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木本无心
夜深后, 断无云才带着一身凉气回来，这个时候楚疏尘还未入睡，老老实实地坐在床上, 不知道在想什么。
断无云无声轻笑, 轻手轻脚地进屋关上门，但他眉头微皱，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忙问道：“楚疏尘, 你受伤了？”
楚疏尘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惊得哆嗦了一下, 回过神后捏着被子，摇摇头道：“我没事。”
断无云心中狐疑, 见他实在不肯说, 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从怀里拿出一包点心，“我方才出去转了转，见这糕点不错, 你尝尝。”说着，他把点心随手放在桌子上。
楚疏尘只好推开怀里的杯子下床, 拿了一小块雪花形状的糕点, 浅尝一口便不再吃了。
断无云见此轻叹一声，“不想吃就别吃了。”
“爹爹教我不可辜负他人好意。”
断无云惊讶地看着他, 心道, 想不到楚疏尘小时候还挺有礼貌。
“哥哥，”楚疏尘抿了下嘴唇道,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怎么？住不习惯？”
楚疏尘眼皮一垂, 眼睛往角落一瞥, 那里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 可他总觉得还是不干净。
断无云笑道：“我们得等大夫来给你治完病才能走。”
楚疏尘不太明白，“那大夫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治病？”
断无云摩挲着唇角，渡霄道尊最喜欢凑热闹，可也不是什么热闹都凑，他忽然来天瑞山必定有原因，可最近天瑞山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难道他也是为了麟趾果？
“好了，早点休息吧。”断无云把楚疏尘赶回床上躺下，自己转身去了小榻。
楚疏尘眼看着他离那摊血迹越来越近，心中又怕又急，喊道：“哥哥！我怕黑！”
断无云愣了下，“那我把烛火点上。”
“点着灯我睡不着。”
“.......”真他娘的难伺候，断无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睡不着就别睡了！”反正楚疏尘一个大能修士不睡觉也没事。
楚疏尘双唇一抿，嘴角一垂，翻个身就开始默默地流眼泪。
断无云长吸一口气，他是个孩子，他是个孩子，他他娘的是个孩子！不能打孩子，不能打孩子，这个孩子我打不过！默念三遍后，他重新拾起微笑，“别哭了，我看着你睡觉。”他搬来一个板凳坐在楚疏尘床边。
楚疏尘脑袋缩进被窝里，摸了一把眼泪，“哥哥，你真是个好人。”
“我不仅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脾气很好的好人。”
楚疏尘从被子里探出来一双眼睛，“那哥哥当初为什么和我和离？”
断无云把他的脑袋按回被窝，“睡你的觉吧。”
楚疏尘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扒拉开遮住自己的被子，追问道：“是因为我会杀人吗？”
“可不是么，”断无云敷衍道，“你还要杀我呢。”
楚疏尘慢慢放开了他的手，闭着眼睛想，他果然是个坏孩子，就算是失忆了也会杀人，辜负了爹爹的教诲.......质本拙劣，难经雕琢。
断无云看着他慢慢缩成了一团，躲在床里的角落，与月光下的阴影融为一体。明明楚疏尘此时已经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无争道尊，可他却觉得他依旧像在极北雪山上呆了几百年那样的孤寂。他不由自主伸出手，在即将碰到被子的鼓包时手指一颤，忙收了回去。
罢了，他何苦操这心？断无云靠着床柱，等他为楚疏尘找到治病的药材，也就算了还完了当年楚家的恩，他与楚疏尘之间就再也没有交集了。
楚疏尘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血海，周围是残肢断臂。他后退一步跌入海中，在血海中下坠，掉到了一片雪地上，前后左右皆是冰雪，天地相连一望无际。梦里出现一道青绿色的人影，他去追，那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
“无云......”楚疏尘眉头紧皱，额上冒了一层细汗，咬着牙呢喃呓语。
断无云见他这是被梦魇魇着了，赶紧起身推了推他，结果被楚疏尘反手拉倒拽到了床上。
楚疏尘翻身按着他的肩膀，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他。
元神分裂，断无云心中一沉，“楚疏尘，快收敛心神。”
“你既然不喜我，当初何苦来招惹我？”一滴泪从楚疏尘的眼中滚落，滴在了断无云的脸颊上。“你既已把我从那苦寒的地方拉出来，为何最后又把我抛下？”
断无云闻言怔了怔，他睫毛微颤不敢与楚疏尘对视，语无伦次道：“抱歉，那时我年少轻狂.......”他一心想着报恩，却不曾考虑全面，“我.......”纵使断无云巧舌如簧，此刻也难以找到借口了。他还以为楚疏尘对他没有什么感情，现在看来却是未必如此，可木偶本就是没有心的，又怎么谈情爱？
楚疏尘忽然身子一栽，晕倒了。
断无云却没有推开他，而是抱着他的肩膀，任由月光照在他们的身上。他模仿着活人呼吸，楚疏尘垂落于他鼻翼间的发丝在呼吸中颤动不停，木本无心......无心便当真无情吗？断无云不明白，也从未有人教过他如何明白。
次日一早，楚疏尘醒来后全然不记得昨夜的事情，他还心中纳闷断无云怎么跑上床了，可总好过去那小榻上躺着，便也没有多做深想。他乖巧地整理好床铺后，被断无云拉着下楼吃早饭。
店小二把饭菜摆好。
楚疏尘忽然问道：“昨天你给我送的是什么酒？”
店小二满脸笑容地回道：“是店里自产的果酒，客官喝着可好？”
江九归点头附和道：“极好极好，甜甜的呢。”
断无云笑道：“好哇，你们背着我喝酒。”
楚疏尘心里便明白，应该是那照仙宗弟子偷偷换了酒，不过人已经死了，也就无法追究下去了。他转头去看断无云，“哥哥，我们今天做什么？”
白亦山一口饭没咽下去差点噎死，这是无争道尊楚疏尘吗？原来道尊是这种人吗？
断无云的神情莫名有些温柔，轻声细语道：“我们看看有没有哪个门派卖宗门大比的名额。”
江九归咧着嘴哆嗦了一下，“师父，你今日的语气好恶心啊。”
断无云抬手比刀就要敲他。
江九归跳起来，往白亦山身后一躲。
楚疏尘也悄悄挪走板凳，抱着饭碗离断无云远了一点，这人今天好像要吃小孩。
第47章 籍籍无名断无云
宗门大比的奖品丰厚, 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即便有几个小门派会贩卖比试名额，但也只卖给那些知根知底的好友，否则让包藏祸心的人混进比试中, 这些小门派可承担不起罪责。断无云也找了几个门派打听, 自然是没有什么结果。
最后断无云想起那个邀请他去晴空门的女修谷豆豆，便让江九归陪着白亦山在客栈养身体，只带着楚疏尘前往晴空门拜会。
谷豆豆虽说是晴空门门主的亲传弟子, 却也没有直接贩卖名额的权利, 况且晴空门也没有卖名额的打算。
“那日我见二位道友仗义助人, 便知你们不是歹人。我与道友也十分投缘，”谷豆豆道, “只是此事着实有些为难。不过我倒是有个主意, 道友不妨听听？”
断无云笑道：“谷道友但说无妨。”
谷豆豆转着手里的团扇，扇面上的扑蝶少女古灵精怪，“二位道友不妨加入晴空门，过些日子参与门内考核, 考核第一名的弟子就可以参加宗门大比。”
断无云挑眉一笑，“谷道友是个爽快人, 那我也不兜圈子, 敢问道友为何如此想让我等加入晴空门？”
谷豆豆闻言握着团扇挡住半张脸，弯着眼睛羞赧道：“道友看出来啦, 师父总说我不会处事, 我还以为这些日子有长进了呢。我是真心诚意邀请道友加入晴空门的，天瑞山上各个宗门表面和谐, 实则私下摩擦不断。我见二位的修为不凡, 也不求道友能帮晴空门对抗其他宗门, 只要能留下个名号, 震慑他人不敢冒犯晴空门便好。”
断无云对坦诚的人讨厌不起来，温声道：“我等也只是无名之辈，震慑倒震慑不了，不过道友若是助我取得比试资格，那我可以在晴空门遇到危机时出手三次。”
谷豆豆不免惊讶，眼前这人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像个柔弱的风流书生，她猜想此人修为不低，却没想到居然有说这种话的实力。
断无云心知仅凭自己一张嘴是没办法证明的，于是张开手，掌心浮出一缕淡蓝色的丝线。他食指一划，丝线断开一截飞落到谷豆豆的扇面上，蓝光闪烁一瞬丝线便没入扇面之中。“此乃信物，也可抵御出窍期修士一击。”
谷豆豆看着扑蝶少女手腕上多出来的蓝色手绳，轻轻抚摸道：“我倒是真怀疑你就是断无云了。”
断无云擦了下唇角笑道：“我自然比不上断前辈那样的人物。”
“这倒是，能拿下无争道尊的自不会是普通人。”谷豆豆说到这里，神情一暗，有些难过地抠着团扇，“他们怎么就和离了呢？白白浪费了我日日熬夜看话本的苦心。”
断无云不愿追问是什么话本，生怕问出来个十八禁，到时候也不知是他尴尬，还是谷豆豆尴尬。
谷豆豆将断无云的事禀告给晴空门门主高明，高明向来宠爱这个徒弟，虽对断无云说的大话不以为意，但也没有驳了谷豆豆的面子，给二人安排了个内门弟子的身份，又安排了一间独立的卧房，只是比试名额还需要自己参加考核获得。
楚疏尘好奇地打量着新房间，“我们住在一起？”
“小门小派哪有那么多空房？”断无云从储物袋里翻出一身水绿色的衣服，“以后你就穿这个，把你那身黑的脱了。”楚疏尘的衣服并非凡品，日后若被有心人认出来徒生是非。
“好的。”楚疏尘乖巧地换衣服，他与断无云身形差不多，倒也没觉得不合身。
断无云随手把楚疏尘换下来的衣服扔进储物袋，欣赏地打量着他，啧啧，人靠衣装马靠鞍，“这是哪里来的青葱少年啊？”
楚疏尘低头看着绿油油的衣服，沉默一下道：“是挺像葱的。”
“......你个文盲。”
第48章
“历年来宗门大比的获胜者皆是大门派的人, 但有这样一个露脸见世面的机会，即便知道自己没有胜算，我门弟子也都摩拳擦掌想要得到这个参加名额, 所以今年的门内考核一定很激烈。”谷豆豆今日穿了一身轻便的衣服, 手里的团扇换成了长鞭，带着断无云二人往演武场走。
“二位道友，我相信以你们的实力想要胜出并不是难事。”谷豆豆道, “可正临近考核, 门内突然多出两个人竞争, 其他弟子心中难免会有一些想法。寻仙问道之路漫漫无期，一时输赢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能失了道心。”
断无云闻言笑道：“谷姑娘的话我明白, 这段时间我在演武场会压制自己的实力，让其他弟子不要有太大压力。”
“多谢乐道友体谅。”谷豆豆指着前方道，“前方便是演武场了，道友可以自便选择与其他人对战, 也可挑选广场上的木头人练习对战。”
她话音未落，一支梅花簪飞射过来, 谷豆豆手腕翻转用鞭子卷住梅花簪, 脚尖一点飞向方才「偷袭」她的少女，“小丫头, 看我怎么收拾你。”
“师姐, 我错了！”
断无云眼中笑意盈盈，察觉到四周打量过来的视线, 脑袋向楚疏尘侧了侧, 小声道：“你如今有伤在身, 控制不好自己的灵力, 便在石阶上等我。这里有一些零食拿去消遣。”说着他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食篮塞给楚疏尘。
“好的。”不是无争道尊的楚疏尘倒是听话的很。
断无云忽视周围的目光，专心致志将画好的符纸往演武场的木头人身上扔。半天过去，木头人身上并没有多少伤痕，周围打探他的视线也减少了许多。
楚疏尘本就对口腹之欲没有多少需求，便是在失忆后也是如此，他蹲坐台阶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断无云，过去他爹说过人不可貌相，现在看来果然有道理，这个断无云平日里样貌也不算绝色，可一旦正经打起架来倒是另有一番味道，难怪他是自己的道侣。半天过去，楚疏尘手里的糕点还是刚才的样子。
手里的符纸用光后，木头人刚好掉了一只胳膊，断无云满意地擦了下唇角，这个力度控制的刚刚好，不显得实力太低，也不会太引人注意，而周围那群弟子的反应也在预算之内。演了大半天，断无云觉得差不多了便要离开，一转身正对上楚疏尘眉眼弯弯的笑脸，真是冬天打雷罕见至极，他心里嘀咕了一句，别说笑的还挺好看的。
“完事了？”楚疏尘把糕点递给他。
断无云扫了一眼便知他一口未动，“明日你去客栈找九归他们吧。”
“我不无聊。”楚疏尘仰头望着他笑逐颜开，一身水绿色的衣服衬得他宛如少年。
断无云忍不住笑两声，掐了一把他的脸颊，真他娘的可爱，“再叫一声哥哥。”
楚疏尘也没有躲闪，“哥哥。”
断无云没想到他这么听话，反倒是慌了手脚，连忙收回手，转身道：“走了走了。”
楚疏尘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脸，也不知自己现在多大年龄，和断无云比起来谁大谁小，但断无云既然喜欢听叫几声也无妨。他亦步亦趋跟在断无云身后离开。
二人没有回休息的地方，而是直接离开晴空门，来到了一家热闹的酒楼。楚疏尘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酒楼里的陈设，周围人来人往有不少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楚疏尘眉头抖了下，不大高兴道：“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