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因郁七容而起，那给郁七容制造点不痛不痒的小麻烦，应当也不要紧……吧？
　　路子初眼神有些飘忽，但还是坚定地上下点了点头。
　　“什么郁七容？”谢意眼神迷茫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道：“奥就是那个很可怕的那个、每个副本里都会出现的那个高危NPC吗？”
　　“我没见过他，但是听说过，听说他把好多副本都弄崩溃了，好可怕啊，这样我们玩家的不确定因素不就更多了吗？”
　　“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抓到他啊？我宁愿死在副本机制里，也不愿意死在他手里，早点找到，我们这些兢兢业业的玩家也好早早安心。”
　　谢意叹了口气，一双桃花眼扫过对面的几个人，惆怅道：“这就要走了吗，不再看看我房间里有没有那个很可怕的高危NPC了吗？你们突然过来这样说，我心里真的很不安心……好吧，那再见？”
　　“不是，不再看看？”路子初还在挣扎，却被他带来的人狠狠瞪了一眼，强行拖出了别墅。
 
 
第74章 人生磁盘（1）
　　“你好, 结一下账？”
　　一只手心有硬茧的手在眼前晃了下，郁七容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
　　年纪大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收回手, 一只手指了指郁七容手边堆着的那些商品。
　　他按亮手里的手机屏幕，催促道：“麻烦快点，赶时间。”
　　郁七容低头看了眼那些东西, 余光撇到自己衣服上的胸牌, 上面写了个“郁七容”三个字, 忍不住在心中小小地吃惊了下。
　　周围环境很嘈杂，在中年男人身后还有别的人排队，正一个个歪着脑袋往这边看。
　　郁七容花了几秒时间整理自己现在的处境，学着中年男人后面另一个人的动作, 用手里的奇怪机器把商品的码都扫了。
　　见郁七容已经在扫码, 中年男人反倒有时间仔细地看一下这个新来的收银员。
　　后面那么多排着队的人, 大部分应该都是冲着这张脸来的。
　　因为和别人不同, 所以乍一看还挺吓人的, 先不说白色的头发，就是血红的眼睛配上雪白的肌肤, 就能让人能和什么吸血鬼联系起来。
　　可仔细看却又忍不住想要凑近了看看, 因为确实五官很好看, 看着很舒服。
　　这个收银员看着年纪不算大，应该还在上学, 垂下眼拿东西的时候，雪白眼睫投下一片阴影, 挡住有些吓人的红瞳, 看起来十分认真。
　　尽管皮肤很白, 但看不出什么涂粉的痕迹, 应该不是化妆化出来的，大概是什么先天的疾病。
　　“没有在上学吗，看你年纪不大。”问疾病不太礼貌，中年男人压下心中的疑问，随口问道。
　　郁七容动作未停，脑子里过了遍任务里提供的信息，也语气随意地开口：“家里条件不好，上到高二，辍学了。”
　　中年男人动作一顿：“你未成年？”
　　“没，之前打小工，工作三四年了。”郁七容将手里的东西都扫完，听见身后同事的话，也跟着问了句：“要塑料袋吗？”
　　“拿个吧。”中年男人说道。
　　“一共156.53元。”郁七容扫了眼自己面前的显示器。
　　在他意识到“假装苏唐”只是路子初的一个幌子，真实目的是摸清自己的现住址之后，他就直截了当的把所有事都托付给了谢意，随便从角落里选了个副本进了。
　　结果就来了这里当收银员。
　　有了第一次，后面的动作就快多了，郁七容逐渐从生疏到熟练，甚至还从里面得到了点乐趣。
　　这份活对他来说新鲜得很。
　　这里和他从玩家那里了解到的地球很像，形形色色的人都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如果谢意他们来这个副本，大概也能挺享受。
　　郁七容接待完最后一个顾客，背后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个穿着和他同样衣服的人低头翻手机：“下班了，今天中午买点儿什么东西吃呢。”
　　手放在兜里掏了掏，郁七容掏出来了个和那个人差不多的手机，屏幕上裂了一块，有点蛛网一样的网纹，但不影响使用和显示。
　　那人没得到回应，抬头看了眼郁七容，见他低头看手机屏幕发呆，忍不住开口道：“你不会还在想那个人吧，不可能的，本来你们就是那个，更不用说你俩身份差那么多，他也就是玩玩吧，我听说他本来就是个很花的人……他能玩得起，咱们这种不行，还是趁早断了联系的好。”
　　通过短暂的对话，郁七容用了点套话技巧，大概明白了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家里条件不好高二辍学，当过黑童工、搬过砖，结果被工地上突发的死亡事件吓毛了，在家休养了一阵以后，和高中同学周书，也就是眼前这位，一起搭伴来超市当收银员。
　　结果最近有个人，天天来郁七容这里结账，话里话外说要和他交往，最厉害的一次还送了一束红玫瑰。
　　听其他同事说，这个人叫池笠，家里好像很有钱，来超市每次开的车都不一样，但是辆辆都是名牌。
　　周书转了个身，手够了半天没够着后面的结，转头找郁七容帮忙。
　　郁七容边解边问道：“那我给他送情书了吗？”
　　“什么东西？”周书没听清似的，扭着头看郁七容，“什么情书？”
　　郁七容想起冷云朝的反应，意识到可能在这个世界，情书的含义未必和他所了解的一样，于是换了个说辞：“那我和池笠，确定关系了吗？”
　　周书倏地红了个大脸，结巴道：“你、你俩的事，我怎么知道，确没确定那不得问你吗？”
　　没得到想要的信息，郁七容只点了点头，“也是。”
　　关于午饭吃什么的问题，对周书来说似乎是个很大的难题，他点开三家店铺，挨个给郁七容看。
　　郁七容随手点了个，周书才松了口气。
　　郁七容在手机里找到了周书刚刚用的那个图标，然后选了个和他一样的，免密支付。
　　大概是商家位置很近，没多久他俩就收到了送来的外卖，两人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当桌子，对着坐，开始吃。
　　郁七容边吃边打开了任务面板。
　　【欢迎进入？级副本：人生磁盘（A面）】
　　【你是一个高二辍学，已经出来打工了三年的青年，请尽力过好你的人生。】
　　【主线任务：过好你的人生。】
　　【支线任务：无】
　　不明级别？郁七容顿了顿，继续往下看。
　　这次主神居然没有发布额外的支线任务，不知道是终于知道放弃了，还是有别的办法。

　　不过自己刚刚又搞崩溃了一个副本，主神放过他应该是不太可能的，大概在想什么别的办法报复吧。
　　还有这个主线任务……
　　“不是，我说啊。”对面的周书突然开口，郁七容歪了歪头，看向任务面板后面周书的一张脸，周书继续说道：“你吃饭就吃饭，能不能别盯着我看，还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嘴的，这样多多少少会引起一些误会。”
　　郁七容：“……”
　　他把任务面板关了，继续埋头吃饭，过了一会儿闲聊似的问对面的人：“你觉得怎么样算是过好了自己的人生。”
　　“思考这么高深的问题。”周书咬着一次性筷子思考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有点难度，“嗯——应该是赚足够的钱，找个喜欢的女孩子当老婆，然后幸福健康的过一辈子吧。”
　　郁七容把他说的这些挨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赚足够的钱——这个有点难度，他乱点手机看见了自己的余额，也就剩下500出头，和他自己那个好多个零的积分完全不一样，足够肯定是不够。
　　找个喜欢的女孩子——这个更难了，虽然换个性别问题应该也不大，但是合他胃口的不太好找，这么久也就唐行斐和苏唐两个人而已。
　　幸福健康的过一辈子——这个说法很抽象，幸福的定义本身就很难下……
　　郁七容扒拉着盒子里的菜，米饭见底了。
　　别的不说，这个世界的饭至少很好吃，而且他刚刚翻了下那个图标里的东西，还看到了很多诱人的饭食。
　　“你问这个干嘛。”周书说完没听见郁七容吱声，好奇地问道。
　　他有点希望自己这个发小突然告诉他，其实自己是什么富豪遗落在外的私生子，现在拥有价值上亿的家产，那样他也就跟着鸡犬升天了。
　　不过这大概不太可能。
　　因为他从小过生日许这个愿，每次都诚心诚意，可惜从来没实现过。
　　郁七容手里拿着筷子，头也没抬，自顾自地平静说道：“我在思考人生。”
　　“……”周书不知道说点什么，只过了会儿才默默说了句“nb”。
　　说句他问题高深，还真装起来了。
　　大家文化水平都差不多，他想的就是今晚吃什么，他发小却已经思考到今后怎么过了。
　　午饭过后，郁七容跟着周书到了员工宿舍。
　　会选择这个工作，大概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有宿舍就不用考虑住在哪里的问题了。
　　宿舍设施和大小比他学校那个差点，但是没那么多灰尘，一看就是很多人住过，没落空过。
　　一进门，宿舍里一股很久没通过风的奇怪味道，像是放了很久的猪油渣，有种油脂和时间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周书习惯了，闻到和没闻到差不多，径直走到自己床位上，拖鞋上床睡觉一气呵成。
　　好了，现在又多了个脚臭味。
　　郁七容环视了圈宿舍，天花板角落里有点蛛网，但是被人用棍子捅碎了，就那么静静地垂在那里。
　　进门右手边是厕所，里面一个蹲便，一个表面发黄的洗衣机，还有个生锈了的淋浴莲蓬头，洗手池上摆着个发白的淡粉色香皂。
　　环境破旧，但似乎生活设施都还算全。
　　洗手池上有个没有边框了的镜片，应该是直接粘在墙上的，碎了一小块，露出黄色的胶。
　　镜子里的人样貌还是原来那样，白发红瞳，只是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有点瘦过头了，从衣领处能看见凸出的锁骨。
　　郁七容定了定，差点没认出镜子里的自己，就算是在岚溪高中被黑雾侵蚀的那段时间，他也没瘦成这样，这看起来像是营养不良。联想起背景身份，郁七容又觉得还挺合理。
　　他关了厕所门，走到周书对面的床位，抖了抖被子，合衣躺下，闭上眼。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遇到什么别的玩家，也不知道怎么才能通关。
　　听谢意有说过，副本里还有个叫单人副本的形式，但是他点副本的时候太急了，没来得及看清。要是能遇到别的玩家就知道了。
　　不过这个副本似乎很大，不像其他副本那样，只有一小块能够行动的区域。人也多，他收银这一上午，遇到的每个人都不一样，都有自己的小特点。估计是玩家也很难相认。
　　思考得太多，脑子就变得昏沉了起来，郁七容没怎么挣扎就睡了过去。
　　但是没睡多久，就被人叫醒了。
　　“醒醒，郁七容醒醒，我们要迟到了！”周书一边叫他，一边去拉他身上的被子。
　　有那么一个瞬间，郁七容以为自己还在主城区的别墅，他翻了个身，嘟囔道：“别吵。”
　　“别睡啦，下午还得干活，这个月迟到两回了，再有第三次的话，工资又要扣没了！”周书“哗啦”一下把盖在郁七容身上的被子扯开，又去拉他的手腕。
　　刚拉到，他心里就直嘀咕，这郁七容虽然说高中时代体格就不怎么壮，怎么现在捏起来更瘦了，像是只有骨头一样。
　　这么细的手腕，以前是怎么工地搬砖的？
　　郁七容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工资”，才想起来自己现在身份是个打工人，于是猛地睁开眼，顾不上什么起床气，穿上鞋子就往开门走。
　　周书被郁七容突然出现的奋进气息吓到，跟在他后面着急道：“别跑那么快啊，我跟不上了，等等我等等我！”
　　紧赶慢赶总算在迟到前一分钟到了，两个人躲着领班盯着的眼神，赶紧穿上了工作服，到自己的工位上等着。
　　上午的时候，郁七容还觉得这个活好玩，下午就不太行了。一站就是半天，他穿的鞋子大概材质还不怎么好，磨脚得很。
　　于是上班就成了一种煎熬。
　　“一共是三百七十六，需要塑料袋吗？”郁七容百无聊赖地重复着同样的话，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顾客没说话。
　　“需要塑料袋吗？”郁七容又问了一遍，顺便抬头看了眼来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团火红的玫瑰，那个人手里捧着这么大的花束，几乎把他整张脸都要盖住了，但他还是留了双眼看向郁七容，似乎是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郁七容在沉默中把顾客手里的玫瑰拿过来，左手拿着扫码机器，右手拿着花束，转着看了好几圈，这才抬头问道：“码呢？”
　　那人堆满笑意的脸一僵，反问道：“什么码？”
　　郁七容撂下花，指了指已经扫好的商品，“就这个商品码，您给撕了吗？”
　　刚刚在路上周书教他的敬语，他记的一清二楚，甚至能够学以致用，郁七容觉得自己已经能够很好的融入人类社会了。
　　池笠这才反应过来郁七容什么意思，他摆了摆手，笑得弯着肚子：“不是的，这不是我在这里买的商品，是我要送给你的。”
　　郁七容这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周书跟他提到过的那个有很钱的池笠。
　　“送我这个，也要付钱的。”郁七容随手把花束和池笠购买的其他商品放在一块。
　　他看了眼对面的池笠，池笠穿着一身看起来材质就很好的西服，头发颜色稍浅稍长，呈现一种浅栗色，垂在脖子附近。
　　只是似乎身体很虚，黑眼圈很重，面色苍白，不怎么深的眼瞳里蓄着疲惫，好几晚上没睡好一样。
　　只是扫了一眼，郁七容就移开了眼，不是他想象中的面容。察觉到自己这种想法之后，他心中反而迟疑了一下。
　　他想象中的是什么样的？唐行斐还是苏唐？
　　“当然。”池笠扫了钱，还站在原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后面排队的人还有很多，郁七容只好开口：“这位顾客您让一下，我还在工作。”
　　“抱歉。”池笠挪了下脚步，收起自己购买的物品，低声说道：“那我等你下班。”
　　说罢，他抱起自己购买的物品，转身向着门口走过去。
　　郁七容用余光扫了一眼。这个人脚步也很虚浮，走起路来一深一浅的，像是有点跛脚。
　　他收回视线，这一联想，让他原本就隐隐作痛的脚后跟更疼了。
　　下午的工作没比上午轻松，而且是完全的重复劳动，郁七容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他扭了扭疑似被磨破的脚踝，低声问周书：“这工作我们还得做多久？”
　　周书正背着手自己给自己解结，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打死结，一扯就开了。听到郁七容的问题，他愣了一愣，“不知道，至少做一段时间吧，别的包住的工作都是工地的，没这里轻松。等明天我们轮夜班就好了，晚上没什么人，可以打个盹。”
　　听说这里算是轻松的工作，郁七容忍不住垮了脸。真是想不到，谢意他们为什么致力于回到这么个堪称地狱的地方。
　　对他来说，那种全是鬼或者机关的副本反而是舒适区。他宁愿在里面呆一辈子，也不想再在这里呆一天。
　　“有没有什么别的来钱快的工作啊。”郁七容解开了自己背后的结，自言自语道。
　　周书听到了，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胳膊，又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然后才压低声音，小声问道：“来钱快？你不会是打算答应那个池笠吧，被包养什么的……唉，我实话实说，我也被他联系过，所以他真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定有很多人……”
　　郁七容忍不住皱了皱眉。他目前受到的教育是一夫一妻，不大能理解这种包养的多人关系，因此对着池笠的印象分一降再降。
　　“哎，郁七容，”另一个同事过来，拍了拍桌子吸引两个人的注意力，“领班叫你。”
　　郁七容和周书大眼瞪小眼，眼神交流无果，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自己去了。
　　领班正在对今天的业绩，见郁七容进来，才抬起头，“小郁啊，你知道我叫你来什么事吗？”
　　郁七容诚实地摇了摇头。
　　领班继续说道：“按理说，我们超市对员工的私人问题不应该怎么要求，但是小郁，你这个对我们本身工作，还是带来了一定影响的。他每次都带花来，还耽误其他顾客……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网上投诉吗？”
　　郁七容抓了抓脸，不知道怎么回他。他印象里，自己这么低声下气的时候不多，但是现在眼前这个是能决定他工资多少的人。
　　领班看着他也为难，最近超市里出了点事，不太好招能上夜班的员工，但是顾客投诉也是个大事。
　　“你能处理好吗？”领班叹了口气问道。
　　郁七容默了默，然后点点头，“能。”
　　领班摆了摆手，郁七容这才松了一口气，出了领班的办公室，门外周书在等着他，显然他听了个差不多。
　　两个人都像霜打茄子似的往外走，郁七容是因为脚疼，周书是因为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
　　他发小好像有点想要搭上自己的身体，去找那个富二代。处理好这个问题很简单，答应他，然后就不用来了。
　　郁七容：“明天不想来了。”
　　周书打了一个激灵，早预料到一样，嘴巴豌豆射手似的突突地说：“没事，咱们这么多年朋友了，你做出这个决定我能理解你。都是为了钱嘛，不磕碜。要是别人说闲话咱就骂回去，虽然说这个社会可能不是很能认可……”
　　郁七容越听越不对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打断他：“你在说什么？”
　　“啊？”周书看了眼郁七容，被迫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是要答应和池笠交往吗？”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郁七容哭笑不得。
　　虽然在这个副本他确实穷困潦倒，但是也没到必须要出卖身体的地步。
　　不过确实要想想其他的出路，只是目前还没什么很好的思路。
　　“郁七容！”
　　不远处传来一声叫喊，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郁七容往那边看过去，池笠正靠着车门往他这边打招呼。
　　“那你先回去，我去和他谈谈。”郁七容看了眼身边的周书，径直往池笠那边走。
　　池笠看着他往这边走，黑眼圈下高高凸起的颧骨动了动，露出个笑来，拉开车门，邀请郁七容进去。
　　郁七容还没见过这个物什，只在书里听说这个东西跑得很快，因此也就没拒绝。
　　池笠见今天的他这么好说话，感觉自己胜利在望，于是笑意中也愈发露出点亲切来。
　　“想去哪儿吃饭，我请你。”池笠说道。
　　车里有一股子消毒水的味道，闻着让人心情不怎么好。郁七容没表露出来，只轻轻地皱了下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