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琦火了，指着他的脑袋就喊：“现在他使这招，就是想凭着儿子从天机狱爬出来，你懂不懂？
你原先知不知道那是他的孩子？”
景弘想也没想，直接点头！
“你！——你明摆着留小辫子给别人抓，你说你这不是存心给自己找事么？”
允琦瞪着他道：“你要想往后安稳过日子先把事情原原本本都招了，否则别说小金豆要跟他走，你这个亲王也时日不多了！”
长福宫。
景弘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给小金豆调面糊糊，我打小没见他这么失魂落魄过，心有不忍：“王爷，皇上的话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他那是气头上。您知道他这些天事情多，可千万别跟他计较。”
景弘道：“我跟他计较什么呀？他一小屁孩儿他懂什么？”
呃……小屁孩儿……
他拉着我道：“柳大你说，当初要是你，那李家小姐的肚子都快让人瞧出来了，你能不帮么？”
我说：“要是我，还真未必会帮！”
景弘急了：“你难道就这样眼见着她去死么？”
我想了想道：“可您知不知道，就是因为您帮了李家小姐，跟她成了亲，认下了肚子里的那团肉。柳毓就只能走了。”
景弘不解：“这跟柳毓有什么关系？”
我见他脑子不好使，只能问写别的：“我还想问呢——王爷，李家跟你也没交情，人大小姐一句话您就赴汤蹈火，您还真是圣人投胎呀！——
可您有没有想过，孩子他爹又没咽气，万一往后来找麻烦了怎么办？
就跟我弟柳毓一样，我爹好不容易把他拉扯成状元了，结果一大票子人来抢！
您这摆明了步我爹的后尘嘛！”
景弘低着头捣着碗里的糊糊，道：“可我看他们挺可怜的，转眼就满门抄斩了。那个时候我三弟也跑外头做和尚去了，我以为他一辈子都待庙里，想着好歹是杨家的骨肉……”
“所以……您就去给人当奶妈啦？”
景弘道：“其实吧你看我，平日里都没事做，养养孩子多好？”
我：“……”
就这时，外头蹦进来一个人，见了景弘就一声嚎——
“哎哟我的哥哥哎！！——您啥时候能让我省点力哟——”
文明芝一看我在，立刻问：“怎么回事儿呢？王爷怎么跑去打人了？”
景弘这下聪明了，一言不发，端着小碗钻到后头去喂饭。
他要当初能这么机灵一回，哪来的那么多事呀！
景弘一跑路文明芝就盯着我，我叹了口气，道：“他闲得慌替人养儿子，现在孩子他爹想认回来，他就想杀人灭口了。”
景弘立刻在里头狡辩：“我就想吓唬吓唬他！——”
嗯！你都快把他吓唬到黄泉路上去了！
我看着文明芝发愣的表情，道：“我猜你一定没听懂。”
“不。我听懂了。”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问：“那你怎么没反应呀？”
文明芝白了我一眼，道：“我能有什么反应？他从小到大带给我们家的惊恐还不够多么？”
呃……说的对！
文明芝道：“我说当初他这个不开窍的怎么想要娶老婆了呢……”
说着还朝里头喊了一声：“王爷，那您打算怎么办呀？”
景弘抱着小金豆走了出来，小金豆鼓着脸一直在抓他的鼻子。
“什么怎么办？”景弘扭着头躲着小手，问。
“您说呢？”文明芝道：“孩子总是要还回去的吧！”
“不还！！——”景弘突然双眼一瞪，“哪有送出手的东西拿回去的？”
小金豆还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多么诡异的事情，瞪着一双水溜溜的大眼睛，挥着两只小肥手，咧着小嘴淌口水。
文明芝道：“还不还这还真由不得您，我说王爷，趁着孩子还没赖上您认您作爹，就赶快出手吧！”
“ 不给！”景弘抱着小金豆道：“是他当初不要老婆孩子的，凭什么我养上瘾了就还回去呀？
反正我也不想娶老婆生儿子了，现在，有个小金豆养老送终多好！”
文明芝一路被我拖回了户部还在抱怨：“我看呀，他再这样傻下去，我姑姑快没人养老送终了！”
我说：“你也别急呀，你看三皇子被打得命都没了半条，这事可以慢慢来，我们都找机会劝劝王爷，兴许他回心转意了呢？”
文明芝想了想，看了看周围的人，又把我拉了出去，寻了个没人的地方，轻轻道：“我觉得，要他回心转意比你不挨你爹揍还难！”
我：“……”
文明芝道：“反正摊上这么个主，咋们家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点头，这倒是真的！
“柳大，这事我们先不说了。”文明芝拉着我小声道：“下了班小黄门等我，我们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我看着他神神秘秘地样子，心中不由得疑惑。
“去了就知道了！”
第三十三章：狠扫千官是月查
文明芝要去的地方我挺熟——醉月楼。
当他站在挂着红绸的大门口的时候，手有些抖。自打他管这里叫屠宰场，就再也没来过。
我一把拉住他，尽力露出诚挚地表情：“三儿，这里不好，你爹现在为了王爷的事已经够烦了，你再来这么一出——”
他摆摆手打断我道：“放心！放心！这种事情你不说我不说，有谁知道？”
“再说了，你以前不是为了纪如月老来么？大家都见惯不怪了！”他瞪着醉月阁的乌木描金大牌匾恶狠狠道：“我就不信了，我这辈子还找不出能喜欢上的女人！”
我认真地告诉他喜欢的女人不是在这里找的。
“但是这里快啊！”他说着招招手：“来来来，我请客，大家一起发财！——”
发财？饶了我吧！——
一进门，老鸨立刻迎了上来——
“哟——这是谁呀！——我还当你们都把妈妈我给忘了呢！——”
文明芝一乐，道：“忘了帝都的地价也不能忘了您呀！——王妈妈，让花魁出来吧！公子我今天只要好的不怕贵的！”
王妈妈一脸为难：“文公子，今儿真不巧，我们桃枝已经有客了。”
她见文明芝面露不悦立刻道：“妈妈这里可不止桃枝一个漂亮姑娘，您呀先房里坐着，妈妈亲自给您挑！不满意不要钱！”
老鸨说道最后一句的时候，文明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就这样！——不过妈妈，我可是有言在先，公子我要求高，你可不能歪瓜裂枣的都来糊弄我呀！——”
“知道啦！”老鸨道：“您和柳公子什么品位，妈妈我还不清楚么？您就等着吧！——”
半柱香后，我和文明芝相对而坐，每人身边都有两个姑娘。
我左手边的那个在打呵欠，右手边的嗑了一地的瓜子，他身边的两个，一个在发呆，一个直接坐着打瞌睡。
文明芝看着我，动了动口型：“你先去——”
我摇头。
他瞪我，我：“是你要来的，干嘛让我先去？”
他，“我没经验。”
我，“我就有经验了？”
刚说完我就觉得脸上被一把火燎了一下。呃……也许……
他想了想，大约是下了决心，直接拉起一旁打瞌睡的那个，一路拖着走，吓得人姑娘顿时花容失色，连连惨叫，另外三个也被惊得面无血色。
“吵什么？吵什么？”他火了，直接把手一撒，指着珠帘里头道：“床上躺着去！”
那姑娘吓得眼泪汪汪，又不敢顶嘴，只能照做。
我说：“都快要滚被子了，你就怜香惜玉点吧！”
他“哼！”了一声，突然把我拽到一个角落小声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你会亲她么？”
他想了想，道：“我宁愿亲你。”
我点头，“那你就直接脱衣服上吧！”
他一脸欣慰地拍拍我道：“我就知道你这些年的青楼没白逛！”
说完就一边扯着腰间的衣带一边喊着让我们随意，钻珠帘里头去了。
我回头，立刻对上了三双好奇而迷茫的眼睛，只能干咳了两声，坐下喝茶。
我身旁那个嗑了半天瓜子的姑娘突然问：“公子你要不要伺候？”
我忍着没喷茶，缓缓吞下，而后道：“公子不用伺候。”
我看了看珠帘，寻思我又不是来嫖的，不如趁他们还没上劲先出去清静清静。
我挥了挥手：“都跟我出去吧。”
发呆姑娘闻声跑去开门。
就一眨眼的功夫，又给关上了。
她转过头，轻声问：“公子是朝廷命官吧？”
我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人怕出名猪怕壮啊！这么低调都能给看出来！
她神色紧张地看着我道：“公子，你跟里头的公子快躲躲吧！——都察院的人来了！”
我一听到都察院。立刻什么都来不及想直接冲到珠帘里头，埋头往青纱帐里头的床上一扑，把一个光溜的身子拖了出来——
刚要拉住往外头跑，感觉不对！
回头看去，竟是那个姑娘！
我一傻眼，往床上一瞧，文明芝正裹着被子窝在床脚瞪着我！
危急关头，他居然还能发愣！
我火了：“你裹着被子干嘛？快起来！”
“我……”他看了我一眼，也跟着生气：“我没穿衣服！”
就这时，外头传来了“啪啪啪”的拍门声——
“都察院的！——京官月查！——开门！”
文明芝的脸一下子绿了。
他六神无主地看着我，我四处看了看，瞧到一个柜子，打开一看，里头居然都是东西，什么被子，锦盒塞得满满当当！
别说藏人了，就是躲只蚂蚱，还能闷死！
砰！！——
门一下子被踹开，先是刷地站出来两排带刀的，接着一个人从门外慢悠悠踱了进来，神情怡然：“两位！真不巧，打扰雅兴了！”
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看着文明芝，他扯了扯被角，很不情愿道：“得先让我穿个衣服吧！”
那人冷冷一“哼”，“捉贼见赃，捉奸要双。我已经不要你的双了，怎么？连个赃都想抹了？”
文明芝怒，刚抬起脚想踹他两下子，外头竟传来了熟悉的吵闹声——
我快走几步朝外头一看！
苏白和吕林正光着膀子被一群人揪出来。
两人见了我，还一脸高兴——
“柳行人晚上好！——”
再瞧瞧四周，都是被扯出来的同僚，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提拉着裤子，面相衰透了。
京官月查，是本朝太宗想出来的法子，目的在于肃清官风，一向由都察院主持。
方式很多样。比如太宗那会儿比较爱查银子查孝敬，对贪污管得严。而天德年间喜欢盯你的作风问题。
时间很机动。比如太宗那会儿都是每月十五顶着大月亮来查你。天德年间可以连续三个月不见动静。
手段很多变。比如太宗那会儿都是折腾前先发通告，以防大家不知道全家跑承德避暑，弄得兵大哥抓不到人。而天德年间更喜欢急匆匆告诉你要查了要查了，结果你等了一年都没见着人。
其实说白了，京官月查看的不是皇上的脾气，而是都察院老大左都御史的喜好。
懒一点的，就三年都不查一次。
勤快点的，天天都守在你家门口搞突袭。
爱算账的，就盯你的财政问题。
学理学的，就抓你的作风问题。
走过场的，就敲锣打鼓让你准备好。
死心眼的，就扮猪吃老虎不弄死你不罢休。
想来，薛靖一定是个勤快又迂腐的死心眼儿！
他这次以最快的速度，最隐秘的方式，刹那间包围了帝都所有的青楼，一间一间地搜查，基本上连只蚂蚁都跑不了。
这手段，真是人神共愤啊！
坐在顺天府后头的破屋子里，看着周围一个个神情怡然侃侃而谈的同僚，我突然觉得自己挺平静！
文明芝也挺平静的——至少他有被子裹。
而这里的很多人都剥得只剩裤衩了！
吕林就是看到文明芝之后恍然大悟回头找被子，不过很可惜，他要能弄到被子现在就不用一边冷得直哆嗦还跟苏白聊得欢了。
就这时，薛靖踱着步子走了进来。
他先是看到了我，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然后又看到了文明芝，立刻换了一副“你小子什么情况？”的眼神。
他一边走一边故作镇定：“诸位委屈了，一会儿衣服都会送来，大家穿戴整齐明日面圣回话吧！”
面圣！回话？
我的心立刻漏跳了七八拍，我急了：“薛总宪！——我？——我能不能不面圣？”
“为什么？”
我说：“我又不是去嫖的，我跟他们有本质区别呀！”
他一旁的御史说话了：“你不嫖，去醉月楼干什么？难不成就想看看漂亮女人过干瘾？”
四下一片大笑。
我火了，怒道：“我就是去打酱油的！——你们凭什么抓我？你们要不信就问问那几个姑娘，我可连跟头发丝都没碰过！”
薛靖想了想，走过来，语重心长道：“那……你就把打酱油的经过，给皇上说一说吧……”
我傻了，要让允琦见到我扎根于这群人当中，那……那不是要我死嘛！
我望着薛呆子一脸坚毅而不为所动的表情，彻底绝望了。
不一会儿，文明芝等来了他的衣服，以及——他老爹——的纸条。
——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文明芝看着上头的白纸黑字的都快哭了！
于是我拍拍他安慰道：“你看，你爹还给你捎个信，我爹连根羽毛都不给。差别太大了！”
他看着门口，点头道：“是啊，你至少还有个娘来看看，我就只有一张小纸条。真是差得太大了！”
我一惊，朝门口看去——
苏州一枝花现任首辅大夫人王淑仪，果然正站在门口！
她朝里头看了看，瞧见了我便走进来，蝈蝈端着一个四方木盘子跟在她后头。
我现在是百口莫辩举目无亲，一看她来了，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我相信，凭借我们母子连心她一定会理解我一定会帮我说话替我跟我爹周旋！
这样一来，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了。
到时候要是允琦生气，就让我娘去说，反正她也算他半个奶妈，她一句话比人一百句都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