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嗯。」紧握的手里的、他的手掌居然微微打着颤，小岛咬了咬唇。「怜一，对不起。」

「说这种话的你真是让人想揍得不得了。」瞪了他一眼，伸手抽出放在口袋中的羽毛，「总之，先离开这里吧！」

「嗯。」

点了头才想起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怪异地方不管怎么看都不

单手轻轻折断依然静静淌出光芒的黑色羽翼，国分的视线盯着前方仿佛没有任何动作的暗红光影。「最好有用。」

「要离开了吗？」轻歌般的音律突然透出一股浓重的哀伤。「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离开我呢？」

「这种事不需要原因。」冷淡近乎嗤笑的声音响起，原本整大片的黑暗空间凭空切出一道裂缝，而后迅速向两边撕扯露出清朗的夜空景色。

居中站立的Tempter。双手环胸，微倾下睨的神1青是股不可一世的傲慢。「好久不见，阿萨泻勒。」

＊＊＊＊＊

「我们不需要过去吗？」和由依亚一起站在稍远处天空的子安满足担忧地望着下方。

「你是目标耶，当然是闪越远越好。」半浮在空中，由依亚看起来也有一丝紧张，「琉衣又去当搬运工了，身为有实体的恶魔还真倒楣……不过，这样子应该是那两个人类都没事的样子。」

「太好了。」咧开笑，视线越过Tempter。肩可以清楚看见小岛和国分所处的奇异空间，在月光照耀下依然灰暗无比的血色蔓延，零星散落的肢体残块隐约可以看见噬咬的痕迹。一阵强烈的反胃急涌而上，正想别开头，却在那之间看唯「真完好无缺的身体。

静静平躺的姿态恍若沉睡，只在月光中显得青白的肤色流露出浓重的死亡气息。

「是我！」小声惊呼，子安拉了拉身边的由依亚。

「嗯。不过，只有身体是没什么用的。」瞥了眼子安的表情，再看看令人沭目惊心的残肢，「放心，阿萨泻勒只吃活人。」

「我才没有担心这个！」

「噢。」尴尬地点点头，由依亚轻咳一声，「只有身体是没有用处的。」

「你说过好几次了……」嘀咕两声，视线定在静静盘坐的暗红色人影上。「那就是……」

「嗯。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他……」

没有形体、没有面貌……

整个身驱看起来只是诡谲色泽和灰暗气围的堆叠，空泛的脸庞上形似却又不是五官的五官透出一抹虚无般的表情。

「又想把我关起来了？」

轻柔无比的男性中音缓慢响起，只是细微的音量却仿佛有着极重的力道，周遭天使们的歌声不由自土地降低了一度。「我亲爱的兄弟们。」

站在Tempter边的JD嘴角似乎微微一颤，仿佛感受到JD情绪的振荡，天使们的歌声又掉了一度。

不着痕迹地往前一步，恰恰掩住JD突然显得无比瘦弱的身形，Tempter冷冽一笑。「你的存在破坏了平衡。」

轻轻述说着不愠不火，「那是我的错吗？」

「是不是错误我无法回答你，或许你可以自己好好想一想。」

「二千年不见，你死板的个性真是一点也没有改变呐！」

「你模糊问题的功力也没有退步啊！」

「Junior。」不再回答。Tempter嘲讽似的话语，空洞的眼窝缓慢移向JD所在的方向，微笑般的光点在眼底闪烁，「为什么要躲在Tempter面呢？你不想见我吗？」

「……不想。」

「可是我很想念你啊……」缓慢喃语依然如歌低泣，略略抬起的、看似手指的指尖以一种渴望般的姿态展开，恍然竟似艳开红花。

身驱微曲，几乎是靠在Tempter后才能勉力维持站立的姿态，JD只能努力别开头不去看他所在的地方。

「我的愿望只是这样而已……」不需眨合的孔洞仿佛更加幽暗，「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阻止我……」

再掉一度。

「不行，天使们被他影响得太快了。」

Tempter皱紧眉稍，微低下头、飞快瞥了眼身后居然显得有些瑟缩地少年，几乎是叹息地别开视线，「琉衣！」

「是。」大张的黑色羽翼鼓动如舞，轻旋般的身影往下急降窜进下方的空间，一手拉起小岛一手扯住国分，「小心了。」

对两个大男人的重量似乎毫无所觉，琉衣扯着两人手臂轻而易举地往上攀升。

「一个一个……都要走……没有人……留下来……」

又一度。

红色的手指扬起，艳丽如花的光芒乍亮。

水丝如箭自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糟！」

想要闪避却无从逃开，急升的动作只一稍顿，锐如利刺的水箭已硬生生从无数个方向贯穿琉衣双翼又在同一瞬间急结成冰将他钉在半空。

「呜啊……」

「你……」

往下沉了一沉又被捉握的手臂淌上淡青色的液体，下方的国分和小岛抬头看去，那竟是被钉在空中的黑发少年自双翼不断汩汨而出的鲜血。

「快放手！」

「开……什么玩笑。」因重量而往下拉扯的伤口持续撕裂，琉衣却只无所谓似的皱着鼻尖，「反正只是羽毛而已，不痛。」

从下看去，淡青色的血液流出的速度在每一分秒间愈加急切，国分咬了咬牙，却在瞥向小岛的视线里看见和自己同样的意图。蹙起眉，「小岛。」

「虽然我不太清楚原因，不过你绝对不能有事。」

「嘎？」

「你的命是我的，我没说可以之前，你不准死唷！」扬起的笑容里有种恶作剧得逞似地得意，「他们会救你出去的。」

伸手解开外套衣扣，手臂滑出衣袖，失去依凭的身躯急速堕落，只在瞬间。

「国分！」

「怜一……」

下方是大片血色深红。

盘坐其中的人影仿佛只是反射性的转头看去，深红色的光芒扬起一角，如刀划过国分坠落的身体。

血潮乍溅。

「怜一！」直觉地掏出枪，几乎连瞄准也不需要，拙下扳机的瞬间子弹夹带硝烟火花准确落进暗红人影眉心。

一枪再一枪。

无声消逝。

「妈的……」极力克制自己不用力挣扎，发白的唇落出语音颤抖，「你……让我下去……现在！让我下去！」

「前辈……」

「由依亚……」惊慌地看着，子安直觉地往下移动了一步却立刻被身边的由依亚拉住。

「你想去哪？」

「他们、他们……」

天使们优雅的歌声再起，不同于之前的缓慢轻吟，这次却是迅速许多的短促音节，一阵急过一阵。

子安……

予安啊……

夹杂在铃声似的歌律隙缝之间，细碎的轻喃美如天籁。

「就算你去也帮不了忙，你只会碍手碍脚而已！」

视线里，由依亚樱色的美丽嘴唇快速开合。

不知为何传进耳中却模糊又缓慢扭曲的话语需要费力重组才能在脑中拼回原貌。

有谁……在叫我……？

子安……

子安……

「设结界！杰洛可，把JD带走！」

远远地，Tempter身后羽翼展张，在月色中隐流浮动流光的三对黑羽在夜空中仿佛延伸到无限。「他会影响到所有人，快！」

「……露曦华……」

瞪着Tempter身后玄黑六翼，由依亚呆愣的眼神中流露一丝畏惧。「怎么可能……」

我需要你……

来救我……来陪我……

「是谁……在叫我……」

予安……子安……

向下望去，那是镶在空白脸庞上一双没有眼神的空洞。

无比深沉的黑暗、以及……哀伤。

来陪我……我让他们走，你来。

眼前一黑。

「子安？子安！？」猛一抬头才惊觉原本紧抓着的子安甩开了自己的手，由依亚飞快低下头，子安往下急坠的身体已有一半落进阿萨泻勒掌控的空间。

「不……」

往下急扑，却怎么也追不上子安掉落的速度，猛力前进的身体在跟着冲进那个空间的前一步被紧追而来的另一名天使扯住，「放开我！」

无视由依亚的挣扎，他只轻轻摇了摇头。

「让他们走。」

在试图甩开束缚的激烈挣扎中，由依亚仿佛听到子安的声音。

「我陪你。」

「小雅！不要……」

在子安耳畔流转的、羽翼形状的金色耳饰碎裂落地。

飘浮着的身体像是变得沉重也像是更加轻盈。

甜美的歌声响起，子安低头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自己祥和的脸，慢慢慢慢，闭上眼睛。

如同溶解在水里一般，流进自己原来的身体。

气息循环。

「陪我，别走。」

感觉得到心跳的鼓张，感觉得到血液的流动。

空气的味道、血的味道、肌肉沉重而实在的压迫。

不需要太久的适应，子安轻轻地、睁开属于人类的眼睛。

最先看见的，是阿萨泻勒仿佛充满笑意的神情。

不一瞬间，银色的锐利光芒划过眼前。

剧痛穿心。

再次模糊的视线里落羽玄黑。

银质长剑透胸而过。

「封印完成。」

冷冽的笑意响在幽远的彼方。

「同一个灵魂，又怎能在同一具身体里死去两次？」

在意识消失之前，阿萨泻勒的表情只是一片空白。

仿佛有一只手用力地握住了自己的。眼前最后剩下的，是那道暗红色的影子。

别走，陪我。

那么……我陪你。

尾声

「各位前辈午安！我是子安雅之，从今天开始将在七曲署服务，请多多指教！」

大声问候的声音满是活力朝气，笑容显得有些腼腆的年轻人深深鞠了个躬。

「哦哦！新人耶！」看来略有些年纪的男人咬着烟靠在桌边，「没想到我们这边能派到新人，真是让人感动啊！」

「就是嘛！在到处都缺人的这种时候，课长能抢到人真是厉害啊！」边感叹边摇头晃脑，似乎正在写着什么文件的另一名刑事从桌前抬起头，而后似乎呆了一瞬，「这个新人……

怎么顶眼熟的……」

「……」

「喔呵，新人新人！」

「真是太好了，正在人手不是的时候……」

无视仿佛有些诡异的气氛，眉开眼笑的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架住年轻人两边手臂，脸上咧开的笑似乎隐隐带着一丝奸诈。「来得真好，走吧走吧！」

「等一下……小岛！你不准出去、喂、小岛……」

「呃、呃……」左右张望，一边小心翼翼地回头观望费力怒吼脸红脖子粗的长官，一边身不由己的让两人拖着往外走。「那、那个……那个在叫的、不是课长吗？喂喂……」

「不用理他。」右侧的男人连头也没回，甚至还加快了脚步。

「你是新来的刑事吧？刚升上来？」左侧的男人倒是稍停了下来，看着年轻人的脸、突然歪了歪头，「你……」

「咦？我脸上有什么吗？」发现自己被认真的盯着，子安不由自主的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颊。

双手环上胸前，似乎努力思索，「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咦？」带着点期待的眼神先是瞥向小岛又在对方的毫无反应下迅速缩回，子安愣愣望着国分，「应该……没有吧……」

「真是怪了。喂小岛！」顺手拉住小岛，努了努嘴，「你觉得呢？」

「你面熟关我什么事。」一耸肩，歪头看着子安纯真期盼的眼神，莫名觉得心头一热。

抓抓头，有些迟疑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挤出笑。「真的调来啦！你。」

「小岛前辈！？」

「你的信我有看到。就、就是这样。」飞快转过身大步向外走了好一段距离才回头大吼，「你们两个发什么呆，犯人都要跑了！」

「原来就是你啊！」不知何时点了只烟咬在嘴里，国分微笑瞅着子安，「动机不纯。」

「国、国分前辈也知道啊……」尴尬地搔搔脸侧，「那时的小岛前辈真的超……帅的嘛！所以我……」

「他把你的信偷藏在桌子底下，还藏得很没技巧被我看到。」用力揉乱子安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国分对他眨眨眼，「这家伙只有办案的时候帅，久了你就会知道的。」

「喂你们两个到底在干嘛！？」

「在叫了在叫了，走吧！值得庆祝的第一次任务唷……」

「是、是！」

＊＊＊＊＊

「呵啊……又重新来过了。」深白云端上，黑衣墨发的少年凌空翻滚了半圈停在另一名青年身边，「Reset呐……」

「……」青年双手撑着下颚趴在云上，身上纯白衣衫在风中一丝不动。

「这种事亏你做得出来……连我都没那种胆子，喷啧，这次算我服了你了。」

「哼。」容姿端正的青年俊美的嘴角斜斜一撇似乎有点不以为然，伸手拨向颈后，又在触及一片空荡时缩回，「不过是这种事……」

「由依亚！站住！」

凭空端立云顶的门扉面上流动光华繁丽奇异，如同将千百道水流禁固在同一片镜面中，安静地在永恒白昼里反射金光层次万千。

「让开！」

闪过门前的守卫天使，美丽纤细的手毫不犹豫地按上传说中的时空之门门扉。

「我是劝你不要。」

意外地没有受到太大拦阻，象征性地扯了两下，发现没有用之后守卫天使很干脆地放开手。

「你不拦我？」一愣，回头的神情有些讶异。

「你以为回溯时空那么简单？」

眉桧一扬，「……」

「别说我没有事先告诉你，神的力量只在这道门之外有效，在这之外……」

单手指了指门，守卫天使仰望的神情肃穆，「是所有时间和空间的集合。没有章法也不遵行任何神所订立的准则、除了一条……」

「同一个时空点不容许同一个灵魂以复数存在吗？」

「你很清楚嘛！」

「那当然，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由依亚不再搭理看来一脸无奈的守卫天使，深深吸了口气，按在门上的手轻一施力，缓缓推开看来沉重的门扉。

那是无数道交错重叠毫无秩序杂乱无章的光流。

从看不见边际的那一端铺陈而来，再延展向无法判别的彼方。

站在门边的由依亚屏息望着宏大的空间，在这一方小小框架切出的空格之外扩散向无限。

「这就是……时空……」

低声喃喃无比敬畏。那是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与之抗衡的力量。在这一个无限的空间无边无际的延伸。

「如果你坚持要进去，我也不会阻止你。」很是认真地对由依亚点点头，双手环胸的守卫天使果真没有任何试图阻止的动作。

「我可不想被卷进去，太危险了。」

「这是另一种阻止的方法吗？」

「你发现啦？」

「可惜对我没用。我说过，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值得吗？要是你在任一个时空中见到你自己……」

「因为冲突，所以可能会时爆，对吧？」

「你连这个也知道？」

「这五百多年来，我第一次觉得成为天使真好。」略略合眸又睁，身后净白羽翼大张在空中划出凄丽的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