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神(出书版 第五部)BY 红河
  发于:2013年09月0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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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再醒了。」身后传来这样一句。

邵纯孜愕然回过头,看见海夷刚刚松开微蹙的眉心。

「你说什么?」邵纯孜问,一脸茫然。

海夷于是更缓慢更清晰地陈述:「他死了。」所以,再也不可能会醒来了。

邵纯孜的呼吸断开了几秒,双眼瞬间瞪圆:「你胡说!」

回头重新看向邵廷毓,根本不能相信这个人不是活着的,但却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探到人鼻尖下方——没有感觉到鼻息。

手便颤抖起来,下移,按在人左边胸膛——没有感觉到心跳。

手颤得更加厉害,不死心地继续移动,摁住了脉搏——还是没有,真的没有……

「不,不可能,不可能的……」唇角溢出轻飘飘的嗫嚅,轻到连他自己也听不清楚,更加不敢去确信,「这是真的吗?绝对不可能的吧?肯定是骗人的吧,骗人……骗人!」

猛然扣住邵廷毓的肩膀,大声嘶吼,「哥!你快醒醒,不要再睡了!你怎么还没睡够?我知道,你一定是中了什么妖术对不对?你不会有事的,振作一点,给我醒醒,快点醒来!醒来!醒来啊!哥……我拜托你了,你回答我一声好不好?你马上醒来好不好?醒来啊,睁开眼睛啊,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切勿散播]

从喝叫到哀求,这个人始终毫无反应,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或者说,是什么都听不见……

「海夷!」邵纯孜回过头,急剧闪烁的目光瞪视而去,「你快救救我哥,你一定有办法的是吧?你快来救他啊,救他啊!」

「人死不能复生。」海夷面无表情地回道。

最最简单也最最明了的一句话,每个人都听过。

很俗气,但的确是真理。

就算是海夷,也不能够使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即使真的用什么奇玄异术把人复活,那严格来说也已经不是原本的那个人。

「……」

邵纯孜目光一滞,然后慢慢慢慢凝固,脸色也慢慢慢慢灰败。

他再次看回邵廷毓,颤抖的手指探了出去,抚上对方的脸颊——冷冷的,冰一般的寒意从指尖渗透进来,流窜在血管里,一路蔓延到心脏。

胸腔,仿佛也整个冻结了起来。

不明白,完完全全不明白啊!就在几天前,邵廷毓还会跟他讲话,还会生气,还会打人呢。可是突然之间,就什么都不会了?什么都消失了?

二十六年的生命,就这样戛然而止?一世兄弟,就这样天人永隔?

最后一个亲人,原来也注定早早离他而去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邵纯孜终于收回手,手已经不再颤抖,脸色也不再有任何变化,坐在原处,一声不吭,一动不动,活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雕。更甚者就像是空气,毫无存在感,也无法触摸得到,虚无缥缈……

但是他的背影,还牢牢地映在一双紫色眼眸里。深邃的光芒轻轻流转,最终一凝。

「他已经死了。」

再度声明这样一个事实,也许是残酷了点,但这本来就是事实,不是吗?

「嗯。」

邵纯孜显然也并不打算推翻事实,缓缓点了点头,「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急着回来,不该把他一个人留在那边,我不该让莫清活着,我……」

「已经发生的事,再后悔也是没意义。」海夷打断了他的自责,以非常客观也极其无情的这样一句。

「……」邵纯孜闭起了眼。

那种事,他当然也是明白的。正因为明白,所以才更加痛苦。

连后悔的权利都没有,他还能怎么做?谁来告诉他,他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突然,整张脸就扭曲起来,一副就要嚎啕大哭的样子,然而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是,他居然哭不出来?

眼睛酸得要死,胀得要死,却就是连一滴泪也掉不下来……

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哭,他明明是想哭的啊!难道是有谁不让他哭吗,是他不应该哭吗?

恍然心念一动,张开眼睛,眼里光芒明灭不定。

「人死之后不是会变成鬼吗?像冯小姐那样……我哥现在是不是也成了鬼?是,肯定是的。那他变成鬼之后会去哪里?会离开这里吗,还是现在也还在这里?」自言自语地碎碎念着,站起身来,开始在房里东张西望。

海夷原本只是观望,直到听见他真的叫了一声「哥!」,眼神便阴了阴,说:「他不在这里。」

「哥!」

邵纯孜好像压根没听见对方讲话,继续叫了几声,后来索性走出房间,在房子里到处转,整个大宅内都回荡着那声单一而又不厌其烦的叫喊。

当他又一次像个幽灵似的从海夷面前飘过的时候,海夷眉心一紧,有些不耐地开了口:「我说他已经不在这里,不在人间了。」

邵纯孜猛然定在原地,浑身僵硬了几秒,然后,置若罔闻地转身走开。

毫不气馁地继续叫唤着,从屋里一直叫到屋外,来到了庭院。

看到院子里那口井,他倏地噤声,原地呆立了一会儿,重新迈脚,步步千斤地挪动过去。来到井边,垂眼望着黑幽幽的井下。

突然,好像看到了什么似的大叫一声:「哥!」弯腰就要从井口跳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海夷抓住他的后领,一把拎了回来。

也许是不小心用力过度,不单把人拖了回来,甚至还一头撞进了他怀里,环在颈后的手臂看起来就像是把人拥抱住。

数秒后,他按住邵纯孜的肩膀,从身前慢慢推开,然后扬起手,一耳光甩过去。

邵纯孜整个脸被甩到扭向一边,脸上满是茫然,似乎还搞不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连自己是不是真的挨了一记耳光都不知道。

不过,有点刺痛,像是真的……

怔怔地回过头,面前那人目光如炬,却有一抹阴鸷沿着修长的眼角弥漫开来。

「你以为从这里跳下去就会到达冥界,就能见到你的兄长?」

海夷唇边泛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抬手捋起前发,手就这样按在头顶。

「可以,你想找死,我不会阻止。等你到了那边之后,记得回头想想,你所谓这么多年的努力到底是有多荒诞无稽、自以为是。」

「……」邵纯孜的嘴巴一点一点张开,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海夷也没兴趣听他想说什么,冷笑几声:「所以说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耍任性也不知道要有限度。」

伸出手,将那枚戒指晾到他眼底,「死之前,把召唤戒给我取下来,我就不再去冥界『探望』你了。」

「……」

邵纯孜依然是哑口无言,呆呆望着那枚戒指,目光闪烁得越发剧烈,简直像是要哭,但又似乎不是。

总之,他忽然倒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咬紧牙,过了片刻,重新睁眼并放松牙关。

然后伸手,握住海夷的手,似有意似无意地捏了几下,再慢慢地把这只手推了回去。

「对不起。」三个字喃喃而出,旋即转身,重新向屋里走去,步伐缓慢而沉重,但也好歹不再像是一个没有脚到处飘的幽灵。

海夷在原地目送着,抬起手按了按额角,脸上冰冷的阴云不知什么时候似乎消散了些。

随后他也迈脚往屋里走去,跟在邵纯孜身后,回到了那个房间。

邵纯孜径直走到床边,还没坐下去,就送出一声:「对不起。」

坐下了,又是一声:「对不起。」

停顿几秒:「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滔滔不绝,像是觉得无论多少次都不够似的。

一直听到海夷脑海中似乎都快产生了回声,终于截话:「你对不起谁?」

邵纯孜即时消了音,没有回话,也没有回头看人。

「把原本就不是你管得到的事归咎在自己身上很有快感吗?」海夷说。

邵纯孜肩膀猛地绷紧,继而慢慢松懈下来,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然后就一直保持着这副模样,再没出声,也没有任何举动。

其实海夷是明白的,邵廷毓的死给邵纯孜造成了多么大的打击,用五雷轰顶也不足以比拟。

就算是那个风风火火的小春子,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还提得起干劲。

他曾经说过,哥哥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现在,这个唯一的亲人也永远离开了他,还能要求他怎么样呢?

萎靡消沉是必然的,只要不精神崩溃就算是不错了。确切地说,刚才他就差点崩溃,在他准备跳井的时候……

不过到了现在,就算是他自己,也不会再允许自己崩溃了吧。

说起来,像这种时候,如果是作为朋友,是不是应该好好安慰他一下?

但是,海夷并不认为他和小春子的关系可以用「朋友」来形容,何况他也从来不做这种安慰别人的事,可以说是他不擅长,也可以说他懒得去做。

安慰人什么的,太麻烦了……

何况邵纯孜这样的状况,说再多其实都没用处,只有让他自己慢慢收拾心情,才能真正平静下来。

再留在这里也没必要了,海夷准备退出房间,就在这时,感觉到某种异样的讯息,从空气中传达而来。

他转过头,视线穿出窗外,捕捉到一个人影。[切勿散播]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满头长发白得像雪,扎着一条马尾辫,面孔也白白的,冷若冰霜。

即使相隔这么远,依然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一股非常强烈的气息——妖气,以及,戾气。

海夷缓缓眯起眼,旋即就看到那人转过身,走开。

如果真的想走,他完全可以飞身迅速离去,海夷也未必有兴趣去追,然而对方却又没有这样做。

所以,是有意想要自己追上去吗?海夷收回视线,盯着邵纯孜看了一会儿,开口:「小春子,我要出去一下,你就留在这里,听到了吧?」

「喔。」邵纯孜应了一声。

还不错,他还懂得要应声。

其实海夷不是没有想到,那个妖这样引他出去,说不定会是调虎离山的计谋。

那么这种行为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是受什么人安排,倒也有一定的追查价值。而假如他留在这边,对方计谋无法施展,反过来他也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除此以外——

「你留意周围情况,如果有发现什么,叫我。」海夷走到邵纯孜近处,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

手指上最惹眼的东西,还是那枚召唤戒。

是的,只要有这东西在,不管小春子遇上什么情况,不管他身在多远的地方,只要被呼唤了,都可以立刻赶到。

「喔。」邵纯孜还是这样应声,顺便点了点头。

海夷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房间。

******

在海夷离开后的几分钟内,邵纯孜还是一直坐在原地,没有动过,就这么凝视着床上的人,常常连眼睛也忘了眨,仿佛下个瞬间就会突然看到对方张开双眼一样。

话虽如此,其实在邵纯孜心底深处,某个角落,十分清楚地明白这种事永远不可能发生。他也并不是不肯面对现实,只是,除此之外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还应该做些什么……

「是不是很难过?」凭空传来这样一句话。

邵纯孜愕然一怔,回过头,瞳孔顿时紧缩起来。

这个人,就像上回见到的时候一样,也是手持双刀,脸上带着刺眼的冷笑。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想干什么?邵纯孜心里涌上连番疑问,但都还来不及问出口,又听对方说:「既然这么难过,不如我送你一起去给他作伴怎么样?」

送他,一起,去作伴?

邵纯孜屏住呼吸,站了起来,转过身面朝苍显,一个字一个字地发出来:「是你杀了他?」

「是又怎么样?」苍显不以为然地回道。

反正到了这个分上,谁是凶手已经不重要,他也没必要去特意否认。

更或者说,他其实更乐于挑衅对方的怒气。

有斗志的猎物,扑杀起来才会更有趣味。

「是又怎么样?」邵纯孜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怎么样?

「我要杀了你——!」猛然嘶吼出来,人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还没到达对方跟前,就已经按捺不住地一拳头挥了出去。

距离不对、姿势不对、方向不对……各种不对,苍显随随便便就避了过去,反手送回来一拳,准确地砸在了邵纯孜面颊。

口腔内壁被牙齿划破,嘴里立时泛开一股血腥味。

邵纯孜咬了咬牙,毫不气馁地又是一拳挥出,眼前的人影却突然不见,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旋即,他就感到背上被一股强大力量狠踹一下,不由自主地往前栽了好几步,险些摔倒。珍惜借阅证,勿随意传播。

努力站稳,转过身,迎来的就是一记勾拳,击中他的肚子,整个人都被击飞起来,重重地撞到墙壁上。

「砰」的一声。

邵纯孜简直怀疑身上的骨头会不会断了几根,痛就不说了,连后脑勺也被磕到,好一阵头晕眼花,靠着墙壁跌坐了下去。

苍显当然不会慈悲到给他时间休息,立刻又逼了上去,揪住他的衣襟把人拎起来,尖锐的目光刺进他的眼底:「就这点本事也敢说要杀了我——用什么杀?口水吗?」

「……」

邵纯孜眉心一拧,含住嘴里一口血水,「呸!」出口的刹那,他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常常会在电视里看到有人这样做。

因为实在太太太可恨了……行动已经完全不经大脑过滤,怎么能泄恨就怎么做,哪怕理智当中其实认为这种做法很脏、很龌龊。

苍显极其缓慢地擦去脸上的秽物,显然已经是怒极,反而笑了:「看来你是真的很想快点死啊!」

说完,把邵纯孜提起来往窗外一扔。

撞破窗户后,邵纯孜摔落在庭院里,连滚了好几圈,最后停下的时候是趴着的。

浑身上下都在刺痛,不敢去想象皮肉里扎进了多少玻璃渣。但是不管怎样,不管有多痛,只要他还活着,哪怕只有一口气,他也绝不要放弃……

想重新站起,然而一时间实在是爬不起来,只能努力翻了个身,仰躺过来,至少能够看见对方的行动。

而就在下一瞬,他就看到一团黑影迎面扑了过来。本能地抬起手作为抵挡,手心猛地袭来剧痛——

细长的刀刃,从他手掌中央贯穿而过,刀尖还从手背刺出来一截。

苍显没有拔刀,就这样继续把刀往下压,刀尖瞄准邵纯孜的眼睛,用力压下。

尽管邵纯孜竭力抵抗,但那刀尖还是在逐渐逼近,一点一点,越来越近。

……碰到了!他的睫毛!

「啊!」猛然大叫一声,自己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借来的力气,或者只是面临生死关头的爆发力,总之手上就那么一着劲,往旁边移开,顺带也把刀尖带离开来。

一头撞了过去,苍显猝不及防,下巴被撞了个正着,跌退一步,差点坐倒在地上。

想不到邵纯孜这样也能反击,苍显简直要有点佩服他了。当然,作为回敬,就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大卸八块吧!

手里双刀高高扬起,忽然念头一转,把刀收了起来。

「差点忘了,还要让你尝尝被一口一口撕尽皮肉的滋味啊……」阴恻恻地说着,一步一步往后退开,退到一定距离后停住。

随即,他的脸就开始变化,并不是说脸色,而是整个脸的形状,尤其突兀的是那咧开到不可思议程度的嘴角,甚至从嘴到鼻子都往前迅速凸起。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在变化,变得更高,更壮……

突然,这些变化就好像是瞬间加快几百倍一样,转眼间就全部完成。

这之后呈现在邵纯孜眼前的,是一匹庞然大物,浑身银白,长长的尾巴在身后摇晃着,眼里冒出森森绿光,两排獠牙巨大而尖利,像是连钢铁都能轻易咬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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