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盯着眼前在铁板上吱吱作响的肉排,两眼发出光来。他同时又看看医生盘子里简单素净的几根面。
“你又吃得跟和尚一样。”
医生慢悠悠用叉子卷起意面:“我不吃肉。”
“那活着多没意思。”杀手切下一大块牛排用叉子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味道很好,你尝尝。”
他切下一块想放到医生盘里,结果医生敏捷地挪开了盘子。
杀手悻悻缩回手,把食物塞进自己嘴里。
餐厅里放着轻飘飘的钢琴曲,两个人默默吃着各自的食物。
“你有朋友么?”医生问。
杀手看看他:“有,你。”
“除了我。”
杀手看了眼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有过几个一起出任务的人,联系不上,不知道死了没有。”
搬来这座城市之前,杀手的日子非常简单。无非就是接任务,吃饭,出门闲逛,偶尔在黑市找找已经停产的枪械。
“我还没和正常人做过朋友。小时候有人告诉我,不要太相信别人,”杀手吸了一大口饮料,对医生说:“不过我觉得你挺好的。”
医生拿起餐巾抹了抹嘴角。
吃完大块肉,杀手叼着吸管继续吸。
“你怎么没女朋友?”他问医生。
“八卦男。”医生冷着脸说:“你又怎么没有?”
“我?不行,”杀手晃晃脑袋,看着窗外:“我要是在荒郊野外被人毙了。我女朋友多可怜。”
回去是坐医生的车。
“都忘了拿你的联系号码了。”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杀手拿了医生的手机,往自己手机里面输号码。
输着输着,杀手的手机响了。
“喂~噢噢,你啊。”
“知道了。”
说了没几句,杀手挂了电话。
“谁?”
杀手看着后视镜里医生的眼睛,笑笑说:“八卦男。”
第八章:隔壁的隔壁
在杀手的认知里,整栋楼除了他,只有医生和楼管大妈两个人。
说起邻居,他将其和医生划等号。
这一天,杀手从自己屋子里出来时,意外碰到了自己认知外的生物。
走出自家门时,他觉得印象中总是空荡荡的楼道好像多了什么。
然后他看到一个人站在隔壁的隔壁的房门边。
那个人又瘦又矮,长头发披在肩头,盖住了大半部分脸。
杀手看到那个人的时候,那人正佝偻着身子,瘦小的身子几乎贴在了门上。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那人身后。
对方正双手拽着门把,摇晃着手臂使劲往外拉门。
“嘿。”杀手忽然发出声音。
小个子像是被吓了一跳,抖了下`身子,然后战战兢兢转过身来。
除了盖住脸的头发,对方还戴了副大眼镜,杀手几乎看不清他的长相。
是‘他’。没错。刚才杀手看到了这人的喉结。他还注意到对方怀里抱着一团肉色的东西。
“我是最近刚搬来的。”杀手自我介绍道。
“哦哦哦哦哦,”小个子男生的声音有些在发抖,“你好。”
“你拉不开门吗?”
“是是是是的。”男生一边说一边还在用力往外拉着门。
杀手朝门走近了些。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男生看到忽然靠过来的男人,惊恐地说话音调都变了。
“帮你开门。”
杀手单手拽着门把,一拽。
门立马就开了。
“应该是卡住了。”杀手把门开大了些。
还来不及和面前这个邻居再说些什么就感觉到一阵风扫过他身边,然后手边的门‘砰’地关上了。
矮个子男生不见了。
奇怪。杀手挠挠头,往电梯走去。
刚才似乎是看见了屋子里密密麻麻的海报和玩偶。
晚上医生家的餐桌上,第一次有了一小盘红烧肉。
“味道怪怪的。”杀手嚼了几口,做出评论。
“看来书上写的做法有问题。”医生说。
是你做法有问题吧。杀手心里默默念叨。
他忽然想起白天见到那个神神秘秘的男生。
“你知道那边隔壁住的是什么人吗?”
“没见过。”
吃过饭,杀手来到阳台上。他看到男生住的屋子客厅灯亮着。
在好奇心驱使下,他悄悄跳到了隔壁的阳台上。
杀手蹲在阴影处的栏杆上往窗户里瞧。
眼前的这个客厅,密密麻麻贴满了各种海报,连天花板上都贴了。架子上桌子上摆满了小娃娃和小模型。
客厅中央的垫子上有团东西在动。
仔细一看,杀手差点从栏杆上摔下来。
“怎么脸色怎么难看?”
医生收拾完出来,看到杀手默默地蹲在栏杆上。
杀手没回答。
“我回去了。”蹲了一会儿,杀手往自家阳台上跳去。
黑暗的客厅依然是呈现垃圾堆状,然而想起那个被海报和模型包围,还有个男生抱着一团塑胶high的客厅,杀手还是比较喜爱眼前这个垃圾堆。
当然,他更喜欢医生家的客厅。他装收藏品的琴盒至今还塞在医生家的沙发下。
第九章:小卷毛日记
第一篇
今天,爸爸带我去叔叔家玩。
叔叔家很小。
所以叔叔去睡沙发了。
第二篇
今天,叔叔给我们烧了很多菜。
叔叔做的排骨真好吃。
晚饭后叔叔把一盘排骨放在阳台上,他说那是喂猫的。
爸爸说这么高的楼没有猫。
晚上我果然发现猫把排骨都吃光了。
第三篇
叔叔家有神仙。
昨天晚上我起来尿尿,看到阳台上有个人。
那个人说自己是扫把仙人,让我别告诉叔叔和爸爸他来过。
扫把仙人还说能实现我一个愿望。
我说我要玩具。
仙人说好,明天早上愿望就能实现了。
第四篇
扫把仙人说话算话,早上阳台上放着一把玩具手枪。
第五篇
今天下楼时隔壁的辫子叔叔一直盯着爸爸瞧。
爸爸把他骂到逃了。
辫子叔叔的背影和扫把仙人真像。
第六篇
今天我们和辫子叔叔一起吃晚饭。
晚上扫把仙人没有来。我很伤心。
第十章:卷毛真好摸
几天前,医生告诉杀手,说家中要来客人,让他先在自己家里呆几天。
杀手有些不满,但每晚有医生定时投喂的排骨,他也没再多说什么。
每天晚上杀手都偷偷摸摸来到医生家阳台上,想看看客人的样子。
第二天半夜,他碰到了个小卷毛。
“你是谁!”小卷毛看着他,满脸戒备。
“嘘,别吵别吵。”杀手边挠头边说:“我是扫把仙人。”
小卷毛好奇地看着杀手:“扫把仙人?”
杀手表情认真地点点头:“只要别告诉你家大人我来过这里,我就能实现你一个愿望。”
“真的啊?我要玩具。”
“好好,明天早上就实现了。听扫把仙人的话,快去睡觉。”
小卷毛进屋了。
杀手松了一口气。
在自己家里又闷了一天,杀手决定出门晃荡晃荡。
出门时他看到医生从隔壁门内走出来,手里还牵着个小孩,是小卷毛。
杀手兴奋地走近医生,医生却好像没看到他一样从身边走过。
杀手郁闷,竟然装作不认识我了。
他跟在医生和小卷毛后面一路走。
走着走着,医生忽然转过身瞪着他,然后发火了。
那张脸发起火来的样子真可怕。
杀手沮丧地回到家,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了。
隔壁的灯亮着,熟悉的饭菜香一阵阵飘来。
他蹲在自家栏杆上吹着风,一晚上都不想睡觉。
第二天他去敲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医生。
“你怎么来了?”
医生让杀手进了屋。
杀手看看他,医生一脸没事的样子,似乎忘了自己发火昨天那副凶残的样子。
“一起来吃晚饭。”医生说。
“阿厉,是谁啊?”这时,一个人从卧室里走出来。
杀手困惑地看看那人,又看看身旁的医生。
两人长得一模一样。
第十一章:兄长
“白天真是不好意思啊。”
医生的大哥笑着拍拍杀手的肩。
“没事。我经常认错人。”
看到那张和医生完全一样的脸在开朗地冲自己笑,杀手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你住这儿隔壁啊?”
“对,我最近刚搬来的。”
杀手接过医生盛来的第二碗饭,吃得无比开心。
“你经常在阿厉家吃饭?”
“我天天来。”
吃过饭,杀手习惯性的往阳台走,一跳上栏杆,他才猛地记起来医生家还有别人在。
“身手不错。”
杀手蹲在栏杆上转过头,看到身后医生大哥笑眯眯的脸。
可能晚上的风有点冷,杀手在风中哆嗦了一下。
“饭后锻炼锻炼,”杀手说,“我以前练体操的。”
“这个高的个子练体操?”
“教练说我天赋好!你看。”
杀手三下两下蹦到了自家阳台上。
他冲医生的大哥挥挥手:“我先进去了,再见。”
医生从厨房出来,看到兄长在阳台上抽烟。
“隔壁那小子挺有意思的。他干什么工作的?”
“玩音乐的。”
“天天邀请别人来家里吃饭。哥哥我这么多年难得看到你跟人走得那么近。”
“是他自己过来的,赶都赶不走。”
医生听到从某处传来一声微弱的抗议声。
“这儿风大,我们进屋去。”他对兄长说。
“别,就在这儿。屋子里孩子看电视太闹腾,”医生的大哥喷了口烟:“从小到大你都独来独往的,爸妈老让我劝劝你改改性子。”
“没什么好改的。”
“总不能一辈子这样。学着对人热乎点。噢对了,后天阿米回来,我和小卷毛待到明晚就走。”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欢呼。
“怎么了?那小子在看球?”
医生大哥朝旁边阳台张望着。
“进球啦进球啦,”杀手从屋里跑到阳台上,对着两人手舞足蹈了一会儿,又跑了进去。
“呵呵。”医生大哥笑了。
医生默默扶住了额头。
隔壁客厅明明连一丝光线都没有。
第十二章:小贴纸
杀手从沙发下面拖出琴盒。
倒完垃圾上楼的医生听到屋子里传来一阵哀嚎。
琴盒里杀手的收藏品上,被贴了几枚粉色小贴纸。
医生瞄了一眼,淡然道:“应该是小卷毛干的。”
杀手小心翼翼地撕起其中一张贴纸,结果只撕下了薄薄一层,还有一大片留在黑色的金属表面上。
“用刀子刮刮看。”医生建议。
他看到杀手把贴了贴纸的枪收到另外一个准备好的袋子里。
“这是干什么。”
“有任务。”
“去哪?”
“秘密。”
杀手出发前的那一晚,两个人去外面餐馆吃了晚饭。医生提议的。
“可是我想吃你做的排骨。”
“没心情烧。”
杀手第一次见到医生喝酒。
走出餐馆,医生把车钥匙丢给杀手:“你开车。”
“我什么证都没有。”
“那不开车了,走回去。”
杀手手插在口袋里走在医生旁边,路过一个空旷的路口时,忽然刮起一阵冷风。
“你冷不冷”杀手看看医生。
“不冷。”
两个人默默走路。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回来别再半夜敲门让我挖子弹。”
“连能不能回来还不知道呢。”
医生猛地停下脚步。
杀手挠挠辫子,最近辫子有些变长了,没以前翘得那么厉害。他解释道:“这挺正常的,从前那几个和我一起搭过任务的人,都是出去做任务后下落不明,荒郊野外的,也没人去找他们。”
“……”
“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当我是躲起来过安稳日子了。不用伤心。”
“……”
杀手一走,很久都没有音讯。
“小伙子,最近怎么都不买我家的排骨了。”
“没人吃了。”
每日晚饭前和晚饭后,医生都习惯性地站在阳台上往隔壁阳台望。
他总觉得会有一个扎着扫把头的脑袋从那个黑漆漆的客厅里钻出来,猫一样三下两下轻巧地蹿过来。
冬天风大,但是医生家不管白天黑夜都大开着窗,任由北风呼呼地往里吹。
这几天大降温,医生睡前没关窗户。
第二天,医生发起了高烧。
第十三章:窗户
医生一大早就被冻醒了。卧室门大敞着,房间里冷得跟室外似地。
打了电话继续请一天假,医生晕乎乎从床上起来。
客厅比卧室还要冷,大楼四周没有高大的建筑物遮挡,风凶猛地从窗外灌进来。医生刚走出卧室,那风吹得他感觉像是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
医生把窗户关了。
头很晕,也很痛。清涕流个不停,医生一边搅着锅里的粥一边擤着鼻子。
白粥还没开始滚,医生就把火关了。
他倒了杯水,吞了一把药片,重新躺回床上。煮到一半的粥放在炉灶上,没有动。
有股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怒火和烦躁在心里来来回回滚动着。
即使是在睡梦中,那股莫名的焦躁仍然包围着医生。
他梦到自己的高中时代,和大哥在两个学校。
那时候学校举办运动会,医生被强行拉去跑长跑。
40圈拼死拼活终于跑完了,脚也肿的穿不下鞋子。
运动会一落幕学生们就都散了,十一月初的傍晚,医生穿着运动短袖衫,一瘸一拐走回了学校。
梦里医生一直独自在那条通往学校的路上走,好像总是走不到头。
一觉醒来,医生觉得非常疲倦。
感冒症状没有减轻,吃下去的药似乎没起什么作用。
晚上,医生吃了一把药片,坐在沙发上看无聊的电视剧。
不到十点,已经哈欠连天了。
睡前,他还是把窗户打开了。不过开得比之前小了些。
半夜,医生朦朦胧胧感觉到房间门开了。
他费力将沉重的眼皮张开一条缝,隐约看到黑暗中有个人影在床边晃动。
“回来了”
那个影子没回答他,依然在床边晃来晃去。
医生模糊地哼了一声,闭上眼。心想等天亮再说。
这一夜接下来的时间,医生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医生起得很早。过了一夜,身体貌似是恢复过来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看到房间里的柜子和抽屉都大开着,所有的东西都被翻得乱七八糟。
客厅也和卧室差不多,所有东西都被掏出来四处乱丢,满地狼藉。
医生站在乱糟糟的客厅里。昨天没吃什么东西,到现在饿得厉害。饥饿让人感觉身体空荡荡的,风吹过时仿佛会发出呜呜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