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栀不明所以地回头：“怎么了？那是你的家人吗？”
　　“不是，”小黎零揪着小路栀的衣角，戒备地盯着那几个西装男，“我讨厌他们。”
　　小路栀看看他，又看看那几个向他们走来的男人，伸出手，非常勇敢地挡在小黎零面前。
　　此时，几步外的年轻夫妻也微微蹙眉，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为首的西装男见到这对夫妻起先一愣，随即停下脚步：“路博士，路夫人。”
　　“……”
　　小路栀的父母和那几个西装男交谈的时候，小路栀就拉着小黎零，乖乖坐在一边的长椅上等待。
　　小黎零虽然听不清几个大人的谈话内容，但见那对年轻夫妻和西装男的目光频频落在自己身上，便明白他们是在讨论自己。
　　他闷着一张冷漠的小脸，表面上看起来一点表情都没有，但小路栀莫名知道，他其实在紧张。
　　于是轻轻拉住小黎零的手，晃了晃。
　　小黎零看着他。
　　小路栀道：“不要害怕，我的爸爸妈妈很厉害，不会让你被坏人带走的！”
　　小黎零有几秒没吭声，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几分钟后，大人们的谈话结束，几个西装男人停留于原地，那对年轻夫妻则向两个小孩子走了过来。
　　小黎零一下子又紧张了，下意识攥紧小路栀的手。
　　小路栀低头：唔，有点疼。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而是轻轻拍拍小黎零手背，作为安慰。
　　年轻的夫妻很快走到他们面前，大概是见小路栀也有点紧张，他的父亲——那位戴着眼镜的儒雅男子微笑着揉揉他的脑袋，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小路栀一下子不紧张了。
　　而他的母亲，那位温婉美丽的女性则在小黎零面前蹲下，轻轻拉住他的手。
　　“你叫黎零，对吗？”
　　她含笑的嗓音如百灵鸟般清悦动听，令小黎零紧绷的小脸放松几分，点了点头。
　　“今天是你的生日，”路妈妈的每一个字都像落在云间，轻柔和缓，“那么，你是想和你的家里人回去——”
　　小黎零眼中的光芒登时黯淡，变得蔫巴巴的。
　　直到，路妈妈轻笑着说出下一句话：“还是和我们一起，在游乐园玩？”
　　小黎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之后，小路栀牵着小黎零的手，带他坐过旋转木马，坐过碰碰车，欢笑着跑遍整个游乐园。
　　直到黄昏时分，太阳西沉，他们也到了分别的时候。
　　三个西装男安静地在黑色轿车边等候，小黎零牵着一根糖果形状的气球，眼巴巴地看着小路栀：“我，我会再来找你的。”
　　小路栀：“好呀，我家在——下次你来找我的时候，我还带你来这里玩！”
　　小黎零用力地点点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小路栀，似乎是要把这个人的模样深深刻进脑海里。
　　一分钟后，他才道：“那……再见啦。”
　　“再见，”小路栀对他挥挥手，“记得一定要来找我玩啊！”
　　小路栀身后，他的父母对小黎零微微一笑：“去吧，路上小心。”
　　小黎零再次用力地点点头，抓紧那个糖果形状的气球，一步三回头地向黑色轿车走去。
　　三个西装男将他接上轿车，一关上车门，他身边的人就想拿走他的气球：“少爷，这个东西太脏了，还是给我……”
　　小黎零立马抱紧气球，冷冷地盯着他：“我不。”
　　西装男沉默几秒，道：“好吧，少爷。”
　　黑色轿车驶出游乐园，行驶在黄昏的街道上。
　　窗外景色不断变化，小黎零却毫无兴趣。他抱紧怀中的气球，小脸贴在气球上，过了几秒，将手探进衣兜里。
　　在衣兜底部，还躺着几颗小路栀送给他的糖果。
　　小黎零攥紧这几颗糖果，好像又尝到了那甜甜的滋味。
　　他低下头，悄悄地笑了起来。
　　此时，小黎零还期待着能够再次见到他唯一的朋友，再次见到那对温柔的夫妻，和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去游乐园。
　　只是他没想到，今天不仅是他和那对温柔夫妻的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面。
　　而他心心念念想要重逢的朋友，那个会在他惊惶不安地走丢时牵住他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脑袋安慰他，给他糖吃的那个人……也要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后，才能与他再次重逢。


第131章 逃离巴别塔（五）
　　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实验室里，一台巨大的仪器滴滴闪烁，于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
　　滴。
　　扫描身份后的电子门向两边打开，一位年轻男子快步走来，实验室白大褂衬得他身姿挺拔清瘦，修长眼尾下点缀一颗小痣，墨色眼眸如冰封的湖泊，清冷无澜。
　　他脚步不停，一直走到实验室的那台仪器前，抬手输下一串代码。
　　仪器亮起，实验室中央，两道光束射出，缓缓构造出一张连接着各种精密仪器的实验椅，实验椅上还摆着一个同样连接着复杂仪器的半边式头盔。
　　年轻男子看着那台实验椅，沉默几秒，轻点自己手腕间的手环。
　　手环弹出一道光屏，他点开一个类似于通讯录的页面，其中有个联系人被他特别设置了头像，是个咻咻往外面放射光线的小太阳。
　　年轻男子望着那个小太阳，脸上忍不住流露出一点笑意，抬手发去一条消息。
　　【我去找老师了】
　　想了想，他又多发了一条：
　　【今天的晚饭不要西蓝花，胡萝卜也不行】
　　发完这条消息，年轻男子便关闭光屏，走向一旁的实验椅。
　　他躺在实验椅上，取过一边的头盔，戴在自己头顶。
　　下一秒，实验椅上的所有仪器同时亮起，年轻男子也轻轻阖眼，很快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时，他已经来到另一片空间。
　　这里空洞、虚无，半透明的圆罩遮住一方小小的空间，正是年轻男子站着的地方。
　　透明罩之外是更广阔无垠的天空，天空中睁开一只黑白分明的巨大眼睛，瞳孔中流露出好奇的神色，像个初生的稚儿，一眨不眨地注视透明罩里的人。
　　年轻男子与那只眼睛对视几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他戴在手上的白色手环早已消失，但手腕之间仿佛嵌入一块芯片，无数信息于芯片之中流淌，微微闪烁。
　　年轻男子拉过衣袖遮住手腕，随即抬步向前走去。
　　他的不远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安静地坐在一把白色椅子上，手捧一杯热茶。
　　年轻男子在老人身后停下脚步：“老师。”
　　老人头也不抬，只是慢吞吞喝了一口热茶：“又是你。”
　　年轻男子：“我来接您出去。”
　　老人呵呵一笑：“回去？”
　　“你应该已经发现，现实中的我就算摘下仪器，也无法从巴别塔里脱离了吧。”
　　年轻男子闻言微微蹙眉，但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已经是一种答案，老人继续笑道：“那你应该也发现，不仅仅是我，我们周围也有人变得和我一样，在现实中沉睡不醒。”
　　他喝着热茶，闲聊般说着：“他们把这个称为一种病，称为ST综合征，但很快他们就会发现那些人并不是沉睡不醒——他们只是离开现实，来到了这里。”
　　年轻男子：“他们不应该停留在这里，您也一样。”
　　老人反问：“这里不好吗？没有病痛，没有死亡，更没有俗世，这里是一片完美的世界，是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说到这里，他目视前方，语气里带了一份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狂热与自得：“而我，就是这里的掌控者，是这里的——你们可以称之为‘神明’的存在。”
　　年轻男子丝毫没有被这份气氛感染，他的眼眸渐渐冷了下来：“我记得最开始，您说您创造巴别塔的本意是想要构造出一片精神网络，让所有人都能通过这片精神海自由地交流，让众人之间的联系不再遥不可及。”
　　老人：“我没有撒谎啊，我所许诺过的，不都在这个世界实现了吗？”
　　年轻男子：“可他们已经无法回到现实。”
　　老人：“不，他们不需要现实，因为这里会比现实更好，我会为他们打造出一片完美的桃花源。”
　　“……”
　　年轻男子没有说话，他沉默地后退一步，抬手，修长手指按在自己手腕之间。
　　老人忽然回头，浑浊的眼珠紧紧盯住他：“我知道你创造出了那个东西，为它取名‘乌托邦’——你觉得，乌托邦能够取代巴别塔吗？”
　　年轻男子：“我从未想要取代您，但是巴别塔的确存在缺陷，我们可以共同改善它。”
　　老人呵呵笑了起来，只是笑声尚未落下，他突然暴起，瞬间变脸，一把抓住年轻男子的手腕！
　　老人枯瘦的手如同鹰爪，年轻男子微微色变，因为他看见老人掌心中忽然冒出诡异的黑雾，钻进了他手腕间的芯片！
　　瞬间，芯片上整齐有序的信息流被捣毁为乱码，年轻男子如遭重击，冷汗泠泠落下，脸色也一下子变得苍白无比。
　　老人幽幽叹息：“你太信任我了，不过年轻的学生信任老师，并不是什么坏事。”
　　他并未松手，更多的黑雾涌出，遮天蔽日，一点点将这片纯白的空间染为黑暗。
　　年轻男子置身其中，无法逃脱。他大概是认清了自己的命运，静静阖眼，不再做任何挣扎。
　　老人望着自己这个最优秀的学生，眼中带了点惋惜，然而这点惋惜仅仅是自觉胜券在握的残忍猎手一点虚假的怜悯，转眼便如烟云消散，没留下太多痕迹。
　　他冷漠地道：“我很感谢你没有对我隐瞒乌托邦的设计程序，那么，作为主控者的你连带着乌托邦，我都会一起接收。”
　　“很遗憾，从你一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失去了离开的机会。”
　　此时，整个纯白空间都被染为黑暗，原本笼罩于两人上方的半透明屏障也无声开裂，巨大眼睛瞳孔深黑，冰冷取代了稚童的天真，它似乎在完成某种蜕变。
　　老人的眼中带了几分满意，然而他的满意并没能持续多久，猝然间，他松开扣住年轻男子的手，摊开手掌。
　　——在老人掌心中间也嵌有一块芯片，芯片原本有序的信息流只有一半依然保持原状，剩下一半则变成了乱码。
　　老人又惊又怒：“你——”
　　年轻男子睁开眼睛，墨色眼眸无波无澜，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老人。
　　“您可能误会我了，”年轻男子淡淡地道，“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逃跑。”
　　自他脚下，空间裂开巨大的缝隙，将他与老人所在的位置割裂分离，形成一个独属于他的小小孤岛，与老人背后的庞大空间遥遥对峙。
　　老人虽然经历了短暂的愤怒，但也很快冷静下来，笃定地道：“你想夺走巴别塔的控制权？不可能？你做不到！”
　　年轻男子微微一笑：“我也不想夺走它。”
　　“既然您不愿意离开，不愿意放走那些被困于这里的人，那么，这里就是一座囚笼。”
　　年轻男子直视老人的眼眸，不畏不惧，不躲不闪，嗓音沉静如水：“所以，我会毁了它。”
　　老人起先一怔，随即大怒。
　　“痴心妄想！你说的一切都不可能发生！绝不可能！”
　　“乌托邦永远也不可能取代巴别塔，就像你——永远也不可能超越我！”
　　“这里是我的梦想，我的一切，绝不会毁在你手上！”
　　“摔下去吧——给我摔下去！！”
　　伴随着老人的愤怒，黑暗的空间剧烈震荡，如地震山崩，年轻男子脚下的孤岛也瞬间瓦解，他从高处坠落，落入一片无边无际的信息洪流之中。
　　然而，他的神情始终未变。
　　浩瀚的信息洪流将他吞噬之前，年轻男子静静地阖上眼，丢出了一枚闪着微光的芯片。
　　那枚芯片融入洪流之中，微微闪烁一下，随即便长久地沉寂下来。
　　它安静地等待着，等待不远处的未来，自己的主人重新拾起自己的那一天。
　　——纯白空间之中，路栀从记忆之海深处苏醒，猝然睁开眼睛。
　　他垂眼，看见自己苍白手腕之间，一枚芯片微微闪烁光泽。


第132章 逃离巴别塔（六）
　　路栀看着手腕间的芯片，眼眸沉静无澜，修长手指轻点几下，似乎输入了一串特殊的代码。
　　【滴】
　　机械音响起，纯白空间出现波动，一只小小的眼睛睁开，随即，一团圆滚滚的黑球从空中落下，稳稳落于路栀掌心。
　　黑球睁开中间的眼睛看看路栀，轻轻眨了眨眼：“路博士。”
　　路栀微微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尽管他和这只黑球不久前才分开，但此时的他们，的确是好久不见。
　　他是黑球口中的“路博士”，而黑球在他这里也有一个特别的名字——乌托邦。
　　这是他于现实中创造出来的“孩子”，能够构造出精神网络的人工智能，接近于完美的“乌托邦”。
　　现实世界2030年，科技飞速发展，精神网络首次问世，只是暂时缺少管控的方式——自那之后的第二年，由他的老师的团队创造出了巴别塔，作为第一片精神网络的主控系统。
　　巴别塔运行之下，众人可以于脑海中构建起共通的意识世界。那是一片真实而又虚拟的精神空间，只要接上连接器，所有人都可以在这片精神空间里自由且无障碍地交流，甚至进行交易、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