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寒被惊醒一般突然大幅度地抖了一下。

刚刚是从医院里出来的——过来拿检查报告单。从医生手里接过那叠纸，对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跑了出来。

看医生的神情，林子寒隐约也猜到了什么。不想听到结果，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本来想回家之后再看，结果在医院门口又一次遇到了李孟渊。这家伙抓住他不放了，林子寒知道今天必定躲不过去。

他突然……也不想再躲下去了。根本就没有用，挣扎过逃避过，但还是在这里遇到了李孟渊。

“有、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手忙脚乱地把报告单塞进衣兜里，林子寒说话的时候每个音都在颤抖着，最后一个字甚至破了音。

垂着头所以看不到李孟渊的表情，但他能够听到那人尖锐的嘲笑声。

被带到了医院不远处的公园里，二个人在人少的树荫下坐着，李孟渊看他脸色不好竟然为他买了一杯草莓牛奶。

当然就算他请他吃饭，林子寒也不会幼稚到以为他有多好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而他给他的伤害绝对不只是被咬一口那么简单。

二人一直坐在那里默不作声，林子寒不光是被吓到了更是平时也不怎么多话，而李孟渊是刻意不讲话让他自己在那里胡思乱想，这种煎熬让林子寒坐立难安。

“你到现在都很怕我吧，”李孟渊突然凑近了，伸手抱住了林子寒的肩膀，感觉到他在自己怀里僵硬得几乎成了一座雕塑，凑过去在他脖颈处吹了一下，笑道，“那次给你的伤，你果然没忘记。”

林子寒很想大声喊出来叫出来，但嗓子像是失声了一样，脑子里也是一团乱糟糟的。

“看来，你真的受了很大的伤呢，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里。”

“……”到、到底要说什么……他到底想……做什么……被李孟渊戳着胸口，细长的指甲戳得他刺痛刺痛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那么多人强奸你吗？”

把“强奸”这二个字说的如此轻松，但听在林子寒耳中却是致命的痛，李孟渊的恶劣、残忍，林子寒这样羔羊一样的人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只能躺在砧板上，任由他把自己切割得四分五裂，任由他蹂躏他脆弱不堪的心。

“你为什么非要招惹他呢……为什么不是别人非要是他呢？”李孟渊好像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一样，喃喃地不断重复了几次，“林子寒，你告诉我，你看上他什么，有钱有权有势的人多的是，连何靖不也对你有意思吗？为什么不选何靖，为什么不选别人，为什么非要是何翌？”

为什么……非要是何翌？他几乎不曾想过这个问题。

是啊，比何翌值得爱的人也不会没有，而他这种人更应该爱上的是和他身份地位相当的人。但为什么他偏偏选了何翌呢？为什么，他爱上的不是别人呢……

因为……因为一个人一生或许只能爱上一个人啊……而他，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他也不想去爱别的人。

已经忘记了二人的性别，甚至可以忘记身份地位。

敞开心扉的爱，不管对方是什么人，他爱的仅仅是何翌这个人而已，他的样貌、身份、地位、权势，所有的外在都不重要，只因为何翌是何翌，而别人又不能代替他的位置。

并不是因为金钱地位而爱上何翌，而是他爱上的何翌恰好拥有这些。

很微妙很奇妙的，爱情虽然并不简单但也不复杂。

其实像林子寒这种保守的人，只要认定了一个，或者因这个人而得到幸福、或者再也不对谁敞开心扉，别的人，即使优秀如何靖，也不会让他改变分毫。

第08章

人太木讷死板，心也太守旧，或许有些人会说他傻气，但真正傻的无非是把感情当成儿戏的肤浅之极的人们。而像他这样的人才配得到爱情。

当然也只是“配”而已……现实太过残忍，有很多时候即使相爱也无法真的在一起，因为中间有了太多的隔阂。而有些隔阂是不能忽视的，有些伤害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的。

“你为什么非要招惹他呢……为什么不是别人非要是他呢？林子寒，你告诉我，你看上他什么，有钱有权有势的人多的是，连何靖不也对你有意思吗？为什么不选何靖，为什么不选别人，为什么非要是何翌？”

李孟渊这样问他，并不像是质问，而就好像懵懂的孩子想对一件事一探究竟一样。

林子寒觉得，这个人，为了何翌变得那么疯狂，但是……他真的知道什么是爱吗？

如果真的爱，为什么不是为了何翌的幸福而幸福，却是这般……百般阻扰他们之间的爱情？

也许是因为，有多爱，就有多恨吧。何翌抛弃了他算是先背叛了他，人不是神，他也不是贤者，又怎么能无恨。

手指交叉着扣住，握在手心里的牛奶盒因为用力而扭曲了形状，他抬起头来直视李孟渊的双眼，虽然害怕却刻意压抑了，颤抖着有点发紫的双唇，一句话凌乱不堪：“因、因为他、他是何翌……因为……别人都不是他……”

并不是别人都比不上何翌，而是别人都不是何翌。

何翌纵然有何翌的缺点，但如果只是因为一个人的完美而爱上那个人，总有一天会发现他心中所谓的“爱情” 也不过是自己想象出来的虚幻而已。

李孟渊看着林子寒。这个家伙混乱的句子甚至带着幼稚的色彩，他应该笑的，但为什么却笑不出来？

“因为……只有他，只有他……只想、只想爱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呢？明明心里有那么多的话想告诉这个不懂爱的人，可是却说不出来。

但是那个伤害他那么深的人，竟然没有笑他也没有别的表情。凝重地看着他，似乎在思索什么，但也许什么也没想到，他放弃般叹了口气，重新换上了冷冷的神色。

“林子寒，你说什么，也改变不了你不配得到幸福的事实。”

不配得到幸福？他为什么不配得到？

“你太脏、性格懦弱、地位太低，你根本不配他，”李孟渊抓住林子寒的头发，凑近了脸，脸上的疤痕在对方眼中映照的尤为明显，那是何翌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心里更加烦躁起来，“你知道你有多傻吗？你知道当初，为什么我会让那么多人强暴你吗？！你知道那个时候何翌在做什么吗？！”

他、他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惶恐不安。

“你想知道吗？”

想知道吗？看着那人近在眼前的脸，相隔二三厘米的距离，他扬起的邪恶的笑容……明明应该推开他说“不”的，为什么……却点了头？

“何翌并不是你认为中的无害的何翌，他冷酷起来，比谁都可怕。”李孟渊放开了林子寒，手指抚摸着自己脸颊上的伤疤。

被利用之后就一脚踢开，甚至差一点要了他的命。若不是何翌对他的家族尚且还有几分忌惮的，现在的他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何翌固然有何翌的温柔，曾经他也那么温柔地对待自己，而自己也爱上了他的一切。就像林子寒所说的，因为何翌是何翌。但似乎也有什么不同。

其实如果何翌不是有钱有权有势的何翌，他又怎么会爱上呢？

假设什么的已经不成立了，何翌这个人已经有了这种立场地位。再说什么假设都会觉得讽刺。

面前的这个人，或许是最可悲的人吧。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却傻乎乎地躺在那个人的怀里，甚至告诉自己他们相爱的事实，但是现实并不是理想中的完美，太多的瑕疵。

他才不会因为他可怜就心软，他自己受过的伤害又有谁来弥补？他对何翌的爱意并不少于这个人，但凭什么最后他变成了这个样子，而林子寒却得到了爱、却和何翌开心幸福？

凭什么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受过的伤没有人抚慰，凭什么只有他痛苦？

他不需要好心地放过他们，不管这恶搞人有多可怜，只要能报复何翌，只要他们不再幸福，就算是让他毁了全世界他也甘愿。

而现在，他只需要毁了这个人的爱情。

一个人类的爱情而已，和全世界比起来，又是这样卑微的人，渺小的让他都觉得他可怜到极致了。

但他不知道，爱情对于林子寒来说，是他所拥有的全部，如果失去了，他几乎是失去了一切。毁了他的私情就等同于毁了他这个人。

“总是挣扎着想要逃开，其实心里也是很想知道的对不对？”李孟渊冷笑了一声，“不过是假装出来的矜持罢了。”

什么矜持，他才不是。他只是……像李孟渊说的那样，太胆小了。

“你也不想象，如果是何翌想保护的人，他当初，怎么会让我得逞。何翌那么强的一个人，先不说何家整个家族有多么厉害，单单他自己一个人的身份、地位，他什么做不到，怎么会连一个小小的情人都保护不了？”

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因为……因为……因为什么？张了张嘴努力的想说点什么，但却觉得口干舌燥发不出声音。

什么东西在大脑中叫嚣着，他好像忘记了什么事，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

“不是他保护不了你，也不是他不想保护你，而是……他根本就想毁了你。”

“不，不是……”不是……对，他应该反驳的。何翌那么爱他，像宝贝一样捧在手上……

但是……那也只是之后的事而已。在突然告诉自己他爱上了自己之前的何翌，根本……根本是伤害他最深的人。

曾经的伤害又突然间全部窜回脑海之中，大脑中的一部分记忆突然开启了一样，明明已经差不都要忘记的往事此刻却历历在目。

全身都在发冷，手里的牛奶盒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草莓牛奶撒了一身他却毫无自觉，眼神迷茫而慌乱地看着前方未知的一点。

“他什么会让你回你那个破公寓，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家里有情人？他，是这么告诉你的吧？”

对。何翌说：“今晚会有别人来，你先回去住吧。”

为什么他什么都知道？

“你很奇怪为什么我知道，对不对？因为这些事，都是说好的呀……”

说好的……什么？

“说好了让你回家，而我做一次坏人。”李孟渊脸上的表情突然凶狠了起来，“让我做坏人，而他却可以把这一切都推到我身上，在突然想爱你的时候就当做这一切跟他毫无关系，就当做全部是我的错！他凭什么让我替他背黑锅，何翌他，根本也只是一个胆小鬼而已！”

他在说什么……为什么他听不懂？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怕这个人了，抬起头的时候只是全身在簌簌抖动着，心里并没有了畏惧，只剩下对这个正在讲述的“真正的事实”的迷茫。

他，到底想说什么？他，其实只是想拆散他和何翌对不对？不用说这种谎话的，这种谎言，真的很……很好笑……

但是为什么他笑不出来，却流下了眼泪？

“当时，你听到的只有我的声音对不对，你记住的也只有我的声音对不对？但是，当时在场的并不是只有我和那些雇佣来强暴你的人……”

“不、不要说了……不对……不是那样的……”

“为什么非要否认呢，你其实已经知道了对不对？当时坐在角落里的……”

“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想打断他的话，他不想再听下去了！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就算自欺欺人地过一辈子也好，大他不想痛，不想失去一切，他……

他只是想要一点点幸福而已，他想要的并不是金钱、地位，他想要的只是一个爱他而他又深爱的人。

没有人可以毁了他的幸福，没有人有权利毁了他的幸福。

但是为什么面前的这个人，这么自以为是地，非要告诉他“事实的真相”？就算他刚刚点头了，但现在他胆怯了他不想听了，为什么他还不住口？

如果何翌在……他一定会阻止他的……何翌……

何翌是他深爱的人啊，又允诺给他幸福，也只有何翌，能够给他幸福。但偏偏，上天非要让这一切就这么消失了吗？难道他真的，不配得到幸福？

手指用力地握成拳，指甲扎在掌心里甚至扎破了皮肤，但当心痛到一定的程度的时候，肉体上的疼痛真的已经感受不到了。

“是何翌！”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但为什么心里没有一丝的轻松呢“当时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一切发生的，是何翌，而那一切，也都是何翌的计划。”

翌的计划吗？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何翌要毁了你，他根本不爱你。”

不对，你说错了，不是不爱，而是曾经不爱……

“那样的何翌，曾经那么伤害过你的何翌，你真的，还能和他在一起吗？”李孟渊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就这么一直无言地看了他许久，“哼”地笑了一声，身体微微晃着离开了。他为什么感觉不到丝毫的轻松呢，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开心呢？

林子寒把双手埋在掌心里，手背靠在撑在椅子上的双腿上，深深地埋着头蜷缩成一团。

他不是不知道，而是假装不知道。

那一天，在那个漆黑冰冷的地方，当一切的酷刑接近尾声的时候，他感受到的那抹熟悉的视线……

不是别人的，而是属于何翌的。

那其中的恶意、那其中的痛恨、那其中的冷漠……

他不知道何翌为什么要那么对他，但现在他只知道，何翌那么做了，而当初被他刻意忘记的记忆又重新回到了脑海中。伤害他的人、让别人伤害他的人、隐瞒事实的人、那么冷酷无情地对待他的人、隐瞒了一切让他以为自己有多幸福的人……都是何翌。

他为什么这么做呢，这么做的他，又为什么会爱上他呢？

而他对他的爱，就像在虚假的地基上建起的幸福城堡，当某一天地基塌陷的时候，这座城堡又怎么能屹立如往昔？

支撑一切的并不是柱子，最根本的是深埋在地下不被看到的地基。

都是幻想出来的幸福而已，一切都是假象，在虚假的表象之下隐藏的这一切，为什么要让他知道，上天为什么不让他傻傻地以为自己有多幸福地过一辈子？或许那样他真的能幸福。

他是自欺欺人，但自欺欺人的他只是想要最平凡普通的幸福而已。

他懦弱、他自卑……他想要的东西并不多，但以为得到了却又变成了这样。

一切都被打破了。

不管是幸福还是他人生的意义，一切都成了虚幻。

并不全是何翌或者李孟渊的错，他也有错，他错在太相信何翌，也太不相信何翌。

觉得幸福的时候太相信何翌的爱自以为是地沉浸在幸福中，而李孟渊出现的时候他又太不相信何翌所以对他点头想要知道真相。这一切，也不过是他自讨苦吃罢了。

为什么他就不配呢？李孟渊说他不配得到何翌的爱，而他现在觉得，并不只是何翌，所有人的爱，他都不配得到。不然为什么身边的人或者厌恶他或者欺骗他，就算好不容易得到的温暖和幸福，上天也会这么毫不留情地让他觉悟到隐藏在一切之后的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