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署名,没有题词。
层叠的山峦,滔滔的江水,一叶扁舟。
童赦雪在画前一站就是半天。
“看出了啥没有?”小蛇憋了好久,忍不住问。
“嗯,有眉目了。”童赦雪轻轻地说。
小蛇仰头看着他,童赦雪边指画边说,“天为乾,地为坤,艮为山,兑为泽,坎为水,周为木,木能生火,则为离,帆鼓
起的样子则为风,风为巽,开启这间石室的提示,就在这张图上。”
小蛇听他绕来绕去,头已经被他绕晕了。
“八卦缺其一,这便是开启石室的方法。”童赦雪说。
他说完,转向石室中的尸妖。
小蛇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只见童赦雪走到石室中代表震的位置,又低头研究起来。
此际,震位上的圆孔与其他方位的圆孔一样,都溢满了鲜红的血。
童赦雪想了想,终于伸出手。
“封!”
低喝一字,震中血液顿时冻结。
八卦阵法缺一,一时间红色的网更密更急,尸妖似是忍受不了这种痛楚,连连惨叫出声。
童赦雪看着尸妖,忍不住闭上眼睛。
蓦地,雷声大作,石室的屋顶瞬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尸妖被困阵中央,第一个遭殃。
“原来如此,这才是阵法的全貌。”与此同时,童赦雪喃喃地道。
一道接着一道,直劈尸妖而来。
尸妖整个身体都瘫软下来,漆黑一片。
焦味瞬间弥漫整间石室,童赦雪有些不忍。
小蛇在一旁目瞪口呆,它想若此刻在阵中的是自己,恐怕早已肝胆俱裂。
石室的天花板完全崩裂开来,巨大的石块一块接着一块掉落下来,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隐隐约约能瞥见天空中那弯明月,似是正在微笑。
“走。”童赦雪低低一句,带着小蛇一跃趁隙跳出石室,往封印之外掠去。
十
“童赦雪大人出来了。”在经过漫长的等待之后,大瞳忽地开了口。
氿的视力没有大瞳望得远,况且现在天色早暗了下来,它虽然身在半空中,但远方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不过童赦雪来得很快,不到一刻钟,氿已经看见了他的身影。
赶紧迎上去,却见他身上有斑斑血迹,不由吃了一惊问,“童子,你不会是受伤了吧?”
“没什么大碍。”童赦雪停住脚步随口对氿说着,便弯下腰伸出手低声说了一句,“到了。”
话音才落,一尾小蛇从他的袖子里“呲溜”一下钻了出来,氿和大瞳它们看见它不由一阵兴奋,“青驭!”
小蛇在地上扭了扭身子,忽地冒出一阵青烟,就现出了青驭的样子来。
“童赦雪大人,赶紧包扎一下伤口吧。”它一现形,就凑到童赦雪跟前说。
“嗯。”童赦雪点点头,随手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青驭见状接了过去,替童赦雪仔细缠在左手上,然后小心翼翼打了
个结。
氿怔怔看着这一幕,心里想不通到底是谁那么神通广大,竟然伤了童赦雪。
“怎么回事呐,那个封印?”
“没什么,青驭你好好疗伤,大瞳你们也先休息吧,过几天我会再来。”童赦雪转过脸来,对大瞳它们说。
“好的,童赦雪大人。”青驭众妖朝童赦雪点点头道。
“好了,我们先回去。”童赦雪招呼氿,转身就往南门走。
“好哎,等等俺呐。”氿扑扇起翅膀,跟着童赦雪去了。
一路上,童赦雪都没有说什么话,而是蹙眉深思。
氿猜他在陵墓里一定遇到了什么事,但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童赦雪匆匆赶回自己的宅邸,翻起了地上一大摞一大摞的书简。
氿不知道他找什么,就在他身边飞上飞下。
“有了!就是这个。”翻了一堆书简之后,童赦雪忽地出了声,语调之中似是带了一丝惊讶。
氿凑过去看,只见上面画了一幅八卦图,图上尽是一些看不懂的符文,符文边上写了一行字:河洛八卦遁雷阵。
“这是啥呐?”看上去好像很深奥的样子,“似乎是一个阵法。”
“唔……”童赦雪点点头,“师父以前提过这个阵法,真是想不到。”
“想不到啥?”氿听他一副耐人寻味的语调喃喃道,不由眼睛一亮问,“难道说童子你刚才遇到了这个阵法?”
童赦雪又点头,“亲眼见过才知道这个阵法的厉害之处。”
“啊?”氿大吃一惊说,“童子你不会是从阵法里逃出来的吧?”
“布阵之人针对的应该是妖魔一类,阵法既然能用我的血开启,那么就证明布阵之人与我同样,是专门对付妖魔鬼怪的人
类。”童赦雪猜测着说。
“原来如此,那童子你的手是怎么受伤的呐?”氿问。
童赦雪将先前进到陵墓之中所遇到的事对它大致讲了一遍,氿听到最后不禁目瞪口呆,巴巴地喃喃道,“这个阵法也太了
不得了,无论多厉害的妖怪,一旦被困进去,岂不都只有死路一条?”
童赦雪听它这么说,“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童子你怎么啦?”
“我去宫里找一个人,你去不去?”童赦雪问氿。
“谁呐?”
“祭坛前的老爷爷。”
“啊?”氿脑子转得也快,脱口而出,“童子你是不是觉得这个阵法与圣都迁都之前闹的食人妖有关呐?”
童赦雪不用多回答,这也是他想知道的事。
“走吧。”
“哎,童子你等等,你身上的衣服还没换呐。”
童赦雪闻言停下来,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血迹斑斑的衣服,然后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我换一身干净的,今晚溜进宫去。”
氿听他如此放弃的话不由“扑哧”一声咧嘴笑了,然后倒挂在廊下晃荡着等童赦雪出来。
夜色清漫。
月亮像一把镰刀那样明晃晃挂在树梢,像是一伸手就能够得到。
萤火虫在草丛中悠悠飞舞,点点幽光宛如漫天星斗,晶莹动人。
童赦雪换了一身黑色的轻装,整个人像是融入了夜色之中。
见师父最怕的就是不小心撞见周主,所以,他也少有不着正装入宫的机会。
但只要不是去见师父,童赦雪自然有办法偷偷溜进宫中。
皇宫的守卫自然不少,但对会术法的童赦雪来说,要避开他们的耳目也很容易。
这会儿,他已经走在天府之后那条通往祭坛的古道上了。
高耸的门阙就在眼前,但门阙附近却不见人影。
“咦?”氿似也觉得奇怪,飞到前面转了一圈。
“童子,好像没人呐。”它飞回来说。
童赦雪似也不在意,对氿说,“既然来了,我们就沿着古道走一走吧。”
“童子你还真是有闲情逸致呐。”氿挠挠脑袋说。
童赦雪没理它,低头信步往前走,这条古道他谈不上陌生,每每宫中举行祭祀,他总是手捧神器走在师父的后面,而眼睛
所及之处,皆是黑压压的人影,盛服的周主,繁复的流程,庄严的祝词,肃穆的祭礼。
有时候他总佩服自己的师父,怎么就能记得住那么多花样繁多的祀礼呢。
此际,古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但依旧保持着那份庄重和肃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遗世孤立之感。
寂静如斯。
“我说童子,你在想什么呐?”冷不丁的,氿忽地冒出了一句来。
月色清浅,将童赦雪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回过头,见它无聊地在空中翻跟头,不由好笑,便回答,“想那个阵法到底是
不是为了对付食人妖,氿你觉得呢?”
“俺看是,你不是说那里都是一百年多前的尸体。”氿飞过来。
“嗯,但我总觉得怪怪的。”
“哪里怪怪的?”氿问。
“我一时也说不上来。”童赦雪摇摇头,他原本也没想到去找封印会找出这么个封印来。
“童子,你之前不是说过要查证食人妖的事,那个封印俺觉得就是线索。”
“我也这么觉得,但它出现的时机有些凑巧……还有那把长戟……”童赦雪抱臂沉吟,脚步不经意间停了下来。
“那把长戟怎么了?”
“还记得我说尸妖是怎么把长戟抽出来的吧?我看那个地方如果要封印玄钺,应该是能够做到的。”
“童子你是说,那个阵法也可能是封印玄钺之用的?”
童赦雪摇头,“我不是指阵法,而是单指那跟圆形的石柱。”
“就是说玄钺是封印在石柱的里头?”
“有这个可能,再加上外面还有阵法保护……”童赦雪蹙着眉头,想着既然如此,后来又是怎么被取走的呢?
“这样呐。”氿举起爪子交叉枕在后脑,对童赦雪道,“被你说得那么神奇,俺也想去看一看呐,只可惜……”
“若你不怕那个阵法,我随时带你去。”童赦雪瞅着它说。
“咦?那里不是已经被雷给震坏了吗?”
“阵法之所以被称为阵法,妙就妙在任里面如何腥风血雨,那也都是阵法之中的事,与外界毫不相干。”
“啊?可童子你和青驭不就是破屋顶而出的吗?”氿纳闷。
“这只是阵法之中设计好的出口而已,而且阵法现在已经被我重新启动,到时候如果入口不一样,出口也会随之改变。”
童赦雪一本正经地告诉氿说。
氿不过是一只隅妖,平常那些封印已经够它受的了,如果不是跟着童赦雪东奔西跑,许多事物它根本不会有机会了解,更
不用说那些机璜巧妙处处陷阱的阵法了。
“咋这样的呐。”氿极度不满,但也没辙,谁让自己的修行不到家呐。
“等事情解决了,我再让你见识一下所谓的阵法吧。”童赦雪见它耷拉下了脑袋,不禁安慰它说。
“好呐。”闻言它的眼睛亮了起来,精神瞬间恢复过来,凑了上去说,“还是童子好呐。”
见它一副溜须拍马的样子,童赦雪笑得颇无奈,拍拍它的脑袋,示意够了。
氿“嘿嘿”干笑两声,抓了抓脑袋。
抬起头,眼前就是祭坛,童赦雪停下脚步,
“我们回去吧。”他忽然说。
“啊?你不找那个老爷爷了?”
“也许他今天有事。”
正说着,一只白色的小鸟飞入童赦雪的视野。
“是师父。”童赦雪说着就抬起手摊开手掌,那只小鸟果不其然飞落在他的掌心上,氿定睛一看,原来这只是一只纸折的
鸟。
童赦雪将小鸟拆开,看了一眼说,“师父让我回去,说祁名的事有下落了。”
“你师父知道你在这里?”氿忍不住问。
童赦雪却只是笑笑,回答它一句,“他未必不知道。”
“果然是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呐。”氿跟在童赦雪的身后嘟囔。
童赦雪不置可否,只当没听见。
原路返回宅邸,门口已站了一个人。
童赦雪走上前去,不由一愣。
深衣玄冠,一身正装,是与自己神官服形似的官服。
看清楚了他衣袖上的纹章,童赦雪匆忙上前施礼,道,“筮官大人。”
“童公子,幸会。”那位筮官也回了一礼,
“筮官大人请入内就坐。”童赦雪说了这一句之后就率先带路,将人往他的书房引。
筮官随着童赦雪一路经过庭院,走上长廊。
待筮官入座之后,童赦雪转身到屋内去泡茶。
童赦雪的宅邸只有他一个人,平时他可以唤出妖怪们为他服务,但有人在的时候,这种事就不怎么方便了。
“筮官大人,请喝茶。”
须臾,童赦雪端着茶盘走了出来,将已斟满茶的茶杯递给筮官。
“童公子客气了。”筮官出声道谢。
“筮官大人,不知您突然来找童子,是为了什么事?”童赦雪在筮官对面坐下,开口问。
筮官放下茶杯,回答说,“是这样的,今日造访,一来是为了答谢上一次童公子救命之恩,二来,是为大宗伯之前让我了
解的祁大人之事。”
童赦雪没想到师父会把祁名的事交给这位筮官大人处理,怔了怔便有礼地回答道,“筮官大人言重了,大人原本就是被陷
害,童子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况且,这些事都是师父吩咐的。”
“不管怎么说,也应该向童公子你道谢才是。”筮官又说。
“大人太客气了,不知祁大人之事,又是指什么?”童赦雪最怕谢来谢去,简直没完没了,于是立即把话题岔开到祁名身
上,天府之宝遭窃之事是牵涉到祁名身家性命的大事,童赦雪知道师父一定不会对眼前这位筮官说得太清楚,所以问的时
候,他也就多了一分心思。
“说起祁大人,大宗伯说最近见祁大人那次发觉他身上可能沾染了什么古怪,他是天府长官,半点差错都不能有,我左右
无事,就爻了一卦,卦象显示祁大人近期于东方则遇凶,身上隐缠妖祸,并有晦日当头,解法在与东方相对的西方,但西
方乃圣都王陵,且内卦又为大凶,此二凶相对,祁大人最近恐怕要遇险。”
童赦雪闻言不由蹙起眉,这几点颇符合日前他的推测,天府失窃也被卦辞说中,而西方王陵这点,让他忽地一怔。
“这二凶有什么关联吗?”他问。
“王陵的方位这几日血气突然大冲,陵墓本为阴寒,实是不该出现这种情形,当我以为西方为解的时候特地又补了一卦,
但这种现象分明应了天府之劫,恐怕近日来天府将不安稳。”
他这么一说,童赦雪又是一惊。
他才去过王陵,比筮官更加清楚里面的状况。
国之大事,先筮而后卜,身为筮官之长,他的卦辞是经过了历代筮官之长的考核的,向来只有通过考核的人才能够担当这
个职位。
童赦雪从前虽不排斥,但也不代表完全相信,只因卦辞大多模棱两可,对他要做的事没有多大实质性的帮助,但如今这位
筮官之长的话却让童赦雪不得不开始加以重视。
他忽然觉得,师父让筮官之长来找自己的原因,多半是为了这个。
待送走了筮官长,童赦雪回到书房。
氿从头到尾都在一旁,这时忍不住问他,“我说童子呐,这位筮官之长可真邪门,样样事都被他说中啦。”
“就是说中了,事情才麻烦。”童赦雪皱着眉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边喝边沉思。
“麻烦?啥意思呐?”氿不解。
童赦雪没回答,却将之前那只纸折的小鸟再度折回去,递给氿说,“你从今晚开始跟着祁名,一旦他要去天府,立即用它
通知我。”
“好。”氿接过纸鸟,扇动翅膀往庭院外飞去,一会儿就消失了踪影。
童赦雪看着它离去,忽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