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潭看着便签上的字:“这是她的名字?”
“偶尔和她一起来的朋友这么叫她,不过这是我写的,后来她看到,说我写错了,不是这个‘依’,不过我没改,她那个字太复杂了,哈哈。”
“原来是这样。”
谢潭一开始一直用余光关注窗外的雨,只想快些回家,别耽误老人家休息,但看着看着,就看进去了,这本漫画意外合他的胃口。
于是离开前,老爷爷把这本漫画送给了他。
“别推脱了,这本漫画太老了,留在这里也没有人看,她会很高兴有人和她一个品味的。”
“那……谢谢您。”
他抱着书离开了。
那晚睡觉前,他就把这本漫画看完了,奇妙的是,故事结尾正好是打倒boss的主角团们参加毕业典礼,他们把书都抛到天上,大喊“毕业快乐!”
谢潭摸过那一行字,笑了一下,小声说:“也谢谢你,依依小姐。”
现在想来,所谓的不是那个“依”,是更复杂的字……
《奇谭》漫画的剧情里,他的名字来自上半本书的咒文,引用诗句“空潭泻春,古镜照神”,而下半本书的咒文,引用的诗句是“明漪绝底,奇花初胎”,两句相互照应。
“漪”与“潭”相对。
各取一半,就是“奇谭”。
而重瞳计划,就是观测六和观测七,这两个观测融合的一个观测计划。
观测六就是小六,而他的系统编号为“七”。
小六说如果活下来,要给自己起一个新名字,那么,如果完成体的观测之眼,由观测六和新的观测七重启计划而成,这个也值得一个新的名字。
——奇谭计划。
谢潭头皮发麻。
再往前捋,《奇谭》漫画开始连载的那一年,谢潭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一年,他的妈妈去世了。
还有只要她出现,就会消失的系统猫猫,只要他和她见面,她就能“看见”。
说起来,系统猫猫只要醒着就陪伴在他的身边,他第一次对它产生信任,就是水龙头的水流冲过他的掌心,让他想起母亲已经冰冷的体温时,它用暖暖的身体抱住他的手。
而他彻底信任它,就是它信誓旦旦地说,它会实现他的愿望。
它有时候就会这样,突然从傻傻的状态变成另一种感觉,像有另一个灵魂,短暂降临系统猫猫的身体里……只为了看看他,陪陪他。
还有“乌鸦像写字台”。
他曾经教她说自己是“乌鸦”,来哄骗夏家。
写字台。
原来这是只有他能懂的谜语。
他想,啊,原来她的名字叫谢漪。
原来,他早见过她的脸了。
有“穿越”这个前提在,他反而成了最后看清这个秘密的人。
谢潭盯着手机界面里钢笔正在缓慢眨动的眼睛,在这非人的形象下,居然看出了温柔。
母亲……妈妈。
他的妈妈在那一场仪式里,不知道因为什么逃到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妖魔鬼怪的崭新世界,重获自由。
应该是今朝的帮助,她最初向今朝许愿,就是离开困住她的牢笼,获得自由,今朝再一次实现了她的愿望。
可是,却因为他……
他后来知道,就是生下他后不久,她陷入了沉睡。
19年,恰巧是她脱离这个世界的年份,恰巧是他在另一个世界出生的年份。
她根本没有享受多久新的自由。
一定是那个诅咒的原因,鬼母诅咒!
他的出现让她与原来的世界再次产生联系,所以她才会死去,一定是因为他,她才会……
疯狂的思绪在他的脑中卷起风暴,每一寸神经被刮得剧痛。
他神情空洞,怔怔地说:“妈妈,我是你的诅咒吗?”
手机里的眼睛忽然化作黑色的烟雾,钻出屏幕,散进周围的雾中。
谢潭抬起头。
纷繁的景象不停闪烁着,他周围的雾居然播不完。
全部都是来到新世界后,谢漪丰富多彩的生活。
和在漫画世界一样,她走南闯北,见识了许多新的景色,她认识了许多朋友,还有过几段爱情,她什么都尝试,把她被困在黑山羊的噩梦全部释放成生活的激情,她永远恣意,永远活力满满。
她在abo世界里生活了非常多年,有了自己的事业家庭,但她仍然在冒险,她体验到了真正的生活。
她也始终等待着,一个老朋友的如约而至。
终于检查出怀孕的那一天,她喜不自胜,期盼着他的到来。
他出生的那一天,她想,她取了好久的名字有了用武之地,希望他会喜欢。
但喜悦的同时,她再次听到钟表的指针的走动声。
那个声音太遥远了,她一瞬间有些恍惚。
她想起来了,那个诅咒。
那个施在她孩子身上的诅咒。
断开的两个世界,因为一个诅咒,时间重新搭在一起,进行校对,于是他在这个世界出生的那一年,与她在另一个世界“死去”的那一年接轨。
她清醒过来。
过去从没有过去,即便逃到另一个世界,她依旧没能摆脱黑山羊的诅咒。
解铃还须系铃人,不解决这个问题,她永远无法得到真正的自由。
她已经因为这个孩子偷来了太多太多的好时光,接下来,是面对的时候了。
她用仅剩的时间,再次与所有人告别,和上一次一样郑重。
她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就是《奇谭》第一个系列第一个故事的预告图。
那是笛丘市的全景,落在一个椭圆形的镜头里。
像谁的眼睛,俯瞰整座城市。
雾中的景象都消失了,谢潭没能回神,那些雾就向他吹来,慢慢聚成一个人形。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抱住了。
女人的长发落在他的肩膀,身上有淡淡的香,她那样轻,像雾一样虚无缥缈,但她的怀抱却很有力,和他想象了19年的一样。
他好像缩进了温暖的避风港,回到最安全的羊水里。
“我们见过三次面。第一次,你让我能催生出镜中神,逃离黑山羊;第二次,你让我从废品观测成为残缺的观测之眼,逃离被抓走炼进观测二的命运;第三次,你让我在失败的仪式里成为完全的观测之眼,让我有机会到另一个世界,不用再提心吊胆,想做什么做什么,度过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她的声音也清脆,就在他的耳边,梦一样。
“我本该在七岁那一年就死去了,无数的世界线里,都是这样。亲爱的,是你,你给了我三次无常,三次新生,三次自由,一只能看到无数可能的眼睛,一次异世界的冒险,数不尽的美好时光。
“你不是我的诅咒,你是我的奇迹。”
谢潭愣愣地听着,下意识回抱她,有温热的东西流过他的脸颊,他抿一下唇,咸的。
“该愧疚的人是我,我在你七岁时离去,让你承受不祥的诅咒,孤独而痛苦地长大……我们能有重逢的这一天,是因为你的坚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一直以来都辛苦了。”
她松开一些怀抱,捧住他的脸,看了许久,眉眼间化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
她在他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我的孩子,我爱你。”
第173章 神离去的第五日(10)
谢潭醒悟, 真正想离开的人不会徘徊,哪怕把他比作孤魂野鬼,鬼也该在地狱里, 一碗孟婆汤就能度到下一世,要么灰飞烟灭, 怎么会在人间徘徊呢?
徘徊是为了寻找。他一直以来都在寻找某样东西。
他想抹去自己的信息素, 想甩掉背负在他身上的怪物名,想像那些普通人一样生活……种种厌恶与渴望, 都有一个源头。
他希望得到爱。
原世界里, 他的父亲不会给他爱,其他人就更不会。他只在午夜难以入眠时, 或者太痛苦时, 偶尔地、偶尔地幻想如同空白的母亲, 幻想她爱他。
而现在,他的妈妈就在眼前, 抱着他, 说她爱她,说他值得所有的爱。
幻想成了真。
温热的液体充盈在眼眶, 视野在晃动,像梦一样, 他怕梦醒, 拼命眨动眼睛,挤出那些液体。
液体就顺着他的脸落下, 砸在他的掌心, 他低头一看。
是水溢出来了。
“妈妈,我也爱你。”谢潭抱住女人,埋进她的怀里, 放任自己哭泣。
长到19岁,他第一次像一个孩子一样。
谢漪拍着他的背,轻声哄着他,唱摇篮曲似的,谢潭觉得自己在她的怀里睡了一觉,一直飘摇的疲惫在她温柔的羽翼里融化了。
好像能补足19年的空白。
等哭到缺氧的感觉缓和,谢潭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在她的怀里更不敢抬头了。
他都这么大了,怎么、怎么能在妈妈的面前哭成这样?
“呀,真的像小猫咪一样!”
谢潭听到谢漪逗弄的话,更不好意思了,闷声说:“妈妈……”
“哈哈,有什么不好的,小猫多可爱!你是小猫,我就是猫妈妈啦,跟着儿子蹭个这么可爱的称号,我的天,太萌了。”谢漪激动地抱着他贴贴脸蛋。
“妈妈都能看见?”
“当然啦,我就是漫画的作者,我还能不知道?”
“哦,对……”谢潭有点晕乎乎的。
谢漪又尖叫一声,抱着他猛蹭:“太可爱了,不愧是我生的!”
谢潭就红着脸,任由妈妈贴贴。
“那最初我在漫画看到的那一则……”
“那个呀,那个是面向大众的,但愿望是只对你一个人的,系统只会捕捉你一个人的愿望,它一直等待着。”她笑起来,“我说过的,这个愿望只属于你,你想好了吗,潭潭?”
谢潭:“我想好了。”
“不会后悔?”
“不会。”谢潭没有犹豫,“只是这个愿望很自私。”
他没敢看她的眼睛。
他知道她有什么样的愿望,她希望所有人都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但……他只想抓住自己能抓住的。
他为所有人牺牲是其他角色和论坛的解读,不是他本身,如果将他所爱之人和整个世界摆在天平上,硬要他选一个,他会选择前者。
“我最初的愿望就是自由,也没在意末日如何,记得吗?我们是一样的,我只是见过很多悲剧了,所以更希望看到happy ending,但那是我的期望,应该我去实现它,而不是背负在你的身上。你的愿望就是你的愿望,倘若非要我选一个,我会选择你幸福的那个结局。”
谢漪笑着说完,又伸出食指,严肃不少:“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不妙吧?以我对小临的了解,你的存在在她眼里是超越苏荒那老东西和我那个便宜哥哥的‘失控’,她要除掉源头,可也没放过那两个家伙。”
她指着周围:“你就在镜子里,她要毁掉镜子,到那时候,镜子被打破,你是离开镜子了,可不见得是活着离开的,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放弃最初的愿望,不管自己的安危,为了别人许这个愿望吗?
谢潭被陆今朝有危险的信息冲昏头,紧接着又见到谢漪,终于想起姜临霁话中的不对。
但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果然,烟雾镜的破碎,就是因为有人要毁掉它,只是教主没做到,而是姜临霁。
不行,绝对不行,只有这个不行。
“我想好了。”谢潭说,“我的愿望是……!”
徐晋柏在派出所调文件,在窗台前发了好一会呆,文件递到手边还没有反应。
老刑警干脆靠在一边,摸出一支烟点上。
徐晋柏闻到烟味,陡然回神,道谢后,嗫嚅道:“鸿哥,那两个孩子……”
“还没找到。”老刑警淡淡地说。
元旦已经过了半个月,还是什么都没发生,教团都恢复常态了,好像只是他们神经过敏,做了一场梦。
徐晋柏安慰自己:“陆同学做了那么多好事,谢同学也帮过我,帮过我们,吉人自有天相,他们一定没事的,肯定没事……”
他念念叨叨,让薛鸿想起那些无法接受受害者已经死亡的家属朋友,他没说话,只是又吸两口烟。
“我最近总做一个梦,不像梦,像我真实经历过的,是我实习左右的事,那时候太蠢了……我梦到一个和谢同学很像的女人,她救了我。”徐晋柏又沉默一会,苦笑道,“真是……这样欠他们的命都数不过来了,怎么就是他们深陷危险呢?像我这样没用的家伙才该死掉吧。”
“他们有他们的选择,把咱们赶出来,可不是让咱们去死的,好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吧。”薛鸿拍拍他的肩膀。
徐晋柏沉默地点点头,抱着文件,垂着头走了。
薛鸿把抽完的烟头扔进垃圾桶,提起腰间的小桃木剑,对着窗外的阳光看。
自从回到正确的时间,这把桃木剑消耗的力量又被补满了。
他去了老教学楼,办公室挂的剑消失了。
是那个孩子做的。
他们在快餐店第一次聊起这把剑的时候,他就说过剑的力量不如从前,问谢潭有什么办法,谢潭说不懂,意思就是懒得管。
这不是懂吗?
这不还是管了吗?
剑柄垂着一串新的红穗,由红符箓绑成,是夏无尽为母亲超度,并为两个同学祈福时做的,他也跟着去了。
如果真的有神,请保佑他们吧。
孙恩泽走路踩在冰面,脚底一滑往前摔,被突然出现的人一把抱住了,他飞走的神终于归位了。
“谢谢……啊,恩佑!今天也没有吗?”
孙恩泽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今天也没有找到谢潭。
他也泄气起来:“社长那边?”
孙恩佑抿唇:“……他不同意。”
孙恩泽看他。
这是他的分身,他了解他,社长和小爱姐闭口不谈,恩佑想加入教团得到更多情报,以恩佑对谢潭同学的在意,社长不同意,他也会去做。
所以恩佑这么说,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才没有这么做。
“社长说了什么吗?”
孙恩佑没告诉他,习瑞也的确没说什么,但孙恩佑自己听出来了。
习瑞在暗示他,也许危险就在教团里,他去了反而会弄巧成拙,给谢潭增加更多的危险。
“相信谢潭同学吧,他那么聪明,何况还有今朝同学……”孙恩泽说不下去了,他自己也一直在不安中。
他隐隐感觉到,他们无法参与的最终对决,远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即使是算无遗策的谢潭,即使是……有那样恐怖力量的陆今朝,也会有危险。
“或者,黑山羊的那位苏禾先生,会不会知道什么?”
“你是说苏禾不见了?”常明爱目光一沉,她知道习瑞这么说,就不是简单的没找到而已,“你想说什么?”
习瑞双腿架在桌子上,后仰着脑袋,在椅子上摇摇晃晃:“他没能离开仪式。”
“不可能,咱们拼凑的人数没有错,他一定也被洗炼了,他出来后,你还联系过他。”
“他就是在31号后消失的。”习瑞支起上半身,眼神晦暗地看着常明爱,“还有一个也没有出来。”
常明爱脸色变了:“教主。”
她出来后得知钟表指针的真相,非常疑惑,为什么教主完全从她的身上洗掉了?那不是if线的教主吗?还是谢潭就是洗的这条线的教主?
习瑞带着她找到齐诗姮,巫师小姐一直在解读残缺的预言,一个个试,居然真的试出来了。
原来教主就是观测之眼的一部分,所以有唯一性,每一条线的他都是互通的。
炼进一个,就全在仪式里了。
而巫师小姐说,这里面还藏着一个判词。
“所以苏禾就是最后的那个词,他也是观测之眼的一部分,他和仪式里的另一个自己互通。”常明爱不敢往下说了,“他被炼完了,仪式……仪式完成了,那他们两个?”
习瑞没说话,他刚从图书馆的办公室出来,他还记得副教主大人浅浅的笑。
她和以前一样,是最按部就班的人。
跳跃未来,也只是暂时取代未来的自己,完成“果”,来圆满“因”,对他们这些被排除在外的人,即便没能跳跃,但如果有准备,未来的自己也能做出对策。
但是重点就在这里,这个时间点的他们根本不知道正确的时间,也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习瑞却觉得,副教主都知道。
狂欢节到来前,她就掌握到了第五天。
所以哪怕没有跳跃到未来,未来的她也知道该怎么做。
的确如他所说。
未来时间线,第五个凶日后的新一天,姜临霁就站在社团楼下。
正是仪式中,第五太阳神所在的地方。
她伸出手。
国际象棋社的窗户里掉下一把黑曜石刀,落在她的掌心。
是仪式里第五太阳神的舌头。
炼化完全的“刀”。
姜临霁握住刀,抬起头。
现在是正午,天空却一片漆黑。
浓雾后,有一轮若隐若现的金边,是黑色的太阳,但还看不清。
她周围是熊熊烈火,黑火像夜晚坠落,与整座城市沉沦,居然比凶日里的仪式还大。
而她向来有耐心。
她只是等待着,第一太阳从雾后显露的那个时候。
黑色的火海里,陆今朝睁开眼。
他像融进那黑色里,没有任何神情,所有阴暗与疯狂的特质无声地发酵。
他只是盯着那些黑色的雾,好像雾里装着一个万花筒,有百般景色。
漆黑的门口传来脚步声,他一动未动。
“你像疯了一样。”自门中走出的人说,“你这是毁了这里多少次?”
陆今朝如同野兽般的金色眼睛倏地钉在来者身上,恐怖至极地慢慢放大:“你被分开了……他做的。”
苏禾散着头发,抓着即将被烧完的许愿带:“是,最有一组咒文,她留下的,他启动的,把我和仪式里的我分开了……他和他的妈妈一样,把我赶出来了。”
他的表情和陆今朝一样空,疯癫的空:“你被困在这里,也是他做的吧。”
陆今朝没有反应,像已经不能理解他的话,只是在第四天再次循环时,再次用猛烈的火焰冲击循环间的边界。
那些火焰反溅到他的身上,本该滋滋作响,留下可怖的伤口,像烧穿的一个个黑洞,这是他试图毁约的反噬,太阳神也能被自己的火灼伤。
但偏偏,阿潭的愿望是他不要受伤。
于是他毫发无损地坐在原处,木然看着那些雾。
“你是太阳神,只要你完整了,你就可以无视时空,想做什么做什么吧?”苏禾突然说,“他死了。”
陆今朝骤然回神,不喜欢他的说辞一样,阴冷至极地看着他,如看蝼蚁。
苏禾在他的威压下,一只膝盖瞬间砸向地面,他勉强撑住,牙都在打颤,眼睛却抽搐地弯着:“我就说你疯了。”
他怎么用力也起不来,干脆匍匐在地,掌心翻出一束太阳火:“像啊……真像,神也会和我这种家伙一样狼狈啊……不过无能为力的滋味我可尝够了,怎么也让我做成一次吧?”
陆今朝察觉到什么,恐怖的眼神一松。
苏禾吞下了太阳火。
循环下,反复燃烧的火海无穷无尽,与之共振,他控制着力量,火一路烧到他的心脏,骤然炸开。
他整个人被黑色的火焰吞了。
“我既然是你的‘刀’,总该能斩断这里的锁吧,物归原主。”
火中燃烧的人没有发出一丝惨叫,只有苏禾叹息的声音。
“你不是真心在意他吗?如果还有办法,也就是你了吧……别做我这种可怜虫啊。”
火烧完了,落下一把黑曜石刀。
陆今朝捡起刀,又瞧向那些雾,像要瞧出什么不一样来。
他的期待落空了。
末了,他收回视线,用刀轻轻一划。
刀和循环一同碎了。
第四天结束了。
第174章 神离去的第五日(11)
谢潭的愿望即将出口, 聚出谢漪的雾忽然外散,她若有所觉,给惊慌的谢潭一个安抚的眼神, 慢慢消散了。
谢潭不知所措,出什么事了?难道妈妈是完成体的眼睛这件事被发现了?
偏偏是镜子马上就能破开的时候……或者是姜临霁有所察觉, 来阻止他?
不行, 镜子就是今朝的本体,是太阳神力量的源头, 绝对不能碎!
“妈妈?7号!我……”
清脆的声音突兀至极, 哪怕谢潭的脑子再次陷入混乱,也发现不对劲。
黑雾中, 所有景象都消失了, 雾气四散逃离, 如同灾难前有感应的动物,末日前不安的种种生灵。
他居然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 看到了裂纹!
就像陆今朝曾经看过的世界线网络, 一道裂纹出现,瞬间散出无数的裂纹, 填满谢潭的目光所及,再到他看不尽的更远处。
“等等——不要!”
谢潭狼狈地往前扑, 想按住最狰狞的裂痕起点, 他指尖碰到的前一秒,镜子先分崩离析, 有一个人比他的动作更快, 撞破镜子,猛地抱住他。
镜子空间被破开的缺口,带进暗沉沉的天光, 还有打破镜子的这个人身上熟悉的味道。
是他的信息素。
“……今朝。”谢潭怔住了。
指针卡住的声音。
万物都暂停了,黑雾停止缭绕,火焰静止,分崩离析的镜子碎片也悬在他们的周围,保持被撞破的飞溅状,反着细碎的光。
他们像陷落在漆黑的银河里。
“阿潭。”
谢潭听到耳边低低的呼唤,骤然回神,就要拉起陆今朝看他的状况。
搞不清楚状况,但谢潭意识到,陆今朝能暂停时间,说明献祭给他的完成体观测之眼中,钟表的指针已经被他吸收了!
陆今朝却死死抱住他,埋在他的颈间,就是不肯抬头。
谢潭:“你为什么在这里!这是你自己的本体,你不知道吗?你不是答应我不会受伤吗?你现在又在做什么!陆今朝!你为什么打碎镜子!你……”
是为了我吗?谢潭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阿潭,世间唯一的有常就是无常,一切在诞生之时,就必然走向毁灭,你承认吗?”陆今朝的声音冷静无比,“你有我的眼睛,所以你知道,那么,神也是如此。”
他说:“神亦会死,这也是无常,早晚而已,而我选择了它该来的时候。”
谢潭一颤。
陆今朝:“这是确定的命数,就像你定过的使我诞生的那条轨迹。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我一定在很久以前就看尽了自己毁灭的那一刻。”
谢潭执拗地说:“我不信……破碎是你的命数!”
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也会畏惧“死亡”这个词。
谢潭:“因为我对不对?镜子破了才落下眼睛,你的眼睛也是,是我……”
陆今朝打断:“你不是看过你们人类的神话吗?我虽然不是神话中的那个烟雾镜,但我与祂的存在就是映照,只是祂失去了一条腿,换到我,失去的就是眼睛。”
阿兹特克神话中,烟雾镜还有一个称号是“跛足之神”,就是因为祂失去了一条腿,有两个版本的故事。
最广泛的版本就是在四个太阳纪元毁灭后,众神创造第五个太阳纪元时,烟雾镜与羽蛇神联手,对抗趁机强大的邪神大地之主,失去了一条腿。
另一个版本则是第一太阳纪元中,烟雾镜被羽蛇神用一根棍棒击落坠海(也有说被拖入海中)时,在神战中失去了一条腿。
谢潭也冷静下来:“既然如此,你松手,为什么不敢让我看你?”
这一回换陆今朝没有声音了。
他再开口,谢潭听到他的颤音。
“阿潭,对不起,我很努力地试过了……真的。我坐在那里,试着回忆看过的无数景象,一遍又一遍,尤其是我们一起看过的、我给你讲过的那些……可我觉得一点乐趣也没有了,你不在,像回到了以前,什么都好无聊,都索然无味。”
陆今朝说:“我终于发现一件事,始末虽然相生,毁灭却是更容易的那个,不用说人心,万事万物往下坠落,都不必乘风。就像所谓的善恶,被形势苦恨所迫,尚有情有因,只是单纯作恶,天底下没有比这更没有束缚也更没有难度的事。
“比起末日,废墟上的重建更难;比起死亡,活下去更难;比起做神,做人更难;比起食言,守约更难;比起永别……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更难。”
一片雾动了,漫过他们的怀抱,陆今朝终于松开一些怀抱,对上谢潭的眼睛。
他和往常没有任何分别,笑都是最明亮的。
“阿潭,你记得吗,你欠我一个愿望吗?你说只要你做得到,什么都可以。”陆今朝说,“我要许愿啦。”
谢潭泫然欲泣地捂住他的嘴,陆今朝却早有所料,紧紧抓住他的手,亲了一下,贴在脸边,撒娇似的抱怨道:“全知全能好无聊的,力量再强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嘛,这个神做的一点意思也没有!如果可以,我只想和阿潭待在一起,普普通通就很好、不,非常好,最好……如果不能,阿潭能走下去也很好,阿潭好不容易交到那么多朋友的吧?”
“今……!”谢潭想重新抱住他,留住他,却发现自己也被停住了,失了声,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
“阿潭也有一个愿望,对吧?那是阿潭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我听到了。或者再想想也好,毕竟是难得的机会,想一个最好的愿望吧,明天的仪式结束前,你记得许下它就可以了。愿望实现,想留下来还是回到原来的世界都好,你开心就好了——我们这也算,一个愿望交换一个愿望吧?”
陆今朝亲吻谢潭止不住流泪的眼睛,一路向下吻,有些茫然地说:“别哭啊,奇怪,眼泪怎么没有被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