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良翰!我□□!”一下朝, 还没走出皇宫,翰林院学士黄大人便冲上去逮着林阁老衣领要揍人。
其他人见状赶忙过来拉架。
“你疯了!”林阁老用力推搡,试图推开对方。
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朝廷大员在和政殿外如市井泼皮一样拉扯打?架, 周围的?人一边嚷着“有辱斯文”一边拉偏架, 结果演变成一群人打?架。
御前侍卫和一众太监:“……”
“怎么办?拉开吗?”
“肯定得拉开啊!也不看看这什么地方!”
“那……上?”
“先?禀报指挥使,他去护送皇后殿下了。”
“快去禀报邓公公!”
眼看连怀远将?军都撸起袖子掺和进去了, 侍卫们不敢再?耽搁, 立即冲上前分开打?架的?众人。
“住手!和政殿外不得放肆!”
拉开这场群架序幕的?翰林大学士在被侍卫拽着胳膊拖走时仍一脸不服气, 朝着林阁老大声喊道?:“林良翰你个狗东西!枉读圣贤书!枉为人臣!对着一个男宠献媚,连皇上的?生死都不顾了吗!你这个无君无父的?狗东西!我呸!”
这话骂出来立刻得到了一部分清流官员的?附和声援。
大部分罗党官员自然也对亲手杀了罗乐的?白禾恨得牙痒痒, 但这些人既然能依附为罗党, 便不可能多?么有品德和骨气。他们不敢将?矛头对准白禾, 只?会暗暗记恨, 更多?的?则是忌惮、惧怕, 毕竟白禾能在和政殿里当?众杀一朝首辅, 那么杀死他们也不算什么。
“如果皇上是假的?, 那白禾的?皇后之位也是假的?!他凭什么代君临朝?窃国者?还敢在和政殿上杀人,嘴里说得振振有词,不就是舍不得这偷来的?后位?!”不知是哪个官员躲人群中发声。
“就是啊!”罗党官员趁机抱怨,“那可是当?朝首辅!说杀就杀, 而且是在和政殿动的?手,简直无法无天!”
“下官附议!”
林阁老的?官帽歪了、官服破了,堂堂户部尚书、内阁次辅此刻就像斗败的?公鸡一样狼狈。同僚骂他的?每一字每一句皆如刀子狠狠扎向他内心。
左都御史凑过来拍拍他的?肩,欲言又止:“老林……”
林阁老正正衣冠,再?拂了拂袖,冲着黄大人道?:“黄大人满口道?理,这些话方才怎么不在朝上对皇后殿下说?是不敢吗?”
黄大人被堵得面色涨红, 嘴硬道?:“如何不敢?!我那是没机会,没来得及说!我……我现?在就去求见太后!我要请太后出来做主!”
众人顿时犹如有了主心骨,许多?官员在旁附和:“对,请太后做主!”
侍卫见他们不打?架了也不好再?拽着人,群臣要求见太后亦非侍卫能够干涉的?事情。翰林院、都察院大部分官员都跟着黄大人走,罗党之中则由通政使带领跟了上去。
怀远将?军瞅着定国将?军:“您怎么说?”
“老夫也去。”
怀远将?军愣了,“您也……”不信皇上?
“当?朝首辅就这样没了,这事难道?能到此为止?皇上把京郊大营的?人全带走了,却没有调别的?军队回京,如今的?京城可是防务空虚。”定国将?军看眼怀远及其他将?军,“无论朝中争出个什么结果,可能……都要生乱。老夫不能坐视不理。”
罗乐在兵部经营多?年,以至罗党既把持着朝政,也掌握着大部分军务、武官。他们这些个由军中召回京城——从实质上被多?剥夺了权力仅剩虚职的?老将?难道?不是正迎来重获权力的?时机?
昭毅瞥瞥对方,心说老狐狸!
难怪这老家伙着急忙慌替儿子立军令状,这不是赌儿子的?命,而是为裴家的?奋力一搏!那田英就命更好了,直接被皇上带去了战场,处处是立功的?机会。
左都御史在林阁老身边压低声说:“青元,我没想到……原来你早就……”
未竟之言赫然是:皇帝是假的?!
戒严首日林阁老与之密谈,一句“判若两?人”其实已经道?明?一切。当?时的?左都御史正沉浸在与皇上做交易的?刺激感中,打?从心底为皇上突然展现?出来的?气势和才智震惊,忽视了他的?暗示。
林阁老转头望着他,嘴唇翕动,最终只?道?:“皇上会是明?君。”
左都御史霎时愣住。
“沈少?傅!”林阁老突然扬声唤住沈逸春。“少?傅走这个方向不似要出宫,是要去何处?”
“林大人。”从早朝到现在一直保持沉默的沈少傅浅浅颔首,“本官打?算去寝宫看看三殿下,这些日未上课,本官担心殿下的学业。”
林阁老一听就知道?关心学生学业是假,去探寻真假皇帝的真相才是真。他不知道?兰妃假死内情,理所当?然以为这位太子少?傅和别的?官员差不多?。所以一语双关叹道:“可惜了。本官也要去求见太后,与少?傅不同路。”
说罢林阁老也向内宫行去。
罗党、清流、武将?纷纷有了动作?,这下子不管是什么立场、是否相信罗乐之词的?其余大臣都得去找太后了,做官就是如此,“和光同尘”。
御花园凉亭中,白禾坐在此处等待宫人将太后请来。
焦虑不安的?邓义随侍在旁,不断拿余光去瞟端坐着喝茶的?白禾。公冶启指挥侍卫们站到凉亭外一段距离,既能保护皇后也避免听到凉亭内的?人说话。
“邓公公。”白禾放下杯子,“孤不揭穿你构陷元红反而罢免他,在旁人看来,你就是深受孤器重,是皇上的?心腹。皇上将?来如何,孤的?下场如何,你的?下场又将?如何?”
邓义已经要疯了,这话基本等同于承认当?今皇帝是假的?。那么在这个假皇帝手上迈过了登上太监权势塔顶最后一级台阶的?他只?能被作?为逆贼党羽而剪除。
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假皇帝和白禾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
死罪难逃。
“殿下。”邓义扑通跪了下来,弄得不远处正向凉亭走来的?公冶统领近也不是退也不是。“奴婢、奴婢不想死……”
权势滔天的?大太监声泪俱下跪在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后面前,哐哐磕头,“殿下宅心仁厚,皇上仁德圣明?,奴婢发誓对皇上和殿下您忠心不二,求殿下、求殿下……”
聪明?人说话有时不需要过于直白的?表述。正如邓义听出了陆烬轩确实不是皇帝,白禾也明?白他的?意思。
“孤能保住皇后的?位置,你便也能保住如今的?一切。”包括权力和地位。
白禾握了握挂在腰上的?君王剑的?剑柄。
它是锋利的?宝剑,亦是权力的?兵器。
高皇帝在笔记中写道?,这把剑本名回风,是高皇后留给他防身的?。
但在高皇帝驾崩之后它从护佑皇帝的?利器变成了仅有象征意义的?君王剑,悬挂在皇帝寝宫紫宸宫中,见证了大启一代又一代皇帝传承。直到陆烬轩用毁坏了隆盛帝的?尸体?、用它刺伤自己?伪造成刺客所为。
以及今日,剑锋又染上了首辅的?鲜血。再?一次作?为利器被使用,却是为了守护假皇帝和他的?皇后。
“起来罢。”白禾的?视线转向凉亭外的?公冶启,“去传公冶启进来。”
“是!”邓义一骨碌爬起来退出亭子。
“……殿下。”受传唤入亭的?公冶启迟疑着行礼。
白禾未喊免礼,直接道?:“皇上饶了你死罪,让你官复原职,并放过了兰……沈夫人。孤尝读书,书里有言:知恩不忘报。公冶统领觉得呢?”
公冶启后背淌满了冷汗,由原本抱拳的?行礼姿势瞬间改为单膝跪地,一咬牙道?:“皇恩浩荡,微臣没齿不敢忘!誓死以报皇恩!”
这不是挟恩图报,而是明?晃晃的?警告!
相比起在元红倒台后顺理成章由司礼监二把手接替为一把手的?邓公公,公冶启身上是确切背着案子的?。皇帝是假的?一事,完全不妨碍他们在落马前揭穿其秽乱后宫、混淆皇嗣的?罪行。
因为真相不重要,但除掉兰妃、整垮侍卫统领与沈家对于盯着这些位置的?人来说很重要。
“侍卫司还愿护卫孤这个皇后?”白禾垂眸审视着他。
一旁的?邓义悄悄抹额头。皇后明?明?很年轻,十指纤纤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然而正是这样柔弱的?君后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勾结假皇帝,在大启最威严庄重的?议政大殿肆意斩杀当?朝首辅。
“手无缚鸡之力”是所有人对白禾最大的?误判。
更令邓义没有想到的?是,在东窗事发之后白禾非但没有惊惶、惭愧、急于逃跑,反而胆大包天的?继续留在宫中,甚至要挟警告于他和公冶启。
白禾为什么不害怕?
假皇帝不在,白禾独身一人,凭什么不惊恐?
白禾问:“侍卫司亦忠于皇上、忠于孤么?”
公冶启猛然抬头窥视他的?脸,“臣……不能作?保。人心难测,他们……有家室有亲族,不敢冒险也是人之常情。”
白禾掩唇咳了几声,咳得邓义腿肚子都在打?颤。
“大启律例载有明?文,奉上司之命行事乃是公罪,公罪不究。即便是谋反,首恶必诛,从恶不罪。”白禾引述的?大启律是真的?。不懂法的?人八成会被糊弄住。
公冶启连查案的?流程都不甚熟悉,又怎会特意去读在实际操作?中如同空文的?《大启律》。
谋反之罪十恶不赦,主犯诛九族,从犯夷三族。
但当?真要杀得人头滚滚连坐众人属实残忍,人们骂逆贼时骂得痛快,皇帝真做了他们又要说人是暴君。于是在实际操作?中的?量刑是具有转圜空间的?:可以对参与造反的?底层士兵不论罪,自然也能对他们重判。这取决于平叛者?的?政治需求。
“普通侍卫听命行事,不敢违抗上司者?有之,受上级蒙蔽只?知行事者?亦有之。”
公冶启低下头,单手触地:“是,臣会约束属下!”
白禾沉默了下,冰凉的?指尖握住温热的?杯子,汲取那微不足道?的?温暖,而后平静地道?:“孤不求尔等的?忠心。随你们如何看待孤,但若要拿孤去换功名利禄,孤绝不会坐以待毙。皇上走前留了人手,你们大可以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第二条命。”
这番话警醒了邓义和公冶启。
既然陆烬轩是假皇帝,那么能够在里里外外到处是眼睛的?皇宫里悄然取代皇帝的?人背后究竟有多?大的?势力?有多?少?同党?
这绝不可能是凭一人之力能办到的?,宫里一定还有皇上的?人!
本来焦躁不安的?两?人顿时冷静下来,恍然间觉得有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住了整座皇宫。
难怪白禾脸上全然不见慌张,还敢在这里威胁他们不许生贰心,这是有恃无恐!
“奴婢不敢!”
“臣不敢。”
白禾微微颔首:“群臣定然要来求见太后,公冶统领,在孤见完太后以前务必将?人挡在御花园外。”
“是!”
在御花园中等?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白禾才终于等?到姗姗来迟的太?后。
来求见太?后的群臣便也在内宫门外待了许久。
期间邓义着人取来干净衣裳供白禾替换掉身上沾了血的衣服,白禾拒绝了。他就这般衣袖染血、腰悬利剑,看着太?后走进凉亭, 然后在注意到他身上的异样时如惊弓之鸟僵在原地。
特意精心装扮过的太?后踟蹰不?前, 恐惧不?安的环视四周,御前侍卫皆守在远处, 随侍她而?来的宫人停步在凉亭外, 被侍卫司的指挥使伸手拦下?。亭内除了白禾仅有一个太?监。
她试图安抚下?自己的惊惧, 杵在距离白禾四五尺远的地儿不?动,壮胆似的开口:“你来见哀家一介女流还要带兵刃?”
“母后请坐。”白禾抬了抬手, 又?对邓义说, “看茶。”
“是。”邓义低眉顺眼的上前斟茶。
涂着艳丽蔻丹的长长指甲暗暗掐住虎口, 太?后强自镇定的迈出了最?后几步, 到白禾对面坐下?。
白禾稍稍偏头, 示意邓义退下?。“正值多事之秋, 儿臣唯恐遇险, 不?得已随身携带利器。这是高皇帝传下?来的剑,曾挂在紫宸宫中,母后应当?认识。”
“哀家听说你今日?代君临朝,但在朝上出了点事。”太?后说着忍不?住余光往亭子外瞟。“是你派来请我的太?监说的。”
白禾顺势瞥了眼被侍卫带到远处的一众宫人, “是儿臣让他告诉母后的。”
太?后深吸口气,不?敢置信道:“你、你真?的亲手杀了首辅?!”
白禾淡然说:“乱臣贼子,死不?足惜。”
太?后沉默。
白禾盯着她:“母后……”
“别?叫我母后!”太?后突然爆发尖锐的吼叫,指着白禾的鼻子,“你们才是逆贼!”
精心修饰的妆容掩不?住她的愤怒、憎恨。
“太?后。”白禾从善如流改口。
太?后咬了咬牙,降下?音量,近乎于咬牙切齿地从唇缝里挤出声音:“是你们杀了皇帝?”
“不?是。皇帝身上没有外伤, 唇色发绛,多半死于心疾猝死。”
太?后一脸不?信:“不?可能!皇帝没有心疾。”
“皇上……”白禾顿了顿。“哥哥不?是启国人。太?后没有与哥哥好生见过一面,您若看清他的脸一定能察觉,哥哥的眉眼间有番邦人的影子。”
太?后的眉头蹙得死紧:“是洋人又?如何?杀我皇儿就是贼子。”
白禾垂下?眼,望着杯中的沉浮打旋的茶叶:“哥哥的国家强盛、繁荣远超启国。他本身位高权重,根本看不?上启国,又?何必杀害皇帝?这座皇宫只能困住你我,困不?住他。”
“他若就是为刺杀皇帝、取而?代之而?来呢?洋人狼子野心……”
白禾突然扬起脸浅浅的笑了一下?:“哥哥是为我留下?的。”
太?后却是微怔。
“您还记得么?我是被皇帝强迫入宫的。殿试是别?人一步登天之地,于我是断送余生之始。我读圣贤书,七尺男儿怎可雌伏于人。入宫当?夜我本打算悬梁自缢,是哥哥救了我。”白禾在话语间糅合了真?正白禾的经历说,“他见我哭,便问我为何而?哭。”
太?后深知此事荒唐。可当?时从臣子到她自己无?一人劝阻。
对她而?言,左不?过是个男宠,皇帝乐意宠幸便宠幸,官宦之家的一些子弟也常往房里收男宠尝个鲜的,只要不?影响生育子嗣就无?妨。这会儿听到苦主的诉说,难免感到尴尬。
“我说我不?愿给皇帝做娈宠,不?想十年?寒窗之苦换来的功名利禄一朝成空。他心软了。他在紫宸宫发现了皇帝的尸体,而?他们容貌相似,于是有了这场李代桃僵。”
太?后嘲讽说:“糊弄谁呢!说白了你们就是想要帝位、权势,窃取我大启国祚。”
启国人想象不?到帝国是怎样的国度,不?会相信陆烬轩竟瞧不?上大启皇位。
“若为窃国倒好了。”白禾自嘲一笑,“区区启国皇位,只要能留下?哥哥,孤便帮他夺来!”
太?后心中一震,渐渐回过味儿来:“你、你对他……你才说不?愿意思雌伏,可你分明就喜欢他!”
这下?却轮到白禾愣怔。
雌伏、喜欢?
他当?然喜欢陆烬轩呀!他不?喜欢雌伏这个词,他与陆烬轩之间清清白白,绝无?情爱之私。他对陆烬轩……谈情说爱太?浅薄了,他明明是依附陆烬轩而?生的菟丝花。
“呵,给皇帝睡你百般不?愿宁死不?从,换一个野男人你弃国弃家也要贴上去,上赶着给人睡!哀家的皇儿到底差在哪里?照你们说的,皇帝与这逆贼分明生得相像,怎就一个让你恨一个让你爱。”太后这段话的语气十分复杂,有嘲弄、鄙夷、怨憎,亦有对这份“爱情”的质疑和羡慕。
“咳、咳咳——”白禾猛咳起来。
“啊!”太?后被白禾唇间、手心的血吓得惊呼,“你……你……”
“我已命不?久矣,母后。”白禾平静地用本就沾过血的袖子擦掉血渍,“咳……请您明白一件事,我活着一日?,哥哥就有一日?护大启周全。”
“护大启周全?”太?后控制不?住地拔高音量,“你在说一个贼子窃国是护我大启周全?哈!哀家活了大半辈子,这是哀家听过的最?可笑的话!”
“是了,母后禁足内宫消息闭塞。您不?知道玛地尔与曼达国的联军已经打到蒲泠,哥哥在四日?前率领京郊大营出征。您不?明白时局多艰、哥哥对大启有多重要!”白禾的目光冰冷而?坚定,“是皇帝御驾亲征,天子守国门对大启好;还是皇帝不?明不?白死在宫里,被来历不?明之人顶替几个月后才有人发现对大启更好?”
以太?后匮乏的政治素养,在听闻此言时也不由得一时哑然。她蹙着眉,显然没有相信白禾的一面之词:“怎、怎么就要天子守国门了?不过是一些粗鲁不?开化的洋人,我泱泱大启竟就到了需要皇上亲自督战的地步!”
白禾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了焦虑,“错了,不?是督战。哥哥在其国中官拜天下?兵马大元帅,这一仗……由?他挂帅。”
太?后吃了一惊,不?敢置信的瞪着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的反驳:“一面之词……这都?是你一面之词!你当哀家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么,哀家好歹也是先帝的……”
“母后。”白禾打断她,“我快死了。”
太?后猛地噤声。
“待我一死,哥哥便能毫无?牵绊离开。您大可以从几位皇子中扶持一人继位,皇位是您亲孙子的,江山仍是你们陆室的江山。我一个男人生不?出孩子,哥哥从不?进后宫,我们混淆不?了皇家血脉,母后在担心什么呢?”
第158章
“诡辩。”太后艰难的在白禾的洗脑下保留了自?己的观点, “假冒皇帝的好处你们得了,转头?说你们其实不想要皇位,不许哀家怪你们, 那我皇儿就白死了么?白禾, 你不要欺人太甚!”
“哥哥没有杀皇帝。”白禾坦然?直视太后。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座皇宫里没有任何东西能令陆烬轩留恋, 连他也不能。
太后在他的眼神下迟疑。这份迟疑哪怕只有片刻, 已经足以成为他的筹码。
他道:“母后不妨换个角度。若现在揭穿哥哥的身份, 让大启朝廷颜面无存不说,您觉得外朝大臣将怎么做?国不可?一日无君, 当务之急当然?是扶立新帝。三皇子聪敏可?爱, 却是哥哥属意的储君人选。您与百官想必是不放心由他继位的吧?届时前?朝后宫一定会为了新君之位斗个你死我活。大皇子如今也才?十岁, 若皇子继位, 则主幼臣强, 母后可?有信心扶持您的孙儿与辅政大臣斗?”
这番话直戳太后心窝, 她从豆蔻之年入宫, 从此就困在深宫高墙之内,从没有接触过政务,极少有机会面见外臣。她这一辈子只学会了如何在后宫生存,只会耍内宫后宅的争宠手段, 她当真能扶持幼帝平安长大,再顺利亲政吗?
“权臣摄政,皇权旁落,说难听?的,您孙儿就是傀儡皇帝。”做了十四?年傀儡皇帝的白禾循循善诱,“纵观古今,有几个傀儡皇帝是能顺利长大, 直到旁人还政那一天?的?您是相信满朝文武无一奸臣,还是相信白水之誓,反贼会保前?朝皇帝做富家翁?”
太后脸色难看,嘴硬说:“照你这么说,我大启朝堂上就净出心怀叵测的奸臣了?!况且你说这是幼主继位的情况,哀家还有康王呢!你和你的……姘头?都是假的,那刺王杀驾的罪名?自?然?也是莫须有了。康王是发现了他皇兄被人顶替这才?出此下策。他无罪,又?是先帝的皇子,哀家的皇儿,若论兄终弟及,他也可?以做新君!”
提到康王,太后脸上不由多?了几分欣然?与得意。白禾压了她那么久,终于?让她逮到机会将人踩下去了。陆烬轩是假皇帝,真是天?道好轮回,困扰她多?时的烦恼一下子便迎刃而解!
不可?否认一位母亲为救儿子而爆发的本能,在一团乱麻的时局中,几乎没什么政治头?脑的太后精准的梳理出一条解救康王的逻辑链。
现在她只需要以太后的身份向百官证实皇帝是假的,然?后派人去刑部与康王串供,咬死间山驿刺客是为了杀死假皇帝为大启除贼,康王非但无罪,还能以一副为江山社稷忍辱负重、勇于?反抗的形象参与皇位争夺中。
太后几乎不可?能被白禾说服。
“咳咳……”白禾掩唇咳了咳,染满血污的袖口十分刺眼。“哥哥是假皇帝,前?线战事该怎么办?让大启的将士不管近在咫尺的敌人,却与他们的统帅兵刃相向么?”
太后张了张口:“哀家不懂打仗的事,你休要糊弄哀家。冒充皇帝的贼人怎能做启军的统帅?再说了,朝廷里有那么多?将军,养着他们是做什么的!打仗叫他们去就是了。”
白禾蹙起眉。太后和群臣一样,意识不到陆烬轩在战争中所能带给启国的价值。至今没有战报回传,他也无法向他们证明这一点——除非唤醒荷鲁斯。
他捏了捏指尖,还远不到亮出底牌的时候。
“母后忘了禹朝教训?皇位兄终弟及,叔叔做了皇帝,那么下一代?的皇位是传给叔叔的儿子还是还给侄子?”
太后脸色一变。
“兄长一脉是大宗,兄终弟及,弟弟一脉也成了大宗。到时候究竟哪一支大宗更正宗?皇位传承出现了法理性问题,那只怕是比幼主登基更混乱的麻烦。即便皇位顺利传承,由康王的子嗣继承皇位,母后认为羿儿他们将是何种下场?”
太后下意识反驳:“有哀家在,谁敢动他们!”
白禾掀唇嘲讽一笑:“母后又?能活几年?知子莫若母,康王品性如何您比儿臣清楚。您不是说自?古帝王多?薄幸么?更何况……您能确保百官之中没人想搏一个从龙之功?有人想从龙,自?然?有人要保皇,朝堂争斗向来如此。”
“白禾,你一定要戳哀家的心窝子么?!”太后红了眼圈,她咬了咬唇,也打起了感情牌,“你刚进宫时哀家是讨厌你,因为你是个男人,哀家再不懂家国大事也知道皇嗣问题关系国本,皇帝宠幸男子不利子嗣,绝非正道。可?皇帝瞧着是真喜欢你,哀家能怎么办?只能捏着鼻子认你这个儿媳……”
眼前?的太后不知不觉与前世的太后身影重叠起来。白禾在透过她审视自?己的前?世,审判曾经那个无知无能的自己。同时也在审视他如今的蜕变。
“哀家真是傻。明知道皇帝是什么样的性子,怎会做梦以为他和他父皇不一样,是个有‘心’的男人呢。”太后偏开头?,语气复杂,“原来这皇帝不是我皇儿,所以他有‘心’,待你好、待你一心一意。白禾,哀家理解你为他情根深种……这样的情谊便是哀家在旁边瞧着也动容。可那毕竟是反贼,做的是谋逆的事。现在东窗事发,他必死无疑!你不怕死,也不怕你的父母亲人受牵连?”
太后望向他,苦笑道:“只要你不再执迷不悟,哀家可?以保下你,就当是全了你我这场阴差阳错的婆媳情分。”
白禾完全不为所动:“若哥哥是皇帝,有他的传位诏书?在,便是幼主继位权臣辅政,但太后亦能垂帘。内有司礼监辅佐,外有内阁制衡,新帝可?以安然?长大,暗中培植皇党势力,十几年后新帝成年,母后便凭哥哥的遗诏使辅政之臣还政于?君。”
“白禾!”太后猛拍桌子。
“咳咳……母后看看四?周。”
太后:“?”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让她瞧什么呢?
“这些侍卫都听?孤的。孤一声令下,母后今生便不必再踏出华清宫大门一步。”白禾的语调平静,神情也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今日天?晴,适合晒被子。
太后霎时间毛骨悚然?,“你恐吓哀家!”
她目光一扫,猛然?用袖子扫落桌面的茶盏,站起身慌乱道:“你、你要杀我?”
太后边说话边向后退,目光向亭外眺,却见侍卫将她的随从宫人远远挡住。恐惧爬上了她描绘着精致妆容的面孔。
第159章
大启国最尊贵的女人此刻如同?海上孤舟, 惊慌失措地站在花草掩映的亭台中,四面是倒戈向反贼的伥鬼;几步之遥是手持利刃的反贼同?伙。
“来人!”不死?心的太后高声?呼喊,然而除了那些跟随她前来的宫人外根本无?人回应。
邓义走向这些宫人, 打了个手势再?说了些什么, 太后便眼睁睁看?着他们安静下来,垂首退后, 远远的侍立着, 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太后这时陡然想起华清宫里早就没了她的“自己人”。这些太监宫女都是白禾让人重新分配给华清宫的。
她感到不可置信, 为?什么这些侍卫宫人宁冒着杀头的危险听命于一个反贼、假皇后,而置之她这个真太后不理。
“母后害怕么?”
太后遽然扭头。
白禾微侧过脸, 望着亭外仿佛丝毫未受到假皇帝一事影响的一众侍卫, “先禹时, 诸侯并起, 前遂强大欲吞并他国。邻国有一说客到前遂面见遂王游说, 那人在献给遂王的礼物中暗藏匕首, 借献礼时机拿出匕首对?遂王说, ‘三步之内,可令王血溅三尺。’孤命如草芥、时日无?多,但手持利器,别无?所惧。孤能玉石俱焚, 您可以么?”
“疯子……你可真是疯子。”太后除了在嘴上逞强竟然连逃走都不敢。“你白家生出你这个逆贼当真几世修来的福气!”
白禾不以为?意:“父亲有子如孤,是他的报应。”
太后顿时一噎。
“母后坐下罢,您这般站着,难免教人误会。”
太后狠狠咬牙,却?无?可奈何,只能小?心翼翼回到桌子前。
白禾端起茶盏低头浅尝。
他不开口,太后却?明白他想要什么。“哀家可以帮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