，我哥哥会晕车，那个狡黠的样子。
　　手机里，躺着宋倾城刚刚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宋倾城：哥哥，到家了吗？】
　　他蹙眉，卷起唇来咬了咬，半晌，给她回复两个字：到了。
　　【宋倾城：那洗澡睡觉吧，拜拜。】
　　【陆赢：好。】
　　他回到房间，反锁起房门，一刻不停歇给罗俊泊拨去了电话。
　　“罗俊泊……”
　　罗俊泊才送完客，还没到家，只听见这一声，没有下文，当是出了什么大事，“怎么了，你到家了没有？”

　　“到了。”
　　“有事儿？”
　　陆赢喉结上下一滑，“有事儿，我可能，被我妈传染了变态。”
 
 
第41章 剑谱第一页，先杀心上人……
　　“什么玩意儿？”
　　“我妈, 她总是给我洗脑，说我喜欢谁谁。”
　　罗俊泊停顿了好几秒，低笑了笑, “所以，你被她洗脑成功了？”
　　陆赢沉吟了一下, 不答反问：“你觉得, 我像个变态吗？”
　　“不好说, 谁都不能保证自己没有变态的时候, ”罗俊泊无声一吁，“你妈说的那女的，我也认识？”
　　“认识。”
　　短暂的沉默。
　　罗俊泊冷哼, “你这是，吃窝边草呗？”
　　陆赢眼中闪过一丝荒唐，“窝边草”这个词儿像一个雷, 瞬间炸醒了他。
　　他妈有病就算了, 他怎么也有病？
　　好久没见到宋倾城了，见了一面, 亲近了些，一时半会儿还惦记着, 没什么大不了。
　　他咬着腮帮子，又想到了一点，大学四年，班里女生太少, 物极必反, 胖子王他们整天把追女生挂在嘴边，他也受毒害了。
　　“我喝多了，不跟你说了。”
　　“……你才喝了几杯, 怎么就多了？”
　　“挂了。”
　　另一头，真正喝多的寿星罗俊泊捏着电话默了半晌，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一头气势汹汹：“干嘛！”
　　“林卿，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不来就算了，能不能好好跟我说话？”
　　“你的生日……我忘了。”
　　转瞬，她的音量又提高了，“罗俊泊，我们正在冷战，你还敢指望我记住你的生日？”
　　“我没敢指望，我就想，就想让你把我当个人，好好跟我说话。”
　　“我就是这个脾气，我就是这样子说话，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罗俊泊呼出一口浊气，“我知道，那我为什么一直忍着，你难道不知道吗？”
　　她不出声。
　　“算了，我懒得伺候你了，你再找一个男闺蜜吧。”
　　“……什么意思，绝交呗？”
　　他头一回硬气，“对！老子退休了！”
　　“好，罗俊泊，朋友不做了。”
　　“不做了，你找门当户对的，你找陆赢，你试试看，他会不会好好供着你！”
　　林卿莫名其妙，“你有病啊，关他什么事。”
　　“你把我拉黑吧。”
　　“神经病！”
　　“你才神经病！”
　　“你全家都是神经病！”
　　“你祖宗十八代到你，全都是神经病！我艹你……”
　　罗俊泊就着醉意，绅士风度全都甩得稀碎，在大街上和电话里的林卿对骂，把能骂的脏话都骂个遍。
　　-
　　周末，宋倾城回到爸爸家吃饭。
　　妹妹已经八个月了，穿着连体衣，一逗就笑，特别好玩。
　　她主动进厨房洗菜切菜，后妈放下妹妹，走进厨房，看见菜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你看，你来了还能给我打打下手，我也想你住在家里，可是囡囡放不下，我是顾了上顿没下顿，你要住这里，影响你学习也不好。”
　　宋倾城抿着嘴笑笑，“我知道。”
　　“再说，你妈妈也不想让你跟着这里住。”
　　宋倾城不想再听这些话，她已经不是小孩，什么话都听得明白，又什么事儿都无能为力。
　　“阿姨，那你煮吧，我带妹妹下楼转转。”
　　“去吧。”
　　她把妹妹放在小推车里，在楼下转圈，碰上了刚回家的宋茂华。
　　宋茂华已经半个月没见她，问了她在学校的情况，还有期中测试的成绩。
　　“可以啊宋倾城，继续保持。”
　　他有些感慨，“女儿就是越大越省心，爸爸没时间管你，你倒是争气了，以前管着你，三天两头闹点事儿出来，让爸爸头疼。”
　　宋倾城笑，“就是，我妈知道带小孩的精髓，她就不怎么管我。”
　　“你妈，她只管她自己，都多久没有回来看你了？”
　　“我不用人管。”
　　宋茂华又问：“上次爸爸找你，你说去过谁的生日了？”
　　“罗俊泊，陆赢哥哥的那个朋友，就是罗俊宇的哥哥。”
　　“你把租金给陆赢了吗？”
　　宋倾城顿了下，“他说不用每个月都给，一年给一回就行。”
　　宋茂华沉默片刻，“爸爸还是按季度给他吧，他可能不好意思收你的钱。”
　　宋倾城不干了，“我有钱，我自己给。”
　　“平时他上家里找你吗？”
　　宋倾城呼吸一顿，眼睫一掀又一垂，“没有啊。”
　　宋茂华瞅着她，“你也别去他家里，不小了，又不是亲哥，等你考上大学，爸爸再带着你登门拜访答谢。”
　　宋倾城讷讷道：“知道了，开学以后，我一次都没去过。”
　　他也一次都没来过。
　　陆赢一向如此，只要她不找他，他是不会主动找她的，从无例外。
　　-
　　晚饭后，宋倾城便从爸爸家里出来了，自从爸爸结婚以后，在那个家，她一直以客人的身份自处，该帮忙的帮忙，能不给爸爸添麻烦就不要添麻烦。
　　她没有坐公交车，特意从家门口走到小吃街附近坐地铁，心里还存着一点希翼，说不准陆赢在附近吃饭。
　　小吃街很多家店都已经换招牌，那家竹香翅根的店已经换成了一家连锁蛋糕店，宋倾城不免惋惜，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竹香翅根，以后恐怕也很难吃到了。
　　陆赢没看到，她倒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罗俊泊拎着一个购物袋，站在一棵黄花岭树下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