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世界，没有旖旎景色，没有繁杂五感。
地平面就像一条无限延展的白色虚线，是他要去的终点，却又不可能被时间超越。
每次在梦中面对这一切，他都是平静的去享受这种神奇的宁谧。可是这次，他仿佛被寂寞的潮水推涌着，忽然就有了探究的欲望。
他举步向前，不知道是他在前进，还是地平面在后退。他就像四维空间里的一个点，独自面对着强大的虚无。
忽然之间，一个遥远的黑点在地平面向他飘摇而来。明明是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那个黑色物体却像身处暴风雨般举步维艰，顽强的向他接近。
他越走越急，终于。。。他们相遇了。
原来，那是只黑色的小鸟儿，周身披挂着乌黑发亮略带着幽蓝光泽的羽毛！
它停在他的掌心休憩，全身不知为何潮湿而颤抖。一双黑亮如深潭的眸子，就这么静静的凝视着他。
这么熟悉的目光，到底在哪里见过呢？你从哪里来？又为什么飞到我的梦里，我见过你么？
那小鸟既不鸣叫，也不挪动。就在他的目光里细细的探究着，然后忽然跃上了他的嘴唇。
温柔的。。。轻啄着。。。
在他们无声而温暖的亲吻中，小鸟儿忽然直直坠落。他甚至来不及接住它，只能看着它从满天的白色中坠落下去，如同在二月大雪里冻僵的雪候鸟。
再见！遥遥无期。。。。
"别走！"
浑身抽动了一下，他在幽闷的黑暗里惊醒。
"孝力，你怎么了？"
晴美抬起上身，用手轻抚着他的脸颊。
"做了什么恶梦？"
要说么？说梦见自己与一只黑色的鸟儿亲昵，并且为了它的离开而伤心欲绝。
这应该是很幼稚可笑的梦境吧！虽然鸟儿坠落的那一刻，他的绝望是那么的清晰和真实。
"没什么。"
他抬身看了一眼时钟，四点半。顺手抚摸着妻子的肩膀，亲吻着她的额头。
"很抱歉，吵醒你了。"
"你最近睡眠都不太好，晨跑也不太去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连过去都没有的人，哪里来的心事呢？"
看着妻子因为这句话而瞬间晦暗下来的面色，他强笑道
"我不是埋怨什么，其实拥有现在的生活，我已经很开心了。"
骗人！他想自己在骗人。
其实他不满，不满记忆的空荡，不满现实与梦境的违背，不满他们背着他将一切都掩饰得那么好。
是掩饰吧？其实他不是傻瓜，他早就发现他们给他看的照片里，那个人根本不是自己。某一张毕业照后面，是小小的钢笔字，朱珉奎。
也许这个隐蔽的记号，连他的父亲都忽略了，却被他察觉了线索，疑窦暗生。调查之下，一切都残忍的触目惊心。
朱珉奎明明是他的叔叔，已经失踪了十多年。而三年前才出现的自己，又究竟为什么存在于这个充满欺骗的家庭呢？
在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家里，他根本没有存在过的痕迹。没有与母亲，妹妹和父亲的合照，也没有任何学校的档案记录及人事关系可循。
原来，他不仅遗失了记忆，甚至连曾经的存在都是虚无的。
他，究竟是谁？
"我出去晨跑，你再睡一会。"
搪塞的开口，顾不得妻子担忧的目光，匆忙穿上衣服出门。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也许是怕那真相是能摧毁一切的记忆吧！
才四点半的时间，连晨跑的人们都还没有出门。
他就一个人在马路上乱晃，脑中那些疑惑依然纠缠不休。朱孝力，朱珉奎。。。BRIAN。。。
他骤然一惊，BRIAN，为什么这个名字会忽然跃入他的大脑？还有梦里那只忧伤的黑色的鸟儿，又预示着什么？
他喃喃念着
"BRIAN。。。你是谁？我，又是谁？"
"你。。。记起来了？"
身后忽然而至的声音，让他吓了一跳。猛然回身，居然是他！
黑亮幽深的眼睛，还有身上潮湿而颤抖的黑色衬衫。。。原来，梦里的鸟儿是你！
他忽然就笑了
"该紧张的人是我吧，你吓我一跳，结果发抖的却是你。"
男人并没有因为他的轻松口气而停止发抖，反而用力的握住他的肩膀。
"你记起来了？我听见你说BRIAN。。。"
他的脸色随他变幻莫测，最后飘忽的带上了一层掩饰。
"你听错了，我并没有喊那个名字。"
男人因他的冷漠回答而垂下肩膀，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我不该强求的，不应该。。。"
他这副颓丧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就让他想起了梦中那只坠落的鸟儿。
他试探着
"我们见过两次面，甚至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可是，你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身边，我就和他那么象？"
"像不像也无所谓了，我就要离开这里。"
这哀伤的口吻，忽然就让他有点生气
"其实你就不该来，也不该把我当成他，更不该那么鲁莽的吻我。。。"
还不等他将生气的架式做足，男人歉然的低头
"我没想打扰你的生活，对不起。至于名字，我叫做FANY。"
"你说什么？"
他忽然不能控制的发起抖来，这个名字就像魔咒一样，忽然让一切点石成金，呼之欲出！
"你就是FANY？"
那个出现在他后背，奇怪的罗马字体，原来。。。真的是个名字。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似笑又似哭的看着对面的男人。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呢？明明。。。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对吧？
原来那天让他潸然落泪的故事，居然就是他们之间的回忆。这一切，难道是真的？
他压抑自己的情绪，不动声色的邀请他
"我们再去一次那个篮球场吧，FANY。。。"
为什么这么名字叫起来，就像认识了很多年一样的顺口。
"阿？"
FANY丰厚的嘴唇微张，紧皱着眉头。
别给我错觉，BRIAN。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离开这里，远离你的生活。你现在这副狡黠的样子，真的像极了我深爱过的男人，真的很象。。。
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想再次抓住你。
毫无顾忌，自私自利。。。

不可逆性（下）
他记得听人说过，心是有惯性的。并且，会因为惯性而产生类似于记忆的功能。所以当你失去了大脑里的记忆，你的心依然会给你一个模糊的答案。
就像。。。那天一样？
当那个不知道名字的男人吻着他，他居然顺从他而没有反抗。也许记忆早已支离破碎，但是听见那把熟悉的声音，看见类似的轮廓，心还是会错乱了频率，条件反射般作出自己都不理解的反映。
然而这又如何？时间最神奇在于，它的不可逆性。记忆和行为都可以回溯，时间却只有一次，谁都无法重新来过。不可逆的时间，与可逆的记忆，就像命运的两道车辙，带领人们走向未来的颠沛流离。
人声杳渺的清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露水气味，两个男人漫无目的飘荡在空无一人的篮球场。
沉默，就象一堵墙。让他们都失去了打破的勇气，和欲望。
BRIAN忽然屈身蹲下，用手抱着头，发出细碎的呻吟。FANY随他蹲下，盯着他紧蹙的眉头和痛苦的神色，慌张起来。
"你没事吧？"
"没事。"
BRIAN的声音闷闷的，就像被捅破的潮湿的纸。
"我只是试图想起一些事情。"
BRIAN抬起头，凝视着近在眼前的这张脸。他的胡子似乎已经修整过，不再感觉那么落魄。但是过分瘦削的脸庞，依然憔悴的十分明显。
你曾经对我那么重要，为什么我却记不起你的一丝一毫。为什么？
"我和他很像吧！像到。。。你清晨四点半出现在我家的门口，是因为想念他么？"
他不想逼他说出真相，因为他们都有太多的无可奈何。而且，他也需要时间验证和接受这记忆，那么惨痛的过去阿。。。
况且，即使一切揭破，谁也不敢说自己有几分的胜算，可以战胜未知的命盘。
"很想念，想到必须强迫自己去忘记的程度。我知道我该远离他，因为他现在很幸福。"
"幸福。。。你，凭什么肯定？"
"就凭我在看着他。"
FANY不自觉的看向他的眼睛，忽然而至的对视，让他们都怔在那里，空气里似乎充斥着一种低沉的混响。
砰砰砰。。。。
那不是篮球落地的声音，而是他们错乱的心跳。慌张而又契合，杂乱而又紧密。
FANY想，时间或许真的已经不可能再重来。那么心呢？是不是象记忆般脆弱不堪，被时间摧毁殆尽？
"BRIAN他，已经不可能再回来。"
这话既是简单的陈述，也是他对自己的警告。长叹口气，他慢慢站起身。
"所以我要离开，这对我们都好。"
"那么走之前，能不能听我讲一个故事？"BRIAN起身直视着他，目光在雾气中不安定的闪动着，他已经受够这样漂浮在梦境中的日子。
FANY疑惑的看着他
"什么故事？"
"我的故事。"
在FANY沉默的回应中，BRIAN缓缓开口
"三年前，我在日本的医院醒过来。医生们说我的大脑受到重创，能够清醒绝对是个奇迹。可是这样的奇迹对我来说，真不知道是福是祸，因为。。。我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也就是说除了生存的本能，我基本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废人。"
BRIAN抬起头，冲他微微笑着
"你知道那感觉有多恐怖么？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做过什么，也不清楚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那段时间，我被失去记忆的恐惧折磨，一度得了忧郁症。"
"后来，是我的妻子治愈了我。她对我讲，这两年她看到了太多永远也清醒不了的病人。有的已经躺了十几年，即使清醒也只能瘫痪。而有的病人，家属则放弃了努力，直接选择安乐死。就在这样绝望的等待里，她也从未放弃过我。某天夜里，我隔壁病床的大学生忽然呕血，而他的女友因为忙于学业，还要照顾昏迷的男友，累的根本没有发现异常。第二天。。。"
BRIAN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FANY也预感到什么，一脸肃穆的听着。
"大学生。。。已经被自己呕出的血液呛死，本来吐出淤血，他就有康复的可能。只是因为这样一个失误，他输在了生死边缘。他的女友也因为愧疚，几乎疯了。"
"晴美对我说，她不会允许我输给这样的命运。自那次以后，她夜晚都要准备一条冰毛巾，定两个闹钟，每夜逼自己清醒数次，就这样守着我过了两年。"
"我想。。。谁的性命如此珍贵，值得别人这样的关注与付出？而我又有什么资格，嫌弃别人这样珍惜的生命？所以，我坦然的接受了现在的自己，耐心等待可以发掘我过去记忆的一天。"
FANY用深沉的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的轮廓。仿佛从那张清秀的脸上，依然可以看到当年他挣扎在生死边缘的痕迹般。
"对不起。"
缓缓吐出这迟来的歉意和悔恨，却换不回错失了五年的岁月。当年的一错身，也许就是一辈子。如果当初不是他懦弱的放弃他，现在一切都会不同吧！
面对他的道歉，BRIAN忍不住莞尔。这样温柔的目光是在痛惜什么？还真是个不会掩饰情绪的人呢！
"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我有了妻子和家庭，本应该非常满足。。。"
听到这里，FANY的眉头压抑的一跳，BRIAN的心也随之慢慢沉下去。一切都不可能重新来过，可他还是必须说清楚。因为他不想活在不清不楚的梦里，度过浑浑噩噩的一生。
"但是，很多事情都让我奇怪。。。"
FANY沉声问道
"有什么奇怪？"
"比如我背后的纹身，比如你的出现，比如。。。我真实的身份。串在一起想的话，我为什么不抗拒你的吻，我又为什么。。。"
FANY脸色越来越白，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恐惧而发着抖。
"你怀疑什么？"
无视他的失措，BRIAN死死的盯着他的脸
"我以前。。。叫做BRIAN，是么？我就是你故事里的那个男人，五年前我们还在相爱，对吗？当年你以为我死了，可实际上我却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活得好好的。那么你呢？这些年，你怎么过的？"
"你。。。真的想记起这一切？我怕你会后悔。"
"难道那记忆不是我的一部分么？没有人能替我决定接受与否，这是我的意思，所以请你帮我想起一切。"

两败俱伤（上）
夜凉如水，还是暖春的季节，夜风却仿佛有了秋意。
心爱的男人就睡在身边，满房间都是他微酣的呼吸。她轻巧的为他掖了掖被角，凝视着他安静的睡脸，眼角眉梢都是爱恋。
甜蜜，就这样一寸一寸浸沁了肌肤，充斥了每一个细胞。
她没告诉他自己等了多久，不止两年的春夏秋冬，也不止三年的爱和轻愁。岁月那么漫长，直等到这一天她成了他的妻，却还是不能把她的爱细说从头。
遇见你的岁月太长了，而你忽视我那么久。。。即使知道你已经不可能离开我身边，那种恍惚的恐惧却还是掳获我。
BRIAN。。。我爱你。。。很久很久。。。
在她痴痴的凝望中，他忽然醒来。她略微羞涩的撇开了眼睛
"你怎么醒了？"
BRIAN不觉察的叹口气，撑着上身坐起，在床头够到一支烟点燃，缓缓吐出一口幽蓝。
"晴美，如果我想起过去，会如何？"
她周身一颤，紧张的抿了抿嘴唇。
"你。。。想起了什么？"
"没。"
BRIAN看着她慌张的眼睛，心中不忍。
"只是假设。。。"
"想起过去，你是不会开心的。这些年我自私的骗你，你会怪我么？"
她忽然的表白，反而让BRIAN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们隐瞒我，也是为了我好吧！"
他轻松的笑笑
"我很清楚现在拥有的一切，才是我该珍惜的。"
他拉过她的手，暖暖的。。。轻轻的。。。握了一下。他们的结婚钻戒于是碰在一起，硌的两个人都有些清醒。
"但是，我还是想知道我的过去，它是我的一部分。这样。。。你会怪我么？"
晴美眼角有些湿润
"不会，你有权利知道你的过去。只要你想知道，我会告诉你全部。"
BRIAN伸手搂着她，他知道自己的挣扎也许会伤害到晴美。可是，原谅他吧！他只是不想一直残缺下去，最终他还是会回到她身边。她是他的妻子，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
"我，想自己去找答案。"
"自己？"
她在他的怀里挣扎了一下，看着他深沉的侧脸
"你最近是不是恢复了一些记忆，不然你怎么知道我们隐瞒你？"
他将FANY这个名字在嘴边盘旋了一圈，还是忍住没有提起，只是笑笑
"因为你们给我看得照片上的人，其实有另一个名字，朱珉奎。而我。。。在这个家里出现的太突兀，不是么？"
"你想怎样知道答案？"
"接受"心理医生"的辅导。"
"那么，难道不用我提供你过去的讯息？"
"我想。。。"
BRIAN神秘的笑笑
"那个"医生"知道该怎么做，他是个神奇的家伙。"
晴美忽然就有些不安，提议道
"我可以陪你去见他么？"
BRIAN轻拍她的肩膀
"我想自己尝试这个疗程，但是你若是会因此而不安，我可以放弃，我不想你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