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喂絮林吃了两口,紧张地询问味道:“怎么样?”
絮林食不知味,道:“你出锅前没尝吗?”
“……忘记了。”纪槿玹看上去好像有点不安,“是咸了吗,还是淡了?”
“没有,”絮林道,“味道挺好的。”
听到这个回答,纪槿玹才松了口气,笑道:“那以后我都做给你吃。”
“……”看着他嘴边的笑,絮林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们还在上学时,每次碰到纪槿玹,他几乎都是一张冷脸,包括结婚的头两年,他也是这样,冷冰冰的,没什么情绪。
纪槿玹话不多,也很少笑,絮林知道他性情如此,从不强求。
不过这些年纪槿玹也在改变。他在絮林的面前笑容比从前多了很多。
他很喜欢看纪槿玹笑。
喜欢看沉着稳重的纪槿玹为他动容,这会让絮林觉得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很重。
他一边讨厌纪槿玹瞒着他,一边又贪恋纪槿玹对他的那点特别。
“好吗?”纪槿玹没听到他的回答,又问了一遍。
絮林不知道说什么,就点点头。
“好。”
床头柜上的日历被纪槿玹收下去了。
他看懂了那上面一道道红叉的用意。
他和絮林说,以后都用不上了。
但这话在第六年的第三个月,就再次被他亲自推翻。
那天,纪槿玹和他说要出门一趟。
“我后天就回来。”
絮林问:“真的后天就回来?”他在絮林这里的信用不如以往,纪槿玹抱住他,保证:“是,准时回来。”
“知道了。”
离去前,他看着纪槿玹坐进车里,眼皮不知怎么猛然跳了两下。
莫名有点吸不上气,心口堵得发慌。
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似的。
他不忘叮嘱:“路上开车小心一点。”
纪槿玹点点头,驾车驶离。
他走之后,絮林回到房间,折了两只纸蜻蜓,突然想到很久没有和双双联系了。
取出床垫下的手机,开机,果然,数十条信息一股脑弹了进来。
絮林拨了个电话过去。
对面很快接通,劈头盖脸就来一句:“好小子,你总算想起我来了?”
絮林赶紧道歉:“抱歉,抱歉,最近有点事情。”
“行了,不跟你计较。”双双兴奋道,“出来玩吗?”
纪槿玹不在,他也不想在家待着,但看了看天色,说:“明天吧。”
双双爽快地答应:“好。”
“明天老地方见。”
翌日中午,絮林赶到大排档时,双双已经点好了菜,他一进店她就招手:“这里!”
絮林坐下,看到明显比以往少许多食物的餐桌,问:“今天吃这么少?减肥?”
“才不呢,减什么肥,我是留着肚子吃晚饭。”
“晚饭?”
双双给他倒了杯啤酒,神神秘秘地说:“记得我上次和你说的要带你去个好地方吗?我们今晚就去蹭吃蹭喝!你也少吃点,留着晚上大吃特吃。”
絮林想起来了。
她上次好像是说过,她哥的好朋友要订婚了。
“就是今天订婚吗?”
“嗯啊。”双双撸着串,说,“我上午去瞄了一眼,嚯,那排场大的,好多大人物来。”
絮林一听,犹豫了,“……那我去是不是不太合适啊。算了,我不去了。”
“哎呦你怕什么,我有请柬。你作为我男伴出席,不会有人下我面子的。放心,跟着我,包你吃香喝辣。”
双双见他迟疑不决,问:“怎么,你晚上有事啊?”
“……”絮林实话实说,“也没有什么事。”
“那就跟我走,就这么决定了!来,吃这个。”双双将一根羊肉串塞到他手里,拿定了主意,絮林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两个吃了午饭,双双又带他去另一座山头骑了两圈,疯玩了一阵,天色快黑了,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双双戴上头盔:“跟着我。”
他们一前一后骑着车驶下山路来到市区,双双带他进了一家店,她似乎是这里的老主顾了,一进门店员就领路带着他们去了贵宾室。双双换上一身香槟色鱼尾礼服,又给絮林选了一身碳素灰西装,搭配卡其色斜纹领带。
他换好衣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他只在结婚的时候穿过西装,那次是白色的,现在那套西装他还挂在柜子里呢。平时也没有穿这些衣服的机会。
絮林身量修长,穿起正装来别有一番味道。
双双赞不绝口:“真好看。”
他道:“你也很好看。”
她笑起来:“那我们走吧。”
换好衣服了,自然不能再骑车。他们把车停放在店外不远的停车场,双双叫来司机,两人坐车去了目的地。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是一座庄园。
递了请柬,双双的车辆被放行,自动有人来泊车。
絮林跟在双双后面,一路好奇地观望四周,他本以为自己住的别墅已经很好了,和这里一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一路闻到的空气里好似都写满了气派两个字。
主楼门口有安保,宾客们进去之前需要将通讯设备交出来,不能带进场内。
双双也交了手机,安保看向絮林,絮林摇摇头:“我没有带手机。”他的手机没有带出门。
安保拿着机器在他身上扫了两下,点点头。
两人这才通过。
絮林小声问:“订婚现场怎么这么严?还收通讯设备?”
双双也压低声音回答:“你很快就知道了。”
进入主楼之后,第一眼瞧见的就是迎面的一个巨大仪式台,以及台子一侧摆放的漂亮香槟塔。
今天的新人会在上面举行仪式,交换戒指。
主楼内肉眼可见的地方到处都是客人,西装领带,谈笑风生,觥筹交错,每个看起来都不像是普通人。
双双见他在看那些人,俯到他耳边介绍:“那边那几个是军科院的,是很厉害的科研人员,那边那些是女方家的亲眷,搞风投的,还有那些是军区的人,很少在正式场合露面……”
双双简单和他介绍了一下,絮林越听越心惊,果然和他想的一样。他哪里一下子见过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感叹道:“都好厉害。”
“那可不,要么怎么要收通讯设备,就是怕被有心之人混进来拍到照片,今天这里还专门配了信号屏蔽器呢,什么东西都用不了。”
絮林道:“能请到这么些客人到场,新人得多厉害?”
双双不以为意:“联姻嘛,都是各取所需,从一堆候选者里挑最有价值的那个。我听说,他俩信息素匹配度有92%呢,我想这个应该也占很大的原因。”
絮林似懂非懂,道:“那是很高了。”
“奇怪,我哥跑哪儿去了?”双双左右张望,嘴里嘀咕,“还说把你介绍给他认识。”
他们两人说了会儿话,主楼内灯光暗了下来。
双双道:“啊,仪式好像开始了。”
屋内长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双双没有忘记今天来的正事,说:“我去给你拿点吃的,我们边吃边看。”
絮林点点头。
双双跑到桌子旁边拿吃的了,絮林所站的这片区域就只剩下他一个。
场内暗下来之后,舒缓的音乐响起,宾客们纷纷看向台子处。
絮林也跟着看过去。
尽头的大门打开,两道人影在聚光灯的照射下无所遁形。
絮林被那两道灯光刺了刺眼,眼睛微微眯起,稍微适应灯光之后,他看清了那两个人。
或者说,他是看清了女方身边的那个Alpha。
随后,他的瞳孔缓缓,缓缓地放大。
漂亮的Omega挽着Alpha的手,两人一同走过长长的过道,过道两侧满是盛开的鲜花,一路花香扑鼻,台下来宾们面带笑意地看着这对新人。
两人穿着配对的礼服,携手前行。他们宣读婚书,交换戒指。
看起来很登对,郎才女貌。
仪式进行的很顺利。
女方父母上台致辞,Alpha的爷爷也一并上台致辞,场内响起热烈的掌声,久久不息。
宾客们的道贺声与掌声似针一样,无孔不入地扎在絮林身上。
扎穿他的眼睛,扎穿他的肺。
他大脑一片空白,仿若连呼吸都停了,空气倒灌进自己耳中,他茫然的,不解地看着台上的Alpha。
Alpha手指上的戒指闪着细碎的光,一点点地腐蚀着絮林的目光。
这个Alpha,昨天还和他说只是出门一趟,后天就回家。
怎么离家只一天,他就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他再一次穿上白西装,却是身边站着另外一个人,出现在和别人的订婚宴上?
絮林无名指上套着的戒指仿若成了吸食血液的囚具,生满倒刺,阴冷,刺痛,剜着他的皮肉。
六年来,这枚小小的银环他从未摘下过。
可是纪槿玹,他的伴侣,他的丈夫。
现在怎么却戴上了属于别人的戒指。
絮林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被一记闷锤砸到,无法思考。
他定定地看着台上,好似一根腐朽的木雕。
迈不出步子,前进和后退都做不到。
台上的Alpha和Omega站在一起,身旁是他们各自的家人,两个家庭,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他们都对这场婚事很满意。
双双说,他们的信息素匹配度很高。
是吗,所以是因为这个?
因为他是个Beta?所以纪槿玹选择了别人?
可他也不是第一天当Beta。
不对。他们已经结婚了。
纪槿玹已经和他结婚了。他们结婚了六年,同样说过誓词,同样交换过戒指。他怎么能这么若无其事地和别人订婚?
他怎么可以这么做?
如果他和别人在一起,那自己算什么?他和他的六年算什么?
絮林的指甲掐进肉里,牙齿快要将舌头咬出血。
抑制不住的愤怒与绝望笼罩着絮林,他动了动脚,想不管不顾冲上前去揪着纪槿玹的领子质问。
他都和自己结婚了。
他都……
细细密密的针扎爆了已充气到极限的气球。
砰的一声炸碎了絮林脑袋里生锈的齿轮。
截停了絮林的脚步。
没人知道。
他们的结婚现场没有宾客,只有一个神父,一个宗奚。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婚书,没有香槟塔,没有旁人祝福,没有家人见证。
他们也没有领证。
絮林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枚不合适的戒指。
不是说婚礼不能大张旗鼓吗?不是说害怕别人知道吗?
怎么现在这些苛刻的条件都没有了?
因为对方是更适合他的Omega?
因为两个人门当户对,天造地设吗。
絮林呆呆地站在原地。
台上的纪槿玹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目光往台下偏移,移到絮林所站的位置后,他的瞳孔似有半秒钟的骤缩。
絮林确信他看到自己了,他确信自己的目光和纪槿玹的在空中交汇。
但一秒不到的时间,纪槿玹就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他无视了台下的絮林。
就像是没看到他一样。
好似他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被抓包了,居然连一点心虚和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也不打算和他解释一下吗?
“呵。”
絮林忽地笑了。
牵着嘴角,发出一声嘲弄的气音。
周遭热闹的氛围让他再也待不下去。他再留下来,纪槿玹也不会看他一眼,他只会自取其辱而已。
趁着灯光未亮,絮林转身就走。
他越走越快,冲出大门,步伐凌乱无措地横冲直撞,闷头走了不知多久,突然被人拉住。
一回头,是一只手里还端着个食物盘子的双双。
她气喘吁吁:“你怎么跑这么快,我拿吃的回来就看到你急匆匆往外走,我喊你你都不理我,我追你半天了……你怎么了?”
双双看到絮林通红的眼睛,愣住了。
他像是要哭了。
絮林看着她,良久,哑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双双一头雾水:“什么?”
“大名。”
“宗苧双。”双双虽然疑惑,还是回答了,“我没说过吗?”
……宗苧双。
宗苧双。
絮林问:“宗奚是你什么人?”
“你认识我哥?”宗苧双诧异不已。
原来是这样。
什么都明白了。
絮林拨开宗苧双放在他胳膊上的手,只说了一句:“我回去了。”
他样子不对劲,宗苧双也不留他了,把手里碍事的盘子一扔,道:“我送你!”
“不用。”
宗苧双不肯:“你没有车怎么回去啊。我把你送到停车场。”
絮林坐上车,扭头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宗苧双也不敢多嘴开口。
她揪着裙子下摆,不知道絮林突然之间是怎么了,又是怎么认识她哥的。
“这里是什么地方?”絮林忽然问,“纪家?”
“嗯。”宗苧双点点头。
絮林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成拳:“他们认识多久了?”
宗苧双问:“谁啊?”
“纪槿玹,和那个Omega。”
“……”宗苧双愣了愣。絮林不仅认识她哥,还认识纪槿玹?
“你……”
她刚要问什么,絮林打断她,“能告诉我吗?”
她抿了抿嘴,压下满肚子疑问诚实说道:“具体的时间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订婚这事儿好像一年多前就已经决定了,往前推一推的话,他俩认识应该差不多两年多吧,或者更早也说不定。”
絮林眨了眨干涩的眼,道:“是吗。”
这么久了。
离开家的那一年多,是不是就是和她在一起?每天晚上偷溜出门,是不是就是在为今天的订婚宴做打算?
难怪瞒着他。
怎么可以瞒着他?
他怎么可以把自己置于这么荒唐滑稽的位置。
他是已经,喜欢上别人了吗?
车子行驶到某处时,絮林远远看到了什么,突然道:“停车。”
车子停下,他立马冲下去,宗苧双跟在他后面。
他们面前是一栋老教堂。
絮林走进去,里面那扇巨大的玻璃彩窗还和记忆中的一样。
他看上去很惊讶:“这里是?”
宗苧双观察了一下面前建筑的样子,说:“教堂吧。”她嘀咕着,“不过这里以前好像不是这个样子。”
“什么意思?”
“这里已经荒废了,基本上没什么人来的。什么时候还把一个不要的老房子装修成这样了?奇怪。”
荒废的……
老房子。
絮林问:“这里也是在纪家?”
宗苧双点点头:“这整片山都是他们的,我们还没彻底出去呢。所以我才说我送你,不然你靠一双脚走出去要走很久的……”
耳边宗苧双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他看着他和纪槿玹站立过,宣读誓词的地面。
手指抚上面前的玻璃彩窗。
他们的结婚照就是在这面玻璃前拍下的。
他裱在相框里,珍惜的,挂在床头,看了六年。
却,根本不是什么教堂。
只是一个,没用的老房子。
絮林突然哈哈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喘不过气,弯下了腰,站不住了,撑着玻璃彩窗,可仍旧是停不下笑声。
嘶哑哽咽的笑声回荡在安静的教堂里,如泣如诉。
宗苧双被他吓到,不知所措,不敢上前:“絮林……”
絮林抬起头,一颗巨大的眼泪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掉下,滴在地面上,摔个粉碎。
宗苧双僵住了。
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哭什么。
但她感觉到了。
絮林此刻无法言说的痛楚与悲苦。
宗苧双将絮林送到了他们停车的停车场,絮林换好衣服,跨上机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哎,”她想再和他说什么,可絮林已经走了,她只能看着絮林的身影远去,“到底怎么回事……”
絮林一路狂飙着回了别墅,远远看到没有一盏灯火的房子,他忽然对这住了六年的房子感到陌生。
随意将车停在屋外,他站在院子里,仰视着这栋隐藏在深山里无人得知的别墅。
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像一个华丽的棺材。
他以为这是家,他和纪槿玹的家。可现在,他不能确定了。
此时此刻,纪槿玹正在和另外一个人订婚,他们被宾客们簇拥,接受家人与好友的祝福,在纪家的房子里,他们在众人面前正大光明地承认了他们的伴侣关系。他们以后会结婚,会有蜜月,以后外界眼中纪槿玹的伴侣只有那个Omega。
那他怎么办呢?
他只配在一个荒废的老房子里举办婚礼,六年来一直待在一个僻静的山中不得自由,连个具有法律效力的正经身份都没得到,要说理都没地去找,说出去谁会相信。
今天之前,他一直都很满意自己的婚礼。他以为纪槿玹有苦衷,不管他和谁结婚得到的婚礼都会是这样的。所以他的心态很好,没有丝毫的不平衡。
可是一件事情最怕两两对比,用不用心一目了然。和今天的排场一比,自己太磕碜,太寒酸,没有悬念地输了个十万八千里,是因为对方是他,所以他只能得到那样的婚礼吗。
原来纪槿玹不是不能做,他只是不想做。
他的联姻对象和他有那么高的匹配度,和那个Omega一对比,自己一个连信息素都没有的Beta,当然没有任何需要被珍视的价值。
絮林眼眶涨热,他眨眨眼,憋下心中那阵绞痛。
走进玄关,看到柜子上的戒指盒。
纪槿玹的那枚戒指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絮林伸出手,在戒指上摸了一下,仿佛被上面冰冷的温度刺到,猛地缩回了手。
他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彻底没了力气,他的目光虚虚地凝视着空气中的一个点,就这么隐没在黑暗中,静静地等。
从天黑,等到天亮。
清晨七点四十二分,玄关处传来开门声,脚步声,纪槿玹出现在他面前。
说是后天回来,就真的是后天。
纪槿玹已经没有再穿着昨天那身白西装。
他走到絮林面前,蹲下身,用一个稍稍仰视的姿态抬头看他。
他轻轻握住絮林放在膝盖上的手,模样堪称小心翼翼。
絮林简直要笑了,以前怎么没发现纪槿玹演技这么好。但他笑不出来。
絮林一夜没睡,眼下乌青,他的目光落在纪槿玹的手上,无名指的位置。
他又重新戴上了他和絮林的戒指,可是絮林却并不高兴。
只要一想到这个地方昨天被别人占了位置,他就堵得慌。
他默默把手从纪槿玹手中抽走。
纪槿玹掌心一空。
手指蜷了蜷,他喊他名字:“絮林。”
絮林声音淡淡地问:“你没有话和我说吗?”他说,“我听你解释。”
纪槿玹静了一秒,问:“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谁带你过去的?”
絮林一听,努力控制一晚的情绪瞬间崩塌,他噌的站起身,觉得他无比荒唐:“你和别人订婚了,你不想着和我解释清楚原由,反而现在来质问我为什么会出现你的订婚现场?”
“我还没指责你,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你却反过来指责我?怎么,是怪我撞见了你的好事,怪我没有给你一笔昂贵的礼金,怪我没有和你说一声订婚快乐吗?”
“纪槿玹,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拿我当傻子耍吗!”
絮林一把推开纪槿玹,扯过手边上能抓的东西就往纪槿玹身上砸,只是些轻飘飘的抱枕,砸在身上没有任何杀伤力。
他快要散架了,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他不想这么歇斯底里地和纪槿玹争吵,所以他忍了一夜,他想,等到纪槿玹回来,等他的一个解释。夜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极为漫长,他就靠着这口气一直撑到早上。
结果等到他回来,没等到解释,却先等来的是他的质问?太可笑了。
絮林看起来平静,只是看起来而已,他并没有那么坚不可摧。
纪槿玹似乎被突然暴起的絮林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想要抱住他,絮林不让他碰,目眦欲裂嘶吼着:“你把我当什么!”
推搡间,絮林没注意,一巴掌甩到了纪槿玹脸上。这一巴掌没留力,纪槿玹的脸被打偏了过去,脸颊上很快浮现几道指印。
清脆的巴掌声让絮林一怔,不动了。他并没想打他。
纪槿玹眨眨眼,扭过头。
絮林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是一闪而过的错愕,他站在原地,垂下了手。
以往他受了点小伤絮林都会紧张得不行,嘘寒问暖,但他现在只是看着他,并没有上前。
絮林忽然觉得好累。
“你要是……真的打算和那个Omega在一起,如果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开始对我们的生活感到厌倦,你该早点和我说,不该拖我到这么久。”絮林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发抖,他缓了缓才继续说,“我们分开吧。”
他想说离婚,可他想起自己和纪槿玹没有领证,说离婚有点可笑。想到这里,口中又是一阵咸苦。
“你骗我我不追究了,你对不起我我也不追究了,我们好聚好散。”
纪槿玹一把抓住絮林的手腕,语速有些急:“我和你说。”
“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但你……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我的气。”
絮林不说话,只盯着他看。
纪槿玹垂下眼,嘴唇开合,一向利索的他似乎是在组织措辞。
“订婚是假的,我和那个Omega没有任何关系,我会和她取消婚约。”
“今天这场订婚宴,我是想做一件事。”
直到纪槿玹看到台下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絮林。
他看到絮林脸上的表情,只一眼,却深深刻在他脑海中,或许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絮林此时绝望的眼神。被他如有实质的视线灼伤,纪槿玹心脏颤了颤,近乎有些慌张地别过了眼。
余光里是站在身边的纪罔,他正在和陈妤的父亲交谈。
他没有注意到絮林。
絮林的到来似乎不是他的授意。如果他知情,他断不会是现在这个反应,他应该乐于见一场纪槿玹方寸大乱的好戏。
不是纪罔。那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不是该在家里等着吗?他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谁带他过来的?他接触了谁?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紧随其后的就是潮水般涌上的担忧与惊慌。
被他看到了。他全都知道了。
要怎么办。
他现在要怎么做?
思绪线团一样根本理不清,他不自觉又看向絮林的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絮林已经不见了。
他离开了。
他不见了,纪槿玹却没有安心,反倒愈发心神不定。
按照絮林的脾气,他一瞬间以为他会冲上来和他面对面对峙,料想的场面没发生,他就这么安静地离开了。
纪槿玹心烦意乱,诡异地生出一种无法收场的预感。
仪式结束之后,灯光亮起,陈妤和他一一穿行在宾客之间敬酒。她喝了几杯,趁着无人注意他们的空隙,凑到纪槿玹旁边小声问:“好了吗?这都快结束了。”
纪槿玹端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重重的样子,根本不理她。
陈妤没好气地推他一下:“你听我说话没有啊?你说的那些人到底……”
一句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阵阵嘈杂。
几个身穿制服的Alpha进场,立即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眼尖的认出了那身制服,道:“那是监管局的人,怎么来这里了?”
那群Alpha环顾一圈,径直来到纪罔面前,为首的男人对着纪罔出示证件,道:“纪罔先生,您涉嫌违规进行非法人体研究,请您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场内有不少军科院和军区的人,基本上都和纪罔打过交道,或是他的同事,甚至也有他的学生,一听这话都上前为他开脱:“是哪里搞错了吧?”
“纪工为丹市做了多少贡献,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纪罔倒是很冷静,他看了眼面前这群Alpha,再看向纪槿玹。
他笑道:“我当然可以配合你们调查,可我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跟你们走了,万一传出去一些不好听的传言,这是对我的侮辱,你们又该怎么负责?”
有人帮腔:“是啊,没有证据……”
Alpha打断:“经过实名举报,我们已有一系列包含你非法研究的实验记录、未经审批的研究计划,包括受害人的医疗记录,腺体损伤报告,以及实验录像。”
纪罔面色微变,握着酒杯的手指尖太过用力褪去了血色。
“实名举报?”
“谁啊?”人群窃窃私语。
宗奚这时从外面进来,倚在门边,远远朝纪槿玹点头示意。
纪槿玹放下酒杯,下一秒,场内灯光熄灭,身后的大屏上突然投放起一段又一段的视频。
视频右上角显示着时间,是十多年前的监控录像。
视频内,是一间密不透风四面玻璃的隔离室,病床上绑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身上数十道插管连接在床边的仪器上,他时而癫狂,时而平静,视频里大部分时间都充斥着他的惨叫声。玻璃外的人群视若无睹,平静地记录着他的情况。
时不时有穿着防护服的人员进来往他的腺体里面扎入不知名的针剂,随后,安静下来的男孩又会再次陷入癫狂。
这样的视频大差不差,右上角的时间却不断变化。
日复一日,持续了将近一年。
最后一段视频,是小男孩终于被人从病床上放下来,用轮椅推着离开了监控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