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总是会被欺骗。
　　克里斯还记得自己和男人来到了他的房子里，男人的车不算豪华，但还算舒适，克里斯记得自己那天穿着二手店里买来的宽大外套，头上戴着鸭舌帽——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彻底的男人。
　　他记得男人留着一些胡子，浅褐色的头发非常浓密，有一双绿色的眼睛，他戴着一个黑色边框的眼镜——看上去倒真的有点经纪人的架势。
　　他对克里斯说了很多，还给他看了自己的名片。
　　他说自己合作过很多知名艺人，当然也可以签约克里斯，给他一份至少100万的合同——是的，克里斯居然相信了。
　　克里斯甚至不敢和瑞克说起这件事，因为他觉得自己肯定会被嘲笑，说不定还会被编成歌词，作为韵脚的那种。
　　“你被骗了？”埃文问。
　　“是的……”克里斯说，“他是个骗子。”他转头看着那栋房子。
　　“那可真糟糕。”埃文说，不过从他的语气里可听不出任何类似的意思，“你确定吗？”他再次询问克里斯。
　　“这棵树有些不同。”克里斯拍了下自己靠着的这棵树，“它比我半年前看到的，大了很多……”
　　埃文随着克里斯的动作，观察了一棵树——一棵普通的树。
　　“我想这位骗子，在这个世界里，应该已经死了。”埃文边说边看着克里斯的表情，“窗帘上有大块的血迹。”他伸出手，示意克里斯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刚刚那栋房子里，没有任何线索，还有三天时间。”他对克里斯说，“我们应该进去。”
　　克里斯当然不会反对，他看着窗帘上的血迹，不记得那个街区在这半年里发生过凶杀案——是的，那个地方的治安好到出奇，和他居住的地方完全不同。
　　“现实里并没有发生凶杀案。”克里斯把自己记忆里的事情告诉了埃文，“我曾经在一个月前的夜店里，又看到了他，看上去他已经找到了新的猎物……”
　　“所以一个月之前，他还活着——我是说现实世界里。”
　　克里斯点点头。
　　“那你还记得对面那栋房子吗？”埃文指着他们刚刚出来的那一间。
　　克里斯摇头，天知道他当时只想把这个骗子揍一顿，谁还记得这些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房子。
　　“那栋房子的窗帘上，也有血迹。”埃文说。
　　克里斯在醒来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但是我们只能看到这两栋房子。”埃文说。
　　克里斯明白他的意思，他想去看看，是不是这条街上所有的房子里，都发生了一些事儿。
　　“我们的房子里……”克里斯思考了下，用了我们这个词，“有尸体吗？”
　　埃文摇头，他看向这会儿在他们面前的，属于骗子的那一栋，然后低头看了下挂在墙壁上的名字，“约翰森……”
　　“骗子的名字？”埃文询问克里斯。
　　“如果不是假名的话。”克里斯说，他走了几步，踩到了草地上，那一瞬间，克里斯就有种不适的感觉，因为这片草地真的太柔软了。
　　就像是踩在了一团头发上。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的草地，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同之处，于是只能快速来到草地中间铺着的砖石道路上。
　　“这里看上去废弃了很久。”埃文跟在克里斯的身后，观察着这栋房子，屋子边缘的木质走廊上，已经布满了灰尘，看上去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人打扫了。
　　而窗户以及一些边角部位，则充斥着蜘蛛网，一些木制的地方更是被虫子蛀出了无法忽视的痕迹……埃文仔细观察着这里的一切，看着克里斯已经走到了房门前。
　　他快步走到克里斯的身边，“小心些。”他提醒道。
　　克里斯点点头，而就在这个时候，原本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打开了，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这个时候，替克里斯和埃文打开了房门。
　　原本漆黑的房间更是在瞬间打开了所有的照明设备。
　　而在这个房子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嘶哑破碎的声音，“欢迎……来到……”那个声音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
　　克里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们想立即返回，却发现原本的道路不见了，看不见的雾气又扩大了范围，笼罩了他们的退路。
　　克里斯试着穿过那片雾气，却在身体浸入雾气的瞬间，脑子里就充斥着各种奇怪的声音，有尖叫和怒吼，也有痛苦的哭泣声……他甚至看见自己接触到雾气的皮肤在迅速腐烂……
　　他急忙后退到雾气笼罩的范围之外，脑子里的声音和皮肤上的溃烂都在下一秒消失了——不能进入雾气的范围。
　　“我们必须进去。”埃文说，他刚刚也进入了雾气里，而此时，雾气的范围又在慢慢扩大，他们原本看着的地方又被吞没了一英寸，他拉着克里斯往后面迈了几步。
　　而克里斯发现，原本的草地在这个时候也变成了真正的模样，数不清的头发，有金色的、褐色的、红色的还有黑色的，一团一团，一层一层得覆盖在原本的草地上。
　　而这会儿，这些发丝居然像有了生命一样，开始缓慢地蠕动起来。
　　——他们能站的地方，只有原本草坪中间的这条路。
　　并且随着雾气的逼近，他们也只能越来越靠近房子的大门。
　　就在这个时候，房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克里斯和埃文立即转头看着房子。
　　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了房子的门口。
　　他的脑袋是拼接到身体上的，他的双手也是，整个人像是死了之后，又被人重新黏贴而成的，并且很恶意地是，他的脚和手调换了一个位置。
　　所以出现在克里斯和埃文面前的，就是一个腿下面连接着手掌，而手臂长着脚的男人。
　　“是新客人吗？”他看着克里斯和埃文。
　　埃文发现克里斯抓住手臂的手瞬间收紧了。
　　然后他听到克里斯在他耳边低声说，“他就是约翰森……”

　　☆、第 16 章

　　16
　　克里斯半年前才见过约翰森，正如前文说过的那样，对方身材高大，浅褐色的头发非常茂密，戴着黑色边框的眼睛，西装考究，手腕上的手表看着也价值不菲——看上去确实很容易让人相信，这也是克里斯觉得自己愚蠢过头的原因之一。
　　他记得约翰森看上去至多30岁，但这会儿对方看上去苍老了很多，起码一眼看上去就能发现他不年轻了。
　　他的脸上有了皱纹，绿色的双眼也变得浑浊起来，茂密的头发稀疏了很多，身材也走样得可怕。
　　他已经穿不下院线的西装了，这会儿正穿着一件睡袍，站在门前。
　　敞开的睡袍，让他胸口和四肢上的缝补痕迹显得越发明显——他的眼镜倒是和之前一样，有着黑色的边框，只不过右眼的镜片已经碎出蛛网一样的痕迹。
　　左眼的镜片更是不知所踪。
　　他费力地转动着自己的眼睛，却没想到右眼居然在下一秒就掉了出来，他急忙接住眼球，但失去一只眼睛之后，他对位置的判断也变得不再准确。
　　于是眼球滚落到了地面上，湿漉漉的球体上沾染了一些灰尘，约翰森就像没有注意到一样，毫不在意地慢吞吞蹲下来，然后捡起眼珠，塞到了自己的眼眶里——还塞反了。
　　克里斯忍住反胃的情绪，看着约翰森又把眼球在自己的眼眶里拨弄正了。
　　“你们……是新……邻居吗？”约翰森热情地问，只不过因为他的脖子是缝合过后的，所以总有些漏风，说话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
　　埃文看了眼背后已经被雾气笼罩的房子，看来对方以为他们是对面的邻居。
　　“是的，我们才搬来。”埃文说。
　　约翰森点点头，然后看向克里斯，“你很像一个人……”
　　“谁？”
　　约翰森摇摇头，似乎是想回忆，然后他的脚挠了下脑袋——应该是手的，只不过那双手现在正在支撑他过于肥胖的身体，看上去就像鸡爪子——他一下一下得用脚蹭着自己光秃秃的脑袋，似乎是想挠头，只不过现在的场景看上去有些过于惊悚和荒诞了。
　　克里斯稍微向后退了一点。
　　“我不记得了。”他有些蠢笨地说，丝毫不像克里斯半年前见过的那样，狡猾又阴险，他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的房子里，“进来看看吧，你们是才搬来的对吗？”他又重复了一遍。
　　“是的。”埃文说。他稍微挡住了克里斯。
　　“这是个好地方。”约翰森自顾自地说着，这会儿他已经走到了房子里，然后回头看着埃文以及隐藏在埃文身后的克里斯，“我为你们准备了一些东西。”
　　克里斯转头看着离他们已经不到两英寸的雾气，只能和埃文一起走到木制的台阶上，而当他们走近的时候，就能够闻到空气中那种很久没有打扫过的味道。
　　伴随着淡淡的腐臭。
　　像是什么东西坏了的味道。
　　“这里很少有人搬来。”忽视他过于惊悚的外貌，约翰森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热情邻居一样，絮絮叨叨地和克里斯以及埃文说着话，“你们喜欢红茶吗？”
　　埃文没准备喝他的东西，所以也没有说些什么。
　　他看着约翰森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些简易的茶包，放进了茶壶里，接着倒入了热水……和外观的破旧不同，这栋房子里倒是没有太多的灰尘。
　　就像一个经常打扫的普通房子一样。
　　用脚端着餐盘显然是很难的，所以约翰森放弃了，“我的手总是不太灵活。”他举着自己的脚，认真地和克里斯以及埃文抱怨，“它以前不是这样的。”
　　克里斯看着约翰森那个左右脚还装反了的样子，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埃文。
　　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眼神。
　　显然，他们猜测的一样，眼前的约翰森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缝补失败的怪物。
　　他甚至以为自己手腕上的还是手，只不过突然变得不太灵活罢了。
　　克里斯端起茶杯，其实他不太喜欢红茶的味道，他宁愿喝点碳酸汽水什么的，并且他也不准备在这个情况下喝东西。
　　埃文也端起了茶杯，“雾气又变浓了。”他试探地说。
　　“是的，最近总是这样。”约翰森看着窗外的雾气，“我已经很多天没有见过太阳了。”
　　克里斯发现雾气已经笼罩到了窗前，接着就被挡住了，即便开着窗户，那些雾气依旧没法渗透到屋子里。
　　——他们不能离开这栋屋子，克里斯意识到了这一点。
　　“事实上，约翰森先生。”埃文放下茶杯说，“我们遇到了一些麻烦。”
　　“房间里的水管炸裂了，屋子里到处都是那些该死的水，我们的卧室、客厅，甚至餐厅，都是那些水……”
　　“虽然已经关闭了阀门，但是我们暂时无法回到家里。”
　　“我知道这很唐突，但是我们想借助一晚。”埃文把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
　　约翰森探头看着窗外，似乎想看清楚对面的房子。
　　“呃……我只有一间空着的屋子。”约翰森说，似乎不太想让埃文和克里斯居住。
　　“雾气太浓了，我们不想冒险。”埃文说，“我的朋友还受伤了”，他指着看上去有些虚弱的克里斯。
　　约翰森闻言看向看克里斯，他浑浊的绿色眼睛盯着克里斯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克里斯觉得不自在前，才转移了视线。
　　他看上去在思考，连接脚腕的手指在不安地敲打着地面。
　　“好吧。”他挣扎了很久之后，终于同意了，“但是晚上……”他强调了下，“熄灯之后，你们千万不能出来。”
　　埃文和克里斯对视了一眼，他们都从中发现了一些讯息。
　　“当然，约翰森先生。”埃文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只是想借助一晚，明早当雾气散去之后，就会离开。”
　　或许因为太晚，或许因为并不想招待两个突如其来的客人，约翰森并没有给两人准备晚餐，甚至他自己也没有吃。
　　他只是抱着几听啤酒还有零食，把自己扔到了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那些不太有趣的节目。
　　埃文和克里斯站在约翰森的背后，除去对方过于惊悚的外貌和与现实中的关联，约翰森倒是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遇到的第一个正常人。
　　他不太具备攻击性，无论是言语还是行为，都比较接近普通人类，这让克里斯一直绷紧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然后发现，自己好像多了些……呃，生理需求。
　　是的，他想上厕所了。
　　他侧头看眼身旁的埃文，对方原本的西装在几次逃亡中已经不见踪影，外套早已经丢失在了黑暗之中，衬衫则有些凌乱地覆盖在他的身体上，倒是显露出了对方的好身材。
　　克里斯看了一会儿，就转开了视线。“我去看看其它地方。”他小声说。
　　“你去哪儿？”埃文问。
　　克里斯不想说。
　　“隐瞒不是什么好行为。”埃文强调了一遍，“分开就代表着危险。”
　　“好吧。”克里斯说，“我想上厕所。”
　　“一起。”埃文说。
　　克里斯诧异地看着埃文。
　　“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疯？”埃文示意克里斯去看那个还在看电视的约翰森，“你应该不希望自己上厕所的时候，被扭断脖子，扔到马桶里？”
　　埃文的话语让克里斯一阵恶心，但他不得不说，在这个疯狂的世界，一切都是有可能的，于是他默许了埃文的提议，“我记得好像在二楼有一个。”他对埃文说，当然这部分记忆来源于现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