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说得云星起迈开了凝滞在原地的脚步。
王忧边揽着他走边说道:“只喝一场无事的,何况我又不是在京城的那些人。”
行,喝完这一场,一醉方休。
垂野镇虽说是个镇子,该有的娱乐设施不少,给他俩找见了一家酒楼。
一路喝至月上中天,夜深人静,方才迎着风中摇曳的酒旗互相搀扶着走在街道上。
脚步踉跄,东倒西歪,时不时不成调地唱两句歌,被路边居民打开窗户骂两句,醉得不成样子。
就这样,没一个人想着随便找个客栈住下,铁了心似的要回翠山上去睡。
向被吵到的居民遥遥拱手作揖道过歉后,两人不敢纵声高歌了。
夜风忽地穿街而过,裹挟着河畔潮湿的清凉。
走在河边堤岸上,王忧醉眼朦胧地眨眨眼,肘了一下身边人,抬手一指:“诶,渺渺,你看,今晚好大的月亮啊。”
一肘肘到云星起肋巴骨,喝醉酒的人没收力,肘得他整个人一缩,低头一看,河中央波光粼粼:“哪里大了,是你眼睛大。”
“嘿嘿,是吗,我眼睛是不小。”王忧闻言笑得两眼弯弯,以为是在夸他。
“不是在夸你。”云星起立马解释。
王忧喝过酒后情绪起伏大,顿时大声吼道:“就是在夸我!”顿了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放低音量,“你眼睛小,所以你看月亮不大。”
一吼吼在恰好低着头的云星起耳边,把他给吼麻了。
缓了一阵,云星起揉揉耳朵:“你吼什么,我要是和你一样是个琴师,被你吼这一下得成个聋子,工作也得丢。”
王忧小声嘟囔:“你才不是琴师,你是画师。”
一把拉住云星起,两人站在原地:“不行,你再看看,看看月亮到底大不大。”
云星起低着头看河中心:“哪里的月亮,我看它不大啊。”
捏住他脖子,王忧手动给他抬了个头:“看错了,往天上看。”
行,他再看看,抬头望月,月色溶溶,一时像悬在天上,一时像落在水中。
他无意识朝前迈出一步,不迈不要紧,一迈脚下瞬间落空,控制不住要往堤岸下摔去。
秉持着好兄弟同甘共苦,他不抛弃不放弃,一手扯住一边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的王忧。
两人一前一后,滚作一团摔下堤岸。
好在此处不算高,河岸边泥沙松软,没摔出个好歹来,可摔一下的滋味真是谁摔谁知道,实在是不好受。
摔得轻些的王忧先一步回过神来,一拳又打在云星起肋巴骨上,“让你看月亮,没让你带着我摔跤。”
捂住疼痛的肋巴骨,云星起二话不说,一拳锤在王忧将将消下去的侧脸淤青上:“你有病啊!”
就着一个地方打是吧。
两拳下去,把两人火气打出来了,在河岸边打得滚作一团。
“等等等等,别打了,别打了!”王忧求饶道。
云星起骑在他身上捏起拳头,略有些沾沾自喜:“现在知道错了?”不枉他跟着某人学过几手。
“不是,你看看那边,是不是躺了个人?”
“哪里?”云星起眯起眼瞧了瞧,没瞧明白。
王忧伸手推他:“你先从我身上起开,看衣着好像是个女人。”
任他把自己推开,云星起站起身的同时没忘了拉好友一把。
打了一架后,被酒麻痹的脑子清醒不少,云星起奇怪了:“大晚上的,有个女子躺在河岸边,你是不是老眼昏花,看错了?”
“首先,我不老,算起来只比你大一岁,”酒壮怂人胆,王忧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其次,我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越到近前,晚上眼睛好些的王忧脸色越差,云星起半天没看明白,仅看见一袭脏污不堪的青白衣袍平坦铺散在泥沙地上。
快走到近前,王忧刹住脚步:“云星起,我觉得这人有点怪。”
“你别怂,是你先提议的,要看我们两一起去看个清楚。”临到头,反是云星起拉住王忧去看。
看着不像是个人,单像件破烂衣袍,万一只是一件衣袍呢?
走近了,发现一只脚惨白的脚趾蜷缩露在衣袍下端,一只脚穿了只鞋。
是有个人在?
衣袍样式看着是女子所穿,身形看着也像女子。
不过得再看看脸,万一他俩认识呢?
不知是酒,或是刚才打的架,云星起一下清醒一下迷糊地一路往上看去。
顺衣袍下摆看去,视线来到躯干,来到脖颈,来到沙地。
沙地上长有几簇恹恹的不知名植物,有几块鹅卵石、小贝壳,几缕被冲上岸墨绿发黑的水草缠绕其间。
是不是有哪里怪怪的,他侧过头想问一下王忧。
一个想法窜出:不对,她的头呢?
周身陷入一片诡异旋转的漩涡中,他声音发虚地询问道:“她的头呢?”
王忧艰难地闭了闭眼:“她好像没有头。”
一片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四下没有虫鸣,没有风声,不知是谁的呼吸声加重,谁的脚先向外挪了一步。
没有任何指令,两人几乎是同时向远离尸体的方向跑去,你拉着我我抓住你,这一跑,不知是天黑路滑,或是谁绊住了谁的脚,又是一前一后摔在地上。
到了河边,一连摔了两下,摔得他俩一个叠一个起不了身。
一道低沉嗓音在一边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
第54章 报官
冷冷月色落在河心中央, 芦苇丛中忽然惊起水鸟,虫鸣随之而起,风也轻轻吹拂而来。
燕南度玄衣下摆沾染了不少林间夜露, 他的音调听不出喜怒, 表情看不清变化。
月光从他背后照射而来, 唯有一双透着凛冽光点的眼眸闪烁在黑暗中,定定看着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二人。
这一回摔,是云星起摔得更轻些,可喝醉酒后连摔两次, 他是有心无力,一时半会没有外力借助情况下, 爬不起来。
至于王忧, 摔在他身下一语不发一动不动。
他双手撑在粗糙沙地上,试图去努力辨清来者是何人。
听语气,疑似认识他们。
来人不语,一味弯腰,双手抱住他的腋下,一把将他抱站了起来。
脚踩在硬实地面上, 视线一高, 他眯眼细瞧,没等他瞧出个分明来, 来人掏出身上火折子一吹, 语气颇有些无奈:“现下看清我是谁了吗?”
“阿木!”云星起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 顿时喜笑颜开, 上前去亲密地抱住燕南度。
激得燕南度不由瞳孔紧缩,僵住身子,任他紧抱住自己。
垂眼一嗅, 一贯熟悉的草木清香掺杂着不容忽视的浓烈酒气,果然是喝酒去了,且应是醉得不轻。
他近日与一意想不到身处垂野镇附近的门派中人搭上了线,借此与门派总部联络上了。
心中虽有不舍,为防止给云星起增添麻烦,在其病愈之后搬出小院,住进翠山客舍,与门派之间进行隐秘飞鸽传书。
他得知,朝堂中负责窃宝一案的官员,唯有当朝唯一做官的王爷翎王一人。
虽说如今陆陆续续抓了好几个他认识的江湖人士进京,有些或许是本身不干净,进去后没了消息,有些进了京城,不多久便被释放。
武林盟亦在积极寻求与朝堂合作沟通,掌门安慰他不必多加烦忧,但未免节外生枝,最好是尽快回门派总部一趟。
因为不干净的事,他们门派平楚门过去多多少少做过一些,至于底细,得他亲自回去和掌门好好对对账。
暂时处理完事宜后,晚餐时分,他并未在桌上瞧见云星起,询问之下,一边的小孩告知他,午后和王忧结伴下山喝酒去了。
病好才多久,下山喝酒去了?
不过云星起与好友相聚饮酒,他不便去多加打扰,直至夜色渐浓,仍是不见人归宿。
难道是在山下客栈留宿了?
他莫名直觉两人不像是酒醉后会念着留宿客栈的,左右放心不下睡不着,干脆下山去转转了。
没曾想,一从山路下来,河边潮湿水汽扑面而来,他借月色远远瞧见一白一蓝两个熟悉身影紧挨着站在一起。
不清楚是瞧见了什么,他一边向他们走去,他们一边向他这边跑来。
本来两人脚步踉跄,一跑一拉下,竟是一前一后你叠我我叠你的摔倒在地。
“诶呦,渺渺,你也拉我一把啊。”瘫在地上的王忧发出呻吟。
云星起松开环抱住燕南度的双手,转而弯腰拉起地上的王忧。
趁王忧拍打着袍角沙土,一边的燕南度询问道:“你们方才是怎么了?”两人在松软河岸边跑得乱七八糟的,不怪会摔倒。
惊吓下摔了一跤,再醉人的酒也得醒个七八分。
他一问,云星起脑中适时闪现出方才惊悚的一幕,头微微向后一侧,心有余悸地说道:“我们方才看见了一具尸体。”
王忧补充道:“没有头。”
燕南度一挑眉,语气冷静:“带我去看看。”
说是带路,实则是两人在酒意残存的熏腾下,拉拉扯扯着走在男人身后给他指路。
到了近前一看,竟真的有一具女尸,本以为他俩一唱一和说醉话的燕南度不由认真了几分。
之前被吓得乱跑纯粹是发挥失常,眼下有了燕南度在侧,心下有底的云星起是逐渐找回了胆子。
他与燕南度并肩站立,抬眼询问:“我们是不是去报官比较好?”
燕南度抬起一只手阻止道:“先等一会儿。”
撩起袍子蹲下身,他没有直接上手,吹亮身上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细细观察起来。
一具无头女尸,皮肤表层呈现块状尸斑,露出的脚趾手指白骨化,怪不得尸身没有肿胀肥大。
大抵是死了许久,方被河水冲上堤岸,那么,可以报官。
若是才死不久,他们去报官极容易惹祸上身,被怀疑是凶手。
见他蹲下,云星起好奇地跟着蹲在一边,借着他的火折子光亮,跟着一路看来。
他瞧见,尸体手臂内侧有一个红瘢痕。
颜色暗沉,泛着淡淡光泽,像是皮下胎记,又像是创伤所致。
鬼使神差间,他伸出手去,想擦拭掉这个红瘢痕。
一只掌心有着厚茧的手一把包住了他的整个手掌,一个无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别碰。”
一语惊醒梦中人,云星起缩回手,嘴硬道:“我没碰。”
拉着他一起站起身,燕南度道:“去报官,尸体详细情况我们亦不知晓,到时你俩照实说便是。”
“那谁去报?”王忧不像他俩胆子大,坐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揉着太阳穴,他垂眼瞄了一眼,飞速收回视线,“尸体需要人守着吗?”
上方堤岸不远处有细碎脚步声缓慢靠近,燕南度抬起头望去。
是两位身穿粗衣布衫的女子,她俩一个提着灯笼,一个背着个竹编箩筐,夏日炎热,天亮得早,想来是赶着凌晨做工的。
估计是早望见了他们三人,因无法绕路,只得步伐缓慢着挪动过来。
瞧见三人中一袭玄衣拿个火折子的男人抬头看她们,那位身背竹编箩筐的年轻女子率先发问:“喂,你们是干什么的?”
她远远喊着,明显有所顾忌。
毕竟三个男人大半夜聚在河岸边不睡觉,怎么看怎么诡异。
垂野镇多年来治安良好,未曾发生过恶劣流血案件,但现下天未亮,周围寂静非常,巡逻官兵又不来此处,她们害怕是自然的。
云星起注意到她话语中的试探,向她们挥了挥双手,遥遥回应着:“我们没干什么,偶然发现了一具尸体,正在商量由谁去报官。”
两位女子闻言对视一眼,年轻女子说:“真的吗?”
燕南度及时出声:“自是真的,你们大可以自己过来站在堤岸上看一眼。”
他们两个半外乡人,云星起算那半个,毕竟谁也不知道他离去三四年间垂野镇布局是否会发生变化,由当地人去报官是再好不过的。
两位女子站在原地小声争执了一会,交换了提灯箩筐,年轻女子提灯带人慢慢走来。
看清河堤下果真躺有一具无头女尸后,两人惊得说不出话。
那位年长些的,紧紧握住肩膀处的竹编箩筐背带,口中嚷嚷着:“我.....我去报官!”
年轻女子反而更快冷静下来,她扯住她,劝说道:“先别急着去。”
她眼露忌惮地瞥一眼下方三人,扯着另一女子走远几步,不一会又走回来,站在上方堤岸上。
云星起仰头疑惑了:“你们不去报官吗?”
年轻女子回道:“再等一阵更夫会路过此地,我们会委托他去报官。”
燕南度眼神微冷:“你很聪明。”
女子摸了摸藏在腰间长鞭,勾起一丝唇角:“多谢夸奖。”
许久不曾饮酒的云星起看着是清醒不少,但是显然脑子转不太动,他看看身边两人,看看头顶两位女子,被酒浸染的迷蒙眼神中透出些许清澈:
“是不是要我们三人中,出一个人同你们一起去报官才有说服力?”
话音未落,他是越想越对劲,当即举起一只手来自告奋勇:“我去,我去,我和你们一起去!”
抬腿要往堤岸上冲去,被身后燕南度一把扯住后衣领给拉住了。
少年语气委屈地扭头询问:“干什么,不是咱们说好要去报官吗?”
燕南度心下叹气:“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坐在平坦大石头上的王忧已然躺下,声音悠悠传来:“她是在怀疑我们是凶手,看着我们别跑路。”
他向来酒量不错,过去虽时常醉得忘乎所以,失去零散记忆碎片,今晚却意外靠谱。
云星起眨眨眼,眼露迷茫,不去就不去,他乖乖跟着待在了原地。
不出所料,更夫没过一会来了。
瞧见尸身后,也是吓得不行,连滚带爬口中喏喏地跑去报官,手中梆子锣哐啷摔在地上没顾得上,提着灯笼跑远了。
一根梆子直摔在地上,一根梆子滚圆,顺堤岸骨碌碌滚下去,被云星起弯腰一把捡起。
堤岸不算陡峭,他想爬上去送梆子,才迈出一步,燕南度拉住他胳膊:“怎么了?”
他拿出梆子给他看:“我把这个送上去。”
燕南度接过梆子,“你喝醉了,别乱走。”转头对年轻女子说道,“接着。”
他一挥扔出去,女子抬手稳稳接住。
两个陌生人之间颇有默契的一幕映在云星起眼中,他想起,下午他在树上给王忧扔个梨子没接住摔得稀巴烂的事。
一时怒上心头,扭头想去质问王忧,不转不知道,一转发现人已躺在大石头上酣然入睡。
在摇醒与纵容之间摇摆一阵,他选择了做个人。
回头问着上方年轻女子:“姐姐,你接得好准,之前是学过武吗?”
何落青看见底下的白衣少年仰头望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眼瞳中,像是碎成两弯清澈泉水,她心念一动,一道柔和身影恍惚闪现在她眼前。
她不觉放低灯笼俯下身,语调轻柔地回复道:“略学过一些。”
“怪不得这么厉害,”他顿了顿,一缕花香不合时宜地飘来,“姐姐,你是做什么的,这么早起来......”
一阵沉重凌乱的脚步声向这边而来,几个黑衣官兵由更夫提灯领着前来。
比想象中来得快多了,云星起没了闲聊的心思,抓紧去摇醒了王忧。
摇半天摇不醒不说,鼾声渐起,别是在梦中把他当摇篮了。
咬咬牙,他对着王忧是狠得下心的,抬手啪啪两耳光,王忧嘶嘶着醒转过来,他无措地捂住脸,眼神懵懂:“兄弟,怎么了?”
云星起捏了捏手掌心,打得他手疼:“别睡了,来人了。”
官兵例行公事问了他们些问题,按照燕南度嘱咐如实回答,没出别的岔子。
而燕南度站在一边幽黑角落中,他知晓自个被朝廷追捕在案,周围这么多人在,直接逃走,很大概率会引起怀疑。
索性不逃,官兵们最多瞧上他两眼,竟没一人上前来找麻烦,亦没人认出他来。
差不多熬了一整夜的他胡子长出不少,不知是游来重画技太差,还是天色昏暗,看起来没一人认出他来。
不一会,又来了几位仵工拉着板车前来,尸体一部分白骨化,一部分被河鱼蚕食,几乎没费劲地抬起。
堤岸上的两名女子,不知何时消失了。
从河边石头上下来的王忧呵欠连天,眼睛困得快睁不开,嘴上含糊着:“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睡觉啊。”
燕南度双眼注视着来往官兵,并未多留意仵工。
他们统统被拦在一个特定范围之外,云星起没搭理好友,醉酒后,他的本性愈加突现,其中自然包括他的好奇心。
除双颊酡红外,眼神反是越来越清明,他牢牢盯视着尸体被抬走,突然,在周边明灭烛火辉映下,他看见一个物件自尸体腰间滑落。
东西掉得太轻太急,快得他以为是一个小飞虫。
张开嘴想提醒一句,一个想法猛地涌上心头:万一垂野镇官兵认出他是侯观容来该怎么办?
方才他是有王忧挡在前面打掩护,眼下他独自一人出头,不是纯去凑个面熟?
例行询问可能是疏忽没认出,他特意出头出声,难免会多注意他几眼。
况且他一到夜晚时分,眼神尤其不好,真是一个小飞虫不是没可能。
犹豫间,仵工已将尸体抬上板车拉走。
官兵们陆陆续续离去,他问燕南度借了火折子,走上方才他看见掉东西的地方,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在泥沙与鹅卵石间寻找他无意间瞥见的那样东西。
惊得旁侧的王忧瞌睡没了,惊呼道:“哥们,你怎么了?”不会是被鬼上身了吧。
云星起全然不理会,是真的,在两块石头中间,他找到了。
翌日上午, 淡金碎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木地板上,逐步攀爬至床帘。
云星起眼睫微颤, 睁开双眼, 他缓缓清醒过来, 记起昨晚。
他在河滩石头间捡到的是一个由油纸折叠而成的小方块,折得严严实实,一时半会拆不开的那种,拿在手上湿滑, 捏了捏,里面明显另有蹊跷。
面上他镇定自若, 没说话没多大反应, 以为他被鬼上身的王忧上前来一把拍在他肩膀上,弯腰担忧询问:“没事吧。”
在此之前,他将油纸藏进袖口,笑着摇了摇头,眼中清明逐渐被迷蒙酒气重新覆盖:“没事,看错了。”下意识他觉得不该说出实话。
燕南度适时出声:“回去了。”
山路间, 被林间微风一吹, 云星起与王忧醉意上涌,左右四下无外人, 两人相携跌跌撞撞放声高歌, 最终被忍无可忍的燕南度一个抱着一个提着, 运轻功送上了山。
那个被他捡到的东西呢?
他翻身下床, 果然在外衣袖内口袋中摸到了。
油纸折得扎实,拆了许久,终于是拆开了, 里面没有别的,仅有一封信,一封似乎与私奔有关系的信。
因藏在油纸中,信纸上字迹清晰。
信中大意是,“秦郎”与“槿儿”情投意合,可惜“槿儿”在认识“秦郎”前先有一纸婚约,父母之命难违,“秦郎”提议不如二人相约某日某时在某地夜会私奔。
信是他昨晚看见从尸体腰带间掉落的,难道那具堤岸下的无头女尸便是信中的“槿儿”?
难得宿醉后的云星起脑子昏昏沉沉,他捏捏山根穴,想着是不是把这封信交给衙门比较好。
可他独自一人前往衙门心里又有点发怵。
被认出来他是侯观容怎么办?特别是眼下身处垂野镇中,这个当年翎王带他前往长安的起点。
要不他不会在病愈后一连数日待在山上,昨日同意与王忧一起下山喝酒,是之前一次他戴帷帽与孩子们一起下山采购物资。
回来前,特意去公告栏前瞧过,没有关于“侯观容”的追捕令,仅有几位他压根不认识的江湖人士名号赫然陈列其上。
自是不相信年初他夜逃京城后,王爷派人找他没来垂野镇张贴过告示。
最大可能或许正如王忧所言,抓他一事暂时被皇宫窃宝一案给按下了。
那么,去找王忧,让王忧替他将这封信转交给衙门?
云星起起床时已是日上三更,洗漱完毕后,转眼到了正午午饭时间,餐桌上偏偏独缺了王忧一人。
云星起疑惑:“王忧呢?”
和王忧同住客舍的燕南度回道:“没醒,看他一个上午没动静。”
昨晚,王忧被他单手环腰提送上目的地,一被放下,立马跑去扶住大树大吐特吐。
燕南度挑了挑眉,怪不得和云星起关系好,两人挺像:“你能自己一个人回房吗?”
王忧低头没看他,摆摆手:“能,不过燕兄,你的轻功未免有点太刺激了。”单手被人压住胃,又在树梢尖起飞,好悬给他吐出黄水来。
说完,一个人恹恹走进院子,燕南度方送抱住他脖子昏昏欲睡的云星起回房。
因桌上有孩子们,云星起忍住了没说昨晚发生的事。
饭后,他借送饭名义去找王忧,没进门,门外鼾声时断时续,他低笑出声,本有些担心好友的心歇下了。
屋内王忧四仰八叉旁若无人睡在床铺间,外衣外裤扔在一边地上,云星起放下餐盘顺手给他捡起放在一边。
到了近前摇人,再睡下去怕是要天黑了都。
王忧不像他,摇一摇是能醒的。他双眼迷离,话语含糊:“怎么了?”
云星起:“起床了。”
床上人一卷被褥,背过身去丢下一句话:“不起。”
是不是王忧在长安养尊处优惯了,昨晚又是喝酒又是爬山把他给累着了?
算了,不用王忧也行,他一下想起三师兄不是在衙门当画工,找三师兄把这封信递交上去也不是不行。
顺道能去看看二师姐,病愈后他在山上只见过二师姐一面,大抵是生意繁忙,抽不开身上山。
夏末秋初,戴上帷帽的云星起独自一人下了山,今日阳光不算炙热,山脚下垂野镇人流不多,却有着几分独属于小镇的热闹。
绸缎庄布匹在风中飘扬,路过铁匠铺内发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茶肆门口竹帘半卷,遮掩刺眼日光,说书人声音断断续续传出:
“昨夜寅时二刻,河边有.......”
云星起没有停下脚步细听,从破碎话语间知晓是在诉说昨晚之事。
他走在街道上,垂野镇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微风送来一缕略显熟悉的香气,似花香,似药材,他四下寻觅,发现是从一家名叫霞生处的胭脂铺中飘出。
空手去看二师姐不好,不如进去挑点见面礼。
夏日午后,店内顾客不多,本是站在柜台后翻着账本的一位浅青罗裙女子抬头看向云星起。
两人一对视,云星起心下奇道:好眼熟一人,是不是在何时见过?
何落青瞧见他亦是十分惊讶,看身形一眼认出是昨晚站在堤岸下喝醉的白衣少年。
戴一顶帷帽,怕是不方便被人认出是何人,因而她认出他是谁了,面上全当不知。
何落青走出柜台,笑意吟吟:“小公子,你有什么需要的吗?”
她一与云星起说上话,回忆涌现,是昨日夜间那位提灯的年轻女子!
换了身打扮,又是白日,若不是声音一致,他差点没认出来。
“是你!”云星起激动道。
何落青面露疑惑:“你是?”
摘下帷帽,云星起解释:“我昨晚在堤岸边和你聊过天的。”
何落青一脸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昨晚问我是做什么的来着?”
云星起连连点头:“是的是的。”
何落青脸上笑意愈浓:“小公子,瞧你怪面生的,是来垂野镇走亲访友的吗?”
连连摆手,少年诚实道:“不是,我是多年在外的归乡游子罢了。”
“那是来小店购买赠送亲人礼物的?”
看她公事公办,云星起奇怪了:“你不好奇昨晚河边尸体是何人吗?”
站在一边,何落青微微一笑:“尸体身份早在今日上午传遍整个垂野镇了。”
闻言,云星起瞪大了眼:“是谁?”
“小公子多年在外,怕是不认识是何人,不如等会亲去衙门外的告示栏前瞧瞧。”
那待看过二师姐后,得去衙门外好好看看了。经由何落青推荐,云星起买下一盒胭脂。
结账时,他百无聊赖的视线低垂在放置柜台上的账本字迹上。
二师姐丈夫开在垂野镇的店铺有几家之多,全权交由她管理的店铺是专营画材生意,兼之收购画作。
二师姐店铺距离胭脂铺不算太远,送完胭脂,与二师姐寒暄几句后,云星起加快脚步,冲去了衙门外。
告示栏上果然有一幅女子画像,这幅画像,画得比旁边的数幅追捕令都更惟妙惟肖,就像画师曾经见过这位女子一样。
画像人物名字列在一边,名叫元苏槿。
元苏槿,和他在信件中所看见的“槿儿”有着同一个字。
画纸上再无其他消息,最多提了一嘴元苏槿于半月前失踪。
镇内半月前有一女子失踪,昨晚河边发现一具无头女尸,女尸身上有一封关于私奔的信件,是他也会将两者联系起来。
不对,信件在他手中,并未交到衙门官兵手上,如何知晓元苏槿即是河边女尸,何况女尸没有头颅。
得找或许知晓内情的三师兄问问,再不找怕是要天黑了。
为以防万一,出门前他特意戴上帷帽,镇定自若找衙门门口守卫报上三师兄名字,没一会,游来重亲自出来将他领了进去。
屋内四面墙壁上各式画纸悬挂,桌案上摆有不少颜料画笔,游来重清出一片空旷地方,邀云星起坐下。
游来重脸色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只是看着不像是熬夜绘图所致,他挠挠头,问道:“渺渺,你来找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