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郎小客栈by岛里天下
岛里天下  发于:2026年01月0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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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也不等书瑞张口,立便取了只大喇喇摆在摊子上的碗,打锅里头盛了小半勺子汤进去,捉碗的大拇指掐进碗里头,沾着了汤也浑然不觉。
“来尝尝,鲜得很。”
书瑞走上前去,没接碗。
见着铺子门口一片儿都腻着脏污,门墙上更似包了浆似的,粘黏着些杂碎里才有的秽物,比铺子破败了教人看着还寒碜。
这店铺十来年没得人经营了,有摊贩在这处摆摊子做买卖倒也寻常,毕竟铺子的位置说不得好,却也不是那般极冷清的街巷,且取了这位置用还不肖使钱。
只是这摊贩也忒不爱洁净了些,瞧把地儿造成这模样,绝计也不是在此处三两日了。
既是长久落于一处经营,便不是自个儿的地盘,那也合当打扫一二,更何况还是卖的吃食,最是该讲究个干净的行当。
书瑞初来,轻易也不想与人结怨,仍客气道:“老爹生意兴隆。还请你挪动个地儿,往后这铺子要重新开门了。我这个儿虽瘦,却也进出不得咧。”
那老汉闻言,两道眉一紧,收回了汤碗:“铺子要开啦?”
话罢,上下打量了书瑞一眼,旋又笑起来:“哥儿,你可别哄俺,俺就住这街后头的巷子上,这铺儿十多年没开过了,那屋主怕坟头的草都几丈高了去,如何这艳阳高照日的来收铺子。”
老汉自仰了脖儿一口吃干了将才盛出来的汤,美滋滋的砸吧了下嘴,偏着脑袋问书瑞:“你可是盯着了这好地儿,想把俺撵走了,你好白使?”
书瑞听得这腔子歹话,面色微沉,也不多言,径直从身上取出了铺契来:“老爹年纪大了,嘴上还是积些德才好。”
那老汉觉书瑞说话多怪气,懒洋洋抬眼儿瞅了他一下,见他手里捏着的契纸,眼睛顿时又有了神:“这铺子真是你的?”
“想是也没人为着间破落的铺子敢假造契纸出来!”
书瑞收起文书:“老爹还是速速与我挪动出个位置来,我好进了门去。”
那老汉见此,哎哟了一声,立堆起笑脸。
“瞧俺一张嘴不会说话,哥儿年纪这样轻,好是本事就有一间大铺面,俺见识短浅,只当人来戏弄俺的。”
“这些年哥儿也没来看铺子,俺觉着好好的铺子落了破败可惜得很,就来经营点儿小买卖,也给哥儿守着铺子,固着人气咧。”
一腔子好话罢,又道:“俺这就把摊子朝边头挪动些,定不妨哥儿进出,往后可就热热闹闹的了。”
说着就麻利了手脚去挪摊子。
书瑞听明白了话,这老汉意思是后头还要继续来这处白使摊位呢。料是觉他一个哥儿来收铺子面嫩好欺,厚着面皮好占便宜。
此番若是软了气,教这老滑头霸着不动,怕是往后街坊邻里都要当他是团软柿子好捏。
书瑞当即朗声道:“老爹若不嫌我后头拾掇铺子,尘啊灰的污了一锅好汤,便按着市价与了我用地费用,以后大伙儿就热热闹闹的!”
“这摊位费用寻常是押着一,付个三,拢共四。老爹现结还是如何?这厢说定了,我们也好来好往。”
收拾着摊子的老汉闻言愣了愣,心想这哥儿一张嘴皮子还怪是厉害。
他却也耐得住,转低了声儿,下了气儿,哀戚戚的央道:“哥儿,老汉穷家小户,下头儿女没嫁没娶,都还望着俺吃一口饭,哥儿富贵大气,你打指缝里漏一点儿,给俺留一条活路罢。”
书瑞好笑,他早是不吃装穷卖苦这套了。
他笑眯眯道:“成,咱都是贫寒苦命人,便宽容老爹一日,家去仔细比对一番旁的摊位,明日若拿钱来定下我也认,但若明日也不定,这位置可与老爹留不得了。”
老汉见书瑞半点不怜老,颇有些羞怒,也是稀了奇了,别家这样年纪的小哥儿哪是这般秉性。
他也不装可怜了,径直训起人来:“你这哥儿年纪小小,怎就钻钱眼儿里咧!张口闭口都是钱,半点人情味也没得!家里头莫不是那放印子钱的罢!”
书瑞道:“老爹这一会儿嗔一会儿怒的,我还真是瞧得眼睛花。您有这本事,何故置这汤摊埋没了自个儿,上那堂子里头做角儿还有人捧咧!”
“你!”
老汉一时竟没言辩,胸口起伏,鼓圆了眼,他不信还就治不得个嫩头小哥儿了!
索性一屁股坐回了那杌儿上,赖皮赖脸道:“俺在这处做了这样久的生意,老客都记准了位置,俺要走了,客不晓得还得往你这走,这般为你引客,你既不顾俺的情,那便与俺们些钱。”
书瑞瞧人使出癞皮狗这套来,晓是光靠嘴皮子功夫甭想将人“请”走了。
他抬眼见着路边甩着尾巴扫蝇虫的驴,因是赶了许久的路,嘴上沾着些发白的唾沫,今朝还没与它刷洗过身子,已是有些臭气了。
书瑞眼珠子一转,径直去将驴子牵了过来,拉了缰绳将其给拴在铺子门前的一颗榆钱树上。
也不睬那老汉,自顾自的就去看大门上那把已经生了锈的锁。
那老汉见书瑞不搭理他,竟要去开门了!
他哼哼了一声,抱着双手干脆眯起了眼打盹儿。进屋去了好,他就不动弹,还照旧在门口继续做生意咧!
谁料须臾,那拴在跟前的牲口不光挡着了摊子,一身臭气引得苍蝇过来飞,屁股一撅,一摊屎直喇喇的就给拉在了锅炉前。
这老汉再是不讲究,可到底是卖吃食的,常人见着前头有屎尿都得绕开走,谁人还能硬着头皮上去在这污糟里吃汤的。
谁晓得那污秽有没有溅进锅里。
见是要黄生意,老汉一下弹跳起来:“哎呀,哥儿!你这驴拉屎了呀!”
书瑞偏头瞅了一眼,不紧不慢道:“老爹莫怪,人有三急,牲口吃喝了也得排泄,我一会儿空了再收拾,拉自家门口上的,不碍事。”
“哎呀呀!如何有恁般不讲究的人呐!”
老汉一边捏着鼻,一边去收拾自己的碗碟:“这样年轻就不爱整洁,生得又丑,看是如何嫁的出去!”
“说得也在理。”书瑞闻言点点头,直起腰,道:“老爹方才说家中有儿没娶,年纪几何?要合适,我倒是能去相看相看。”
“你想得美咧!”
老汉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的,想也是没料书瑞一个年轻哥儿这样难缠,又还面皮厚,气哄哄的推着摊车就要走。
但心头又实在气不过,想是丢下句狠话来吓唬书瑞:“等着罢,你在这处开铺子,俺可要与你纠.......”
只他话还没吐完,人就教揪着后衣领被提了起来。
“欸!欸!”
双脚倏然悬空,老汉又看不见身后的人,甚至也都不晓得什么时候身后就来了人,就那么教制着了。
他又吓又怕,连告饶道:“是哪位爷爷,可放了俺下来,有话好好说!”
书瑞见冷着张脸的陆凌,怪是吓人,只怕他当真动粗,这把老骨头光是嘴硬,可受不得打,真给打坏了他们不占理还得教人讹钱。
“你放他下来罢,拎着教他不痛不痒的,反倒自个儿还酸了胳膊。”
陆凌这才极不痛快的松了手。
老汉坠在地上,一双腿发软,这厢才瞧见捉着自个儿的是个年轻人。
虽是瘦削,可身形端挺,腰上又还横别着把刀,他大气儿都不敢喘。
书瑞看将才还百般滑头的老汉,在擅武的青壮面前,原还是能老实的。
他走过去,道:“老爹,要不要我喊我这表哥帮着推车送你回家啊?”
老汉这朝是彻底认了怂:“不肖,不肖咧!你们忙着!”
说罢,脚底抹油似的,推着车子连忙跑了,生怕还给他追上去。
书瑞拍了拍手,看着跑远的老汉,心想当真是哪处都养着些不讲理的。
陆凌则蹙了蹙眉,暗自懊恼将才没有跟书瑞一起过来,教他给个老滑头欺负了。
“你可以不用跟他费那么些口舌,在一头等我过来处理便是。”
书瑞闻言笑了笑,他倒是谢了陆凌有这心,不过他却不想养起依赖旁人的性子,来了潮汐府,以后全数就要靠他一个人撑起来了。
若遇事就想着依靠旁人,倒是不如在白家那头老实嫁了,还出来折腾什麽。
他虽与陆凌结伴十余日,一路上两人相处的还算融洽,陆凌又一门心思的觉着他们是夫妻,对他十分依顺,但他却从没忘记过两人只是萍水相逢的关系。
待着进去看看铺子,他就去寻人打听那擅银针的大夫给他医治。
等人恢复了记忆,该行赔偿行赔偿,大路朝天,两人也就各走一边了。
书瑞没吐露心声,只道:“人赶走了便是,谁赶得都不要紧,好了,走罢,上铺子里头瞧瞧。”

“这就是我们的铺子?”
陆凌抬头望着碎了瓦片长着青苔和杂草的屋顶,他没有一丝印象,这铺面少也有几年光景不曾有过人经营了。
“是我爹娘留给我的。”
书瑞叉着腰,也一同望向杂草横生,破败不堪的铺子,要将这铺面修缮收拾出来,只怕道阻且长。
可无论如何惨淡,以后又何种艰辛,他季书瑞,一番周折,总算是离了白家,出来单过了!
思及此,书瑞心里便涌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希望与干劲儿来,他大步过去拾起锁头,从身上取出了钥匙来。
然现实接着便又与他上了一课,门锁年久生锈,锁孔长满了锈花,他空有钥匙,竟还开不得门。
他使劲儿的把钥匙往锁孔里钻,试图加大力气拧开锁,陆凌却徐步上前,长刀一现,啪嗒一声,铁锁便脱落到了地上。
书瑞不由看向陆凌,眨了眨眼。
陆凌没说话,抬手便推开了木门。
嘎吱一声又长又酸的响动,闭了上十年的木门再度启开,旋即一股湿湿的霉臭气铺面而来,透进来的光束里好似撒了一包面粉似的,尘子胡乱飞扬。
书瑞当即就打了个喷嚏,他赶紧从怀里取出块洁净的布来蒙住口鼻。
正要大着胆子进去,陆凌横手拦了他一下,先一步进了屋,旋即便听得一片“唧唧唧”的声音,在里头安逸许久的耗子忽听见大动静,吓得跟支射出去的箭似的,一下就蹿去了角落里。
书瑞凝了口气,赶忙跟在陆凌后头,地间的灰厚得教两人一步落下一个清晰的脚印子。
铺子打大门进去,便是一间敞亮的大堂屋,右手方临门处置着高高的柜台,左手方宽大,横成了几张蛛网覆盖着的桌凳儿。
后窗正对的位置有架楼梯,直通二楼,楼上分别有两大两小四个房间。
再看回柜台处,入门的另一侧还有道门,进去是处亮堂的小院儿,正前方为灶屋,紧挨着的是间柴房。
院西设一间大屋,东侧则有一大一小两间屋。
这还是书瑞头回来这间铺子,先前倒是隐约记得这处做的是客栈生意,现下瞧来,便是没见着外头那块半脱落了的旧招牌,单凭陈设也能看出是客栈。
简单逛看一通,铺子比他想象中要大不少,但若论客栈的规模来说,又实在算不得宽敞。
可瑞看下来还是很欢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院里头不仅打了井,还有间小地窖,用来储存瓜菜可太好使了。
店铺的建造没得说,现下恼火的就是修缮打扫的事。
若请了工匠来,倒是也不算麻烦事,敲敲打打几日就能收拾明白。
只不过书瑞却犯难,他手头上现下只有十七八贯钱了,要请工匠使,怕是不够开支,日子还长,自又还得吃喝生活。
自立门户,少不得就是差钱差事儿。
书瑞一头转着铺子,脑瓜便已经灵活的打起了算盘来,想着既是手头不阔绰,那就只能自己多费些气力精神打理,到时寻着问着看能不能找到个把恰当的工人,请来干一日两日的活儿,也轻缓些。
“哎哟!老王头儿你究竟干不干买卖,弄头驴子在这处拉些屎尿,寒碜死人了!你不干了,俺们还开门做生意咧!”
“赶紧来收拾干净,你看俺们敢不敢上巡街的官差那处告你去!”
正巡看着铺子,就听得外头扯着嗓门吆喝了起来。
书瑞赶忙出去,就见个妇人一只手捏着鼻,一只手不住的打着圆扇。
瞅见出门来的生人,那妇人也是一惊,松了捏着鼻子的手:“哥儿是?”
书瑞瞧是个不过三十的年轻商妇,告歉道:“这驴子是我的,将才开了锁进铺子去看了看,还没来得及拉了驴进去,扰娘子经营了。”
“你是这铺儿的主人家?俺只当是老王头儿把驴子栓在了这处,撬了锁进里头去了咧。”
妇人见此怪是有些不好意思,客气起来:“俺是旁头铺子上的。”
书瑞瞧妇人对那老王头儿也没甚么好评价,想是那老汉素日里便是个讨嫌的。
他道:“方才是有个老汉在这处摆着摊子,我将他请去了。”
“好着咧!”
妇人闻言多欢喜:“那猢狲不讲究,时常把这处弄得臭熏熏的,又不爱收拾,俺说他一回驳俺一回,说俺又不是这客栈的东家,管不着他。”
“俺要不是将才出去了一趟,将才定帮着哥儿。哥儿这厢来了,可千万甭受了他的哄许他再来。以后咱就是街坊,相互关照着。”
书瑞笑了笑,应声说好。
他见这娘子好是热络,一张圆润的脸盘,弯眉大眼,多是和善的相貌,便忍不得跟她打听:“敢问娘子可晓得城里一位擅针的大夫?我听得他医术高超,这回来了铺子上,一来是想重新开张经营,二来也为着求医。”
“哥儿说得是余一针余大夫罢!俺们府城里要说医术最好,大夫们专攻不同,各有各的厉害,要说施针厉害,名声最响亮的便是余大夫了。”
妇人道:“俺少时候摔了一回,伤了膝盖,外伤好全了,可每回蹲着起身时,那膝盖内里头总隐隐作痛,好些年都这般,也看了不少大夫,尽都不成。后头经人介绍教余大夫施了针,纯然就好全了,任如何都不觉再疼痛。”
书瑞瞧妇人不仅晓得,还受过这位大夫医治,颇有成效,心中不由欢喜,果真那大夫不曾哄骗他。
他连问道:“娘子可与我介绍了这余一针大夫在哪处?”
“他的医馆好找,就在北大街上,唤作德馨医馆。”
书瑞听此,喜出望外,显是没想到会这样好寻。
“谢了娘子,等得了空闲,定好生请娘子吃回茶。”
“客气甚。俺姓杨,往后你唤俺杨娘子便是,若有甚么要帮忙的,招呼一声。”
人自报了家门,书瑞自也不好不给人通姓名,也道:“杨娘子可唤我阿韶,韶哥儿都成。”
灼灼韶光,正当韶华,他也是这般同陆凌说的。
话罢,书瑞正是要张口与杨娘子借个家伙什把粪便给清理了,陆凌后脚从屋里出来,不晓得在哪处寻着了个破木铲,径直前去把驴粪给铲了起来。
杨娘子见着陆凌愣了愣,没想屋里还有人,赶忙道:“后巷上有个收粪的倾脚头,教他来拿走便是了。”
书瑞却止住了杨娘子,说不教麻烦。
话罢,他同杨娘子说才来还有的忙,等空闲了再细说谈。
杨娘子对书瑞和陆凌生奇得很,不过看着这铺子破旧成这模样,要重新收拾出来少不得活儿干,也便没缠着人说闲。
只多麻利的从屋里打了一壶茶水出来给人。
书瑞谢了杨娘子,陆凌去牵了驴子,两人一同进了铺子去。
回去院儿里,书瑞寻了个破瓦罐来把粪给装了进去。
陆凌把驴子栓在院里头一颗还没死的柿子树上,看着书瑞:“存来做什麽?”
书瑞铲了些土混进粪便里头,也不嫌臭,他道:“种瓜点豆都离不得肥,城里的土本就不似乡下的好,能自堆点儿肥出来也能少两个铜子的开支。
客栈这里头有院子,空地大,到时用破了的坛罐种些小葱、小菜,不说全然够自己吃了,但新鲜又实惠,总省得什麽都去外头买。”
陆凌默了默,在身上摸出了个荷包,鼓鼓囊囊的。
他倒是大方,不藏私的递给了书瑞:“想买什麽就拿去使。”
书瑞瞧那荷包沉甸,心想这傻小子竟还多有家底,他定是不会要他的钱银,但想着荷包这般要紧物件儿,说不得能寻得些陆凌过去的线索,便还是接了下来。
扯开荷包,书瑞登时愣了愣,里头装得满当的竟是一包铜子........
他不由仰头看向陆凌,又有些可怜这傻小子了。
虽自己手头也紧,可好歹也还是十几贯铜子,他这一荷包只怕还没得两百个钱。
陆凌眉心微动,显然也是没料到荷包里装的是铜钱而不是银子,一时间脑子也发迷糊,他潜意识里觉着自己应当有钱才对。
书瑞翻了翻荷包,见也没甚么信息在里头,转还了人。
若要说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这样的话来,这傻小子一准儿又要钻牛角尖,他已是有些摸着了他的性子,便换了个道理与他说:
“这些钱便好生攒着看病罢,我同将才的杨娘子打听到了大夫的医馆,明儿个就去看看。
我省钱使也不光是手头紧,人活几十年,日子长远,总要计算着些过的。自己勤劳些,总没有错处。”
陆凌好似将书瑞的话听了进去,但又不全然听了进去。
“以后我会多赚钱。”
说罢,也不要那荷包,转头自忙活去了。
“欸!”
书瑞瞅人眨眼的功夫就已经翻到了屋顶上去,当真是拿他没法。
倒也没空这时候与他争执,书瑞点了荷包里铜子的数目,就先与他收着,左右也不多,到时看好了大夫,再还他就是了。
接着,书瑞去寻了个锁匠来给大门上了一把新锁,又在街上的杂货铺采买了扫帚,铲子,盆桶这些洒扫要用的物件儿。
本是也费不得多少功夫,然街上的坐贾见着他打客栈进出,都拉着他问是不是老客栈的东家,以后是不是要重新开门了,又问说以后经营甚么云云.......
书瑞少不得要应付几句,一人两句三句的,天气热了,说得他口干舌燥。
好是隔壁的杨娘子热络好心,送了他一壶茶水,又两个干净的陶碗,他咕咕咕的一口气喝了足足两大碗。
这厢回了客栈他可再不轻易出去了。
书瑞撸起袖子便开始干活儿。
小院儿里头其实也能寻出好些工具,只他翻捡来看时,底下立蹿出一包蚂蚁和小蜈蚣虫,哗啦一下四散的爬开,瞧得人浑身肉痒痒,木制的桶啊盆的早朽坏了。
用是再不能用了。
书瑞索性将这些木质的家伙什都踩扁了堆在一处,预备留着做柴火使。
他准备尽快将小院儿东侧一大一小的那间大屋子给打扫出来,后头自个儿就住这间屋。外头的客栈便是下房,少也得大几十个钱,这般久住着开销可不得了。
书瑞举着长扫帚把东大屋横梁上缠结着的蛛网先给搅了,又准备把屋里堆杂着的东西给清理出去。
这时陆凌跟个影子似的从屋顶上落了下来。
“屋顶碎瓦太多,年久发脆,光依着原本的瓦片重新排已经盖不住漏洞了。”
书瑞眉头一紧,独自盘算:“那得买些新瓦才成了。”
“嗯。”
陆凌道:“屋顶不修缮好,内里打扫了也无用。”
书瑞晓得这个道理,屋顶不修好,这两日天晴也就罢了,要遇着落雨,屋里头收拾得再干净那也得漏雨水。
再一则,修缮屋顶容易落碎瓦枯叶尘土这些下去,到时屋子又还得重新打扫一回。
他默了默,道:“今朝赶了大半日的路也累了,先就近寻间客栈落脚,明儿一早先带你去看大夫。”

在十里街附近的客栈休整了一夜,翌日一早,书瑞便引着陆凌寻去了杨娘子说的德馨医馆。
两人去得早,到时医馆刚巧才预备开门,有个八九岁大的药童,正在拿钥匙钻着锁头。便是这般早,门口竟已等了三四个人,显是比他们还勤,不知甚么时候就已经过来了。
门一开,前来看诊的人随着药童一窝蜂似的进了医馆,好似后脚一个就看不上病了一般。
书瑞以前就听说这般大府城里头好些的大夫不好请,看病问诊的人多,有资历的大夫要么吊得高脾气不好,要么勋贵富人径直就请去了家中,寻常老百姓要得好大夫看一回很是不易。
这回书瑞也算得了见识,不过见这医馆这般紧俏,他心头反倒是更多了两分信心。
他低着声儿同陆凌道:“一会儿好生排着队,可别教后来的人越去了前头。”
陆凌应了一声。
小药童进屋数了数人头,打里屋去了一趟,回来怀里便揣了几只凳儿,凳子四脚朝天,险些要戳着他的下巴。
书瑞赶忙上前搭了把手,将凳儿取来帮着布开。
小药童眼睛圆溜溜的,看着书瑞谢了一声,连又从腰间抽出张粗帕子扫了扫凳面的灰,招呼着前来看诊的人坐。
罢了,还不得闲,立马又绕去了柜台前,一通擦灰开锁,这厢才道:“是抓药往这边来,若看诊,还得等会儿,师兄后脚就来。”
小药童话音刚落就去了两人拿药,余下的人便在一头等着大夫来。
那小药童看着年纪不大,可却熟知各味药材,手脚十分麻利的与人抓完药,就去后屋上泡了茶水出来,正要倒给书瑞陆凌吃,这当儿门口便进来个男子。
瞧着多年轻,不过弱冠,肩膀上挂着一只沉甸甸的医药箱,眼底乌青着一片便进了门来。
小药童连忙唤了一声:“师兄,你可来了。”
那年轻大夫摆摆手,歉意同屋里等着看诊的人道:“昨儿夜里出诊,折腾了大半夜,今早起晚了些,教大伙儿久等。”
看诊的病人客气了两句,也没多唠,大夫便招呼着进屋去看诊了。
书瑞跟陆凌排在最后头等着里头的人出来,见那小药童现下得了闲,不免同他打听道:“余大夫医术这样好,外头都赞得很,不想今朝见着人竟这样年轻。”
小药童闻言,却笑起来:“你俩是头回上我们医馆来看诊罢,那不是我们师傅余一针,将才你见着的是我师兄周大夫。”
书瑞眉头一动:“那余大夫今日可是不出诊?”
“师傅前日出门去采买药材了,近来医馆都是我跟师兄看着。”
小药童道:“你们二位是身子上哪里不痛快想要寻师傅看诊麽?”
书瑞听得小药童这话心里已是凉了一截,连道:“是我这兄弟,约莫十几日前头受了磕碰,昏迷醒来就再不记事了,四处打听听得余大夫擅针灸,许有法子,这才求了来。”
小药童看向陆凌,脸冷冷的,教人不敢细盯着他看,但仔细了看,眼睛确实有些空空的。
他挠了挠脑袋:“这样的病症确是师傅才擅长的,不过他一出门动辄就得三五月,要采买药材,还要去跟地方上的名医切磋交流医术,时间便拉得长了。”
书瑞心头一时难言,怎就这样不凑巧!
小药童见此,连又道:“不过哥儿也不肖太担忧,我师兄医术得师傅真传,也颇了得,一会儿教师兄先看看,说不得他便能治。瞧着郎君面色红润,想是病症并不重。”
书瑞心想谁说他病得不厉害的,不过是人前乖顺,人后可病倔得很。
可眼下也没旁的法子,只有将希望寄托在这位年轻的周大夫身上了,倒是盼他妙手回春。
“快些,进去罢。”
小药童见前头的病人出来了,连忙喊两人。
书瑞敛起思绪,赶忙携着陆凌进了屋去。
“小郎脉象沉实有力,柔韧而有神,想是习武之人。”
周大夫给陆凌摸了脉搏:“光以脉象来看,却是没有甚么不妥之处。”
说罢,他取出针包:“依方才哥儿陈述的病状和成因,我且只有再与小郎试一试针了。”
书瑞见那针包展开,一水儿细细泛着银光的针,比指头还长,光是看着便肉疼,他还不曾受过针扎,不晓得个中滋味如何。
瞧着那细长的银针自陆凌头顶推入,他有些不忍直视,心也悬了起来。
“哥儿可是说小郎是十几日前因受驴车撞击昏迷才丢得记忆?”
周大夫施着针,倏是眉头紧了紧,复问了书瑞一遍。
书瑞赶忙答道:“正是这般。”
周大夫却摆摆头:“不对,小郎君似乎是有旧疾,且是比哥儿说得那回伤要重上许多。”
他唤了书瑞去看:“小郎君日前磕伤处只损了皮肉,并未伤及颅内,反倒是往前些,有一处已经愈合的旧伤较之更为严重。依我判断,旧伤便已致使小郎君头脑有些混沌,再又添回新伤,两厢一叠,便成了今朝这般。”
书瑞眉头紧锁,便说先前大夫看诊来说只有皮外伤,人醒来却甚么都不记得了,教他以为是刻意装来哄他的。
此番看来,原是还有旧伤才成的。
但不论新伤还是旧伤,书瑞更关切的还是:“大夫,那这可治得好?”
周大夫无奈吐了口气:“若是师傅在,他见多识广,经验丰富,想是能得些法子。我这般初出茅庐,若是寻常疾病倒还能应付一二,小郎这般顽疾,我实在不敢贸然动手。”
“头颅乃是要紧地,没得把握胡乱诊治,那是拿病人的身子开玩笑。”
书瑞闻言,眸子微垂,他听余一针大夫不在,隐隐已是料到了这个结果,但真当是不得疗法时,还是难免失望。
但周大夫说得不差,总也不能硬央他给人治,若是给扎成了脑瘫,那可比失忆要麻烦多了。
书瑞不由看向了陆凌,他作为病人,丢了记忆,好不易有了些的希望,转又得推到三五月后,怕是更为失望。
“不要紧。”
陆凌见书瑞看着他,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反倒是安慰起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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