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自己就这么死了，一切都没了。
　　脑海里静悄悄的，身体里却忽然蹦出个声音，是他身体里的那个意识，大概是因为意识并不受身体影响，他的声音听起来一点儿都不虚弱：不会死的，确实有办法，但代价大了些，不知道你，或者申仙尊，是否愿意。
　　秦歌问：什么办法？
　　身体里的声音还没来及回答，秦歌和申夜就都听到了一道底气雄浑，像是从远处天边而来，又直击人心脏的声音：“申夜，秦歌，你们可知罪？”
　　是天道。
　　该来的还是来了阿。
　　秦歌嗤笑，用心音回道：秦歌无罪。
　　同时，他听见了申夜清冷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响起，“申夜无罪。”
　　那道声音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放肆的大笑起来，等笑够了，才接着道：“可笑！仙魔本就相对，你们又怎可生出这当可耻的情义！”
　　申夜和秦歌都不再讲话了，和天道本就没道理可讲，又何必浪费口舌？
　　没人回应，天道却也不觉得一个人自言自语无趣，又接着道：“好阿，既然你们情义这般深厚，那我不如就成全你们一次！”
　　申夜攥紧了拳头，秦歌闭了闭眼，两人明知这是天道专为他们而设的陷阱，可眼下，他们除了心甘情愿的跳进去之外，却没有任何别的办法。
　　“怎么成全？”申夜听见自己问道。
　　果然，天道发出奸计得逞一般的笑声，“其实也很简单，你们如此相爱，我也不愿从中作梗，不如就让你们自己来证明你们的情义！你们二人中的一人，将会被投放进不计其数的小世界中经历轮回，每个世界都会遭遇劫数，会患病，会受一生无人所爱的孤独之苦，会众叛亲离，会意外逝去！而另一人，只需抹去现有的记忆，转换成对方的属性安心留在此处，等待对方的重新归来便可。”
　　这条件不可谓不狠。
　　被投放去历劫的人，拥有着所有的记忆，还要饱受身心煎熬，而另一人，却是连记忆都没了，无爱一身轻。
　　听过天道的话，秦歌猛的咳嗽了起来，一口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在了申夜的手上，嘴里充斥着腥味，秦歌却无暇顾及。
　　他从进入这个世界就开始怀疑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刚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秦歌就起了疑心，除去表面上种种奇怪的地方，还有一点最重要的，便是进入这个世界之后，仙鹤便没有像先前一样给他发布任务。
　　不同于之前四个世界的申夜，双腿不良于行，嗜酒症，抑郁症，还有失语症，相反，这个世界的申夜，格外的健康且长生。
　　并且，申夜也没有遇上那些恶心的人和事。
　　起初，秦歌只以为是他们藏的深，说不定等时间久了就会露出苗头。
　　但直到天道今天这番话，秦歌才彻底惊醒，他知道，无论待多久，他都不会再找到那些会威胁申夜性命的人了。
　　因为这个世界的申夜，并不需要他的拯救。
　　换句话说，这个世界，根本就不是他的任务世界！
　　劫数，患病，众叛亲离意外死亡…
　　还有失忆，换个属性…
　　再到他身体里存在着的意识，过去总是出现的奇怪幻觉…
　　足够秦歌拼凑出整件事情的原貌了。
　　那便是，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一切，也许在百年千年之前，就早已经发生过了。
　　他与申夜，早在百年千年之前，就已经相遇过，结为道侣过，也曾面临同样的困境，不知那时候的他与申夜是如何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但结果却是知道的，申夜进入了万千小世界轮回受苦，而他却失了所有的记忆，变成了个逍遥自在的仙尊。
　　秦歌现在回想起自己在主世界里做过的一切，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攫住，痛的他呼吸都发紧。
　　在那所有的，他与别人嬉笑怒骂，饮酒贪欢的日日夜夜，他的爱人，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却不知在哪里饱尝身体与心灵的双重苦难。
　　近乎于无望的轮回，知道有人在等自己回去，却也知道，等着自己的那人，早已不记得自己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混蛋…都是我的错…”
　　秦歌用尽力气攥住了申夜的手，却除了一遍又一遍的道歉，什么都说不出口。
　　申夜不知道秦歌为什么会忽然和他道歉，只以为他是觉得连累了自己，看着床上人惨白着小脸，眼里还挂着泪珠的和自己一遍遍说着“对不起”，申夜慌乱的厉害，只知道低下头去吻秦歌的眼角，毫无章法的安慰，“不哭阿，不哭，不要说“对不起”，你什么也没做错，没错的，我们秦歌没错的…”
　　天道看着二人完全无视了他，兀自情深，忍不住怒道，“就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决定好要不要这个机会，不然，就眼睁睁的等死罢！”
　　声音消停了下去，秦歌倒是慢慢找回了理智，过去的已经过去，这一次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再让申夜去受苦了。
　　想到这，秦歌强撑着自己坐起来靠在了床头，用了不容置喙的语气同申夜道，“我去历劫，你等我回来。”
　　“不行！”申夜毫不犹豫的反驳，“若非要论个理，是我先招惹的你，是我先动的心，何况你已经替我挨了这三千道雷，这一次当然是换我去轮回，只愿你，只愿你平平安安的，什么苦都不受的，等我回来，就足够了。”
　　秦歌闭上眼，克制着自己不要再让眼泪流出来，狠了狠心，冷淡道，“申夜，你不愿留在此处等我，可是因为不愿转换成魔尊，嫌弃魔尊这个身份？”
　　申夜简直要被这小魔尊气笑了，抿了抿唇，声音很轻，却又带着强势，“秦歌，你不必说这样的话来激我，你是我的道侣，是我一生中唯一的珍宝，除去这一件事，我什么都能依你顺你，但唯独这件事，我要你听我的。”
　　“我若是偏不听呢？”秦歌问。
　　“偏不听…”申夜拧起了眉，犹豫两秒，忽然软了语气，“偏不听，那我就求你，求你听我的，行吗？”
　　秦歌没想到申夜会用上个“求”字，被万人敬仰的申仙尊，正毫无形象的伏在他床边求他，求他让自己去受苦。
　　眼泪又一次不争气的涌了出来，秦歌心里酸软成了一片。
　　他甚至想，过去那次会由着申夜去轮回，是不是也是因为申夜这样软软的求他，毕竟对上这样的申夜，他是真的一点儿抵抗力都没有。
　　可这次不行了，秦歌想了想，提出个折中的办法，“不如我们选个最公平的办法，猜拳，一盘定胜负，赢的人留下，怎么样？”
　　秦歌想，原来和申夜玩猜拳的时候他总输，因为申夜爱出布，而他爱出石头。
　　那这次也一样，他继续出石头就好了，现在的申夜并没有原来的记忆，也不会知道他喜欢出什么。
　　而申夜呢，听到秦歌提出“猜拳”的时候，愣了一下，还想拒绝，脑子里却蓦的闪现出一个片段，看不清人，却清晰的能听见秦歌的声音，撒娇似的，“申夜，你怎么总出布阿，下次能不能让着我点儿？”
　　申夜听见自己说，“好，让着你，下次我出剪刀。”
　　画面里的秦歌笑起来，“你说出来做什么…”
　　申夜没心思再听下去，也根本顾不得这段画面从何而来，又为何会在这个时刻涌入脑海，只是朝秦歌点了点头，“行，猜拳。”
　　秦歌虽然心里有数，却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于是等他看见自己出了石头，而申夜却出了剪刀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对…”秦歌喃喃，“你不应该知道的…”
　　“知道什么？”申夜问。
　　一刻钟时间很短，已经快要到了尽头，秦歌没时间再和他解释，只想着反悔，“不行，猜拳不算，你留下来，你一定要留下来…”
　　申夜揉揉眉心，长叹口气，俯身吻住了秦歌说话不算话的小嘴。
　　是个极致温柔缠绵，又浸染了无尽欲望的吻。
　　申夜想把人吞吃入腹，又拼命克制。
　　他很害怕。
　　不怕去那万千世界，不怕在那里无人爱他，不怕生病，不怕遇上坏人坏事儿，甚至不怕死亡。
　　但他会害怕，等他回来之后，秦歌早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新生活，甚至拥有了另一个能长久伴在他身边的人。
　　“时间到——”天道的声音又响起了，“你们，做好决定了么？”
　　秦歌反应过来，想要用力推开申夜，可他实在是身体太过虚弱，根本没有力气。
　　申夜又用力在秦歌唇瓣上咬了一口，才放开他，与他额头相抵，理了理他的长发，声音温柔而坚定，“有三个字，我还没对你说过，我现在也不会说，想听的话，就乖乖等我回来。”
　　说了这句话，申夜就直起身回应天道：“我愿意去历劫，但我有个条件。”
　　“哦？”像是没想到这种情况下申夜还会提条件，天道饶有兴趣道，“不妨说出来听听。”
　　“我要亲眼看着你治好他。”申夜说。
　　天道大笑三声，“好，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心上人，是怎么忘记你的！”
　　秦歌还想要挣扎，可却忽然觉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住了，这力量很温和，不让他动，却也不让他感到痛苦，相反，秦歌觉得自己身上的伤痛都在慢慢愈合，与此同时，脑袋也在渐渐放空。
　　可这过程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秦歌忽然听到脑袋里传来了久违的声音：主人！
　　一瞬间，身上那股压着他的力量就消散了，秦歌没觉得疼痛，只是格外疲惫，困意来的猝不及防，却又根本抵抗不了。
　　不出片刻，秦歌就阖上眼睛，陷入了深眠。
　　……
　　秦歌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睡着的这么长时间，又发生过什么。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躺在自己的床上。
　　对，自己的，主世界的那张床。
　　正对自己的墙上还挂着那幅仙鹤图，天蓝色的窗帘拉的不太严实，缝隙里漏出一点光。
　　秦歌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着件他睡觉常穿的白色t恤，干干净净，没有血污，也哪都不疼。
　　怔了五秒，秦歌才反应过来，自己回到主世界了。
　　昏迷之前的记忆慢慢回笼，想起了申夜要去历劫，秦歌一个激灵，爬起来跳到地上，还没开门就开始大喊，“申夜，申夜！”
　　没人回应。
　　秦歌慌了。
　　他忽然对这一切都生出了一种荒谬的不真实感——
　　他真的去做过任务么？申夜，真的存在过么？
　　会不会这一切，都只是他睡了太长的一觉，又做了个冗长又冗长的梦？
　　可如果是梦，那未免也太真实了些。
　　他怎么能连申夜右边锁骨下面有颗小痣，都梦的这么清楚？
　　秦歌越想越难过，也越想越害怕，最后实在忍不住，靠着墙蹲了下来，自己把自己团成了一小团。
　　忽然，卧室的门被人推开，秦歌抬起头来，就看见了一道高大的人影。
　　宽肩窄腰，棱角分明的五官，穿件有些休闲的白衬衣，扣子散了两颗，正好露出右边锁骨下方的一颗小痣。
　　秦歌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想要跳起来扑进申夜怀里，可刚撑着墙站起来，却又不敢迈步了。
　　太害怕了，太怕眼前出现的只是自己的幻觉。
　　申夜已经看到了靠墙站着的秦歌，愣了一下，露出个放松的笑，大步走上前，把秦歌紧紧搂进了怀里，满足的喟叹一声，“终于醒了，我的小魔头。”
　　秦歌把头贴在申夜胸膛，听着他胸腔传出来的一声声有力的心跳，又忍不住抬起手，用指腹从申夜的眉骨开始，一寸寸下移，拂过眼睫，掠过鼻梁，最后停顿在那很薄却很柔软的唇上。
　　像是为了验证什么，秦歌有些急促的问道，“申夜，你答应过我的，等你回来了，有三个字要说给我听。”
　　申夜笑起来，低头吻了吻秦歌的嘴角，珍之重之的开口，“秦歌，我爱你。”
　　所有的害怕不安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秦歌的心被一片柔软与安宁充满，他仰起头，又重重在申夜唇上落下一吻，弯起眼睛，回道，“我也爱你。”
　　——正文完——


第109章 番外1
　　“啾啾啾！啾啾啾！”
　　“啾个p阿, 才几点钟！”秦歌闭着眼睛, 不耐的骂了一句。
　　“主人, 已经九点了，是主人昨晚自己说让我今天九点这么叫您的。”床边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有些委屈的回道。
　　“行了，”申夜低笑一声, “你先出去, 我再哄哄他。”
　　仙鹤没再出声, 扑棱两下翅膀直接从窗户飞了出去。
　　“得起了，”申夜低头在秦歌拢起的眉间亲了一下，“不是说要去感谢天帝的吗？”
　　“其实晚上去也行的…”秦歌含含糊糊应一声，又往申夜怀里拱了拱，“反正只要给他带两壶好酒, 你就是半夜去他也乐意…”
　　申夜笑了笑，看怀里小孩儿实在困的厉害，商量道, “那不然我们就晚上去？”
　　怀里人没了声音，申夜也不急, 耐心的等着，用眼神一寸寸描摹秦歌的睡颜。
　　又过了两分钟，秦歌才慢悠悠醒过来，半睁着眼睛看申夜，“再躺三分钟，三分钟以后你叫我，行不行？”
　　秦歌一双桃花眼生得风流, 性子本身也刚烈，只有在申夜怀里刚醒过来的时候才会露出这么一副小奶猫的软模样，申夜眸色顿时就暗了下来，喉结动了动，哑声回他，“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