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家的宅子很大。不是花园洋房别墅，而是一座曲径通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的的园林。这么一座美轮美奂的住处，隐于喧闹的城市中，闹中取静，足见厉家的财力。
　　他们是最后到的一批客人。厉家家主已经和他的两个侄儿，围坐在餐桌前，不见厉天瑞的身影。本该是裴程平未来养父的人，被排除在这场家宴外。
　　顾山海和裴程平一到，厉天祥就笑着说：“人都来齐了。”
　　他和厉家双煞的父亲长得有些相像，却更加儒雅，穿着一身唐装，左手戴着碧玉扳指。老派大家长的风格，完美融入老宅古老的背景中。
　　和他一比，厉家双煞穿着西装，和周围的景象格格不入。
　　厉知荣坐在特制的椅子上，支撑住身体，让他不至于因为瘫痪的双腿使不上劲，从椅子滑下去。他撅着嘴巴，一脸忍气吞声，不敢在自家大伯面前发作的模样。脸上连笑容都懒得挤。
　　相较于猪头弟弟，厉知奕的城府比对方深。不但微笑，脸上笑容毫不勉强，还主动招呼道：“程平，这儿坐。”他拍了拍身边的座位。这张椅子夹在他与大伯之间。
　　依照亲疏，他坐更加适合。这时候让出来，像在提前释放某种信号。
　　顾山海不及细想，厉知奕指着自己对面的位置招呼道：“顾山海，你也来了。快请坐。”
　　不管厉知奕怎么掩饰，顾山海都从对方叫自己名字时的语气里，听出了咬牙切齿。
　　他们的“盟友”关系，太塑料了。
　　顾山海没按照对方的招呼入座，主动靠过去，挤占了对方“分配”给裴程平的座位。免得对方有什么坏心眼，会伤害裴程平。
　　“还没感谢你们两兄弟那三天的招待。几天没见，怪想你们的。我们亲近亲近。”顾山海占了位子，指着厉知奕对面的座位，朝裴程平眨了眨眼睛说，“平平，你坐那边吧。”
　　顿时一声冷哼传入耳中，是厉知荣没忍住。
　　厉知奕朝对方使了一个眼色。厉知荣这才又咳了一声，装作嗓子干涩，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茶。
　　所有人都入座后，厉天祥发话了。
　　“我是厉天祥。”他说道。这名字太出名，只要一提到，都知道他是厉家现任家族，无需过多介绍。“知奕、知荣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们彼此熟悉，未来也要和睦相处。程平——”
　　“厉伯伯。”裴程平喊道。
　　“这声伯伯叫早了。”厉天祥笑眯眯说道。
　　用慈爱的语气，微笑着说出这番话。笑面虎吗？顾山海心想。
　　不过因为这话，让顾山海暗暗窃喜。对方是厉家的实权者。如果反对裴程平进厉家，就算厉家双煞的爸爸，再想要认平平当养子，这事也会被搅黄。
　　顾山海心情大好，扫了一圈其他人，发现厉家兄弟脸色泛青，没有一点喜色。
　　怎么？平平差点要跟他们做兄弟，这两人都闹到绑架他威胁对方的地步了。现在眼看做不成兄弟，还这副鬼样子。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他不了解的原因？
　　“要叫就叫——叔叔吧。”厉天祥说。顾山海觉得这话中间的停顿，本意不是让裴程平叫对方叔叔。但不叫叔叔叫什么？难道要叫对方大哥？
　　为了在称呼上显年轻，这家人的辈分也太乱了吧。
　　顾山海内心吐槽。厉家兄弟各怀鬼胎，心思叵测。在场只有裴程平最安之若素。
　　“叔叔。”他这么叫道。
　　“好，好。”厉天祥赞许的点了点头。只不过换个称呼，也没看出他好在什么地方。
　　顾山海总算察觉出一些不对劲。
　　就算不是鸿门宴，厉天祥的态度未免好过头了。
　　他悄悄打开《鹊桥仙》，主动戳了裴程平一下。“你和他以前认识？”
　　“第一次见。”裴程平飞速回他。
　　顾山海心里松了一口气。第一次见，好呀！说明两人以前没联络过感情。
　　“这老头笑眯眯的，一看就没安好心。”顾山海又发了一条消息，抹黑厉家家主。
　　坦白说，厉天祥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比他弟弟厉天瑞看上去还要年轻懂得保养。这声“老头”昧了良心。
　　不过顾山海眼尖，这条消息发完后，他看到裴程平嘴角明显翘起。
　　对方在偷笑。
　　如果不赞成他，此时对方应该皱眉。所以裴程平赞同他的说法，这老头子坏的很！
　　趁着菜还没上的空档，厉天祥继续招呼道：“顾山海？”
　　“是。”顾山海没像裴程平一样叫对方叔叔。他比厉天祥大上千岁，不能让对方占他便宜。
　　“好，好。”厉天祥微笑着点点头，又是这句话。不知道好什么。顾山海心想。
　　对方该不是只会说“好好好”吧？
　　顾山海心里升起一股诡异感。稳坐厉家家主之位的人，绝不简单。
　　“今天这顿家宴，是为庆贺《鲛人曲》失而复得，物归原主。知荣在这件事上出力不少，受了委屈，不过已经过去了。”厉天祥说。他转头看向裴程平：“我还听到一个有趣的故事，关于一场赌约。”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这故事，听完就过去了。不入外人耳。”
　　原来这顿饭是敲打众人，让人闭嘴，顾山海明白了。
　　想想也对，家丑不外扬。厉知荣赎回自家丢失的东西，与雇佣国际大盗偷窃家主的私人收藏品，做起来情殊途同归，两者定义却截然不同。后者要坐牢的。
　　如今苦主不追究，没有计较的意思，顾山海巴不得将打赌这个污点，从裴程平身上抹掉，今后没有半点关系。他从来都没想过要传扬出去。
　　当然，厉家家主不是个善茬，他现在不计较，是因为这件事已经计较过了。厉知荣本有机会过继到他名下，稳稳成为下一任家主，这下彻底没戏了。
　　因为厉天祥下一句话就是——“知荣，下回再有这种有意思的故事，早点让大伯知道。”
　　“大伯，我……”
　　“都是一家人，开席吧。”
　　“……”厉知荣的歉意被憋了回去。厉家兄弟俩脸上都露出苦涩的神情。
　　都是一家人，但一家人亲疏有别。叫爸爸和叫大伯毕竟不一样。其他不说。光从继承上看，大伯没有继承人，他的财产，父母妻子可以分，侄儿却分不到。过继以后就不一样了。
　　煮熟的鸭子飞了！
　　按理说，厉家教训晚辈，有两个外人在旁边看热闹，这场合有点不对劲。
　　不过来都来了，这家人都不觉得有问题，顾山海乐得在旁边吃瓜。
　　弄明白对方这顿饭的意图，顾山海放心了。厉天祥知道赌约的事，把他们叫过来吃饭，看来是打算用柔和的手段封口，后面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这桌菜很丰盛，不管食材还是厨师的手艺。不过在场人，心思都不在吃饭上面，不免浪费了这良辰美景，山珍海味。
　　顾山海每道菜都尝了尝味道，没有贪多。他觉得相比起来，裴程平亲手做的菜，更合他胃口。
　　这顿饭吃的时间不长。
　　饭后，厉天祥用热毛巾擦了擦手，没急着送客。和颜悦色道：“这座厉家祖宅，有几百年历史。你们既然来了，我带你们逛逛。”
　　他对裴程平和顾山海说，厉知奕连忙起身，主动表现道：“大伯，怎能劳烦您？由我来代劳吧。”
　　不过厉天祥一口回绝了。
　　“你照顾好知荣。我走路消消食，这座宅子只有我最熟悉。”
　　……“是。”厉知奕受教了。听出对方话里的敲打。
　　有些事，他代劳不了。再熟悉这座厉家祖宅，他也不是主人。对大伯来说，他同样是客。
　　这场赌约，不光弟弟失去机会，连他也失了大伯的心。
　　“时间不早了。”顾山海不想在厉家多待，他巴不得这顿饭吃完后，裴程平和厉家的关系就彻底断掉。厉天祥过于温和的态度，拉响了他心里的警报。
　　不过厉天祥下下来的话，让他改主意了。
　　“顾画君，《鲛人曲》只是收藏之一，这里还收藏了其他作品。”
　　“顾画君？”裴程平看向厉天祥，神色莫名。而厉天祥的目光，停留在顾山海身上。所以最后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顾山海少身上。
　　“顾画君，姓顾，字钟秀。”厉天祥说，“岁月无情，多少天纵奇才，绝世画君，连名字都湮灭在历史中。钟秀画君因步连城的诗出名，已经很少有人考据他的姓氏。他姓顾。”
　　顾山海嘴角不自然的弯曲出弧度：“厉家主不愧是《鲛人曲》的收藏者。”
　　厉天祥微笑道：“也很少有人知道，六百年前，厉家先祖为逃避战火，改名换姓，本不姓厉。”
　　“那姓什么？”顾山海问。
　　“姓步。”厉天祥眸光一闪，“画君步连城的‘步’。厉家人，是步家后人。”
　　顾山海表情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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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名门之后 年轻人真幽默。
　　在逗我？——顾山海脑海里浮现三个大字！
　　步连城虽然玩世不恭，不是什么正经人。正经人不会天天蹭他家的粮，心心念念拐带他的墨女大厨。但厉家双煞真不是人。步连城的后人怎么会生出这么个玩意？
　　等等，对方说的是步家后人，不是步连城的后人，哦，那没事了！
　　不过顾山海心里清楚，就算不是步连城的直系后代，这厉家的先祖，肯定与步连城血缘关系很近。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鲛人曲》成了厉天祥的私人收藏品。
　　当初这幅画被他送给了步连城，厉家一定继承了对方的遗产。
　　如果厉天祥说的是事实，厉家还收藏了他的其他画作，那么这家人对钟秀画君的了解，肯定比旁人深。对方一声“顾画君”，是否是故意的？
　　顾山海从刚才就觉得，厉天祥态度怪怪的，现在回过味来。
　　莫非今天他的身份保不住，要曝光了？
　　一瞬间顾山海紧张起来。但转念一想又放松。曝光就曝光，他要隐藏的秘密，从不是画君身份，现在暴露说不定还能接收裴程平崇拜的目光。
　　画君身份，由外人说出来更加震撼，尤其是从厉家家主口中。想想还有点小期待。
　　他自己说，裴程平根本不会相信，会被当作开玩笑。
　　这下平平总该相信，他真的想当对方爸爸，而且有资格当了吧？
　　他要偷偷装逼，然后一下子惊艳全场！
　　想明白过来的顾山海，在惊讶之后就淡定了，丝毫没有慌张感。他甚至反客为主道：“原来厉家主是名门之后，过往倒是从未听闻步画君留有子嗣。”
　　他的眼神明晃晃在说：厉天祥你这老头子不老实，借步连城往自己脸上贴金！
　　“的确未留下子嗣，祖上是步画君的亲侄，过继其名下。”厉天祥颇为得意的说。
　　“……”
　　看对方神情没得跑，顾山海无语。这家人有毒，让侄儿继承家业，是家族的优良传统吗？
　　如果没有他横插一脚，厉知荣本该过继到眼前人名下。
　　“原来是这样！”顾山海企图从对方身上，找寻跟步连城的相似点，可惜一无所获。
　　命运真是奇妙。他见到与步连城长相相似的裴青晏，才过去短短几天时间，又遇上真正的步家后人。
　　“厉家与裴画君同是本城的翘楚，以前有联姻过吗？”顾山海趁此机会说出了心里的疑惑，想更了解平平那位病恹恹的义父。
　　“无。”厉天祥不假思索道，干脆利落的撇清了双方关系，甚至因为这个问题，脸色变得不太好看。“裴画君羽化登仙，谪仙一样的人，早就没有世俗烦恼，岂是凡夫俗子能配得上？”
　　……这话听起来，明褒暗贬，似乎两家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顾山海一下子就精神了。
　　他想起裴青晏曾经跟对方借《鲛人曲》未果。看厉天祥这神情，不但双方没有旧情，还把对方当成假想敌或是竞争对手。这是联姻不成结仇了？
　　知道两者没有血缘关系，顾山海彻底死心了。看来长相相似只是巧合。
　　如果这世间有轮回。就算转世，也已经不是步连城了。
　　步连城当年也算天之骄子，一代奇才。现在知晓从根子里烂掉的厉家，和对方搭上关系，顾山海心想，步连城当年不会是被捡来的吧？不，应该说，现在这家人，不会是被捡回去的吧？
　　比起他们，裴程平的义父裴青晏，更像是步家丢了的孩子。
　　顾山海问完之后就没再说话，他们一路参观厉家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厉知奕在照顾完双腿不便的弟弟后，厚着脸皮跟上来，缀在三人身后。
　　他听见顾山海的一番提问后，稀奇地盯着对方看。
　　顾山海知道厉家有这么深厚的底蕴，还问东问西，回回戳到雷点，一点礼貌都没有，奇怪的是他大伯，竟然耐着性子解释。莫非对方大有来头？
　　钟秀画君姓顾，顾山海也姓顾，联想到对方的实力——一个刚觉醒本命灵图不久的人，转眼他已经看不透，不正是背景不简单的表现吗？
　　厉知奕恍然大悟。
　　莫非顾山海背后，是钟秀画君所在的顾家？那他们岂不是……祖上有交情？
　　厉知奕神色瞬间变得怪异。
　　为了试探，他大伯这回舍得下血本，不再私藏。
　　厉知奕知道大伯担任家主，继承了不少家族一代代传下来的好东西，不过这回厉天祥带他们去的地方，厉知奕竟觉得陌生，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