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李县令当下便让衙役将王房给押入了大牢中,雷厉风行地给此事结了案,退了堂。
等来了最后的结果,时易之的眉头也松动许多。
他与一般的商贾那般急着与县令攀谈的事情,而是阔步走出衙门,正对向了一众从乡下跟着入了县城围观的茶农。
高声道:“诸位,从前我对诸位允下的承诺仍旧作数,阳春此季的秋茶虽品质不如往年,但为了弥补诸位,今日之后送来的茶叶,时家仍以往年之价来收购。
“而前些日子以低价卖出的,可于明日到云山村附近的时家府宅门口领取差额。
“还望诸位今日回去之后,能将此事广为告知!”
阳春连绵了近一旬之久的雨还未停,雨水渐落天渐寒。
可对于阳春的茶农而言,今日却是好事一桩接着一桩、一件连着一件,可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好啊好啊,谢谢少爷,少爷是大好人啊!”
-“马上就去马上就去,少爷的大恩大德我们不会忘记的。”
-“日后我们所有的茶都卖给时家,不会再卖给别的人了!都认准时家!”
一众百姓应着闹着欢呼着,也不再久留,纷纷喜笑颜开地离开了此处,带着满腹惊喜与八卦脚步匆匆地开始往回赶。
不多时,围聚的人群就闹哄哄地散去了,衙门内外只冷清地剩下了寥寥几人。
时易之与广寒仙却还站立着未动,不知在等什么,只是任由潺潺雨声不停地落,绵绵凉风拂面过。
良久,直到外头一道热烈的吆喝声传入,才笨拙地惊醒了二人。
时易之抿了抿唇朝广寒仙走近,佯装镇静道:“寒,寒公子,我们回去罢。”接着,有些不自然地将手背在了身后。
不如此还好,一如此,就又令他想起了来时在马车上发生的事情。
倘使当时益才没唤他,或许……
或许他与寒公子就……
光天化日、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怎可想这些?!
不妥不妥,此行径实在不是君子所为,恐有唐突之嫌。
时易之还满脑子的之乎者也呢,与他不过一尺远的广寒仙就倏地凑近了,还莫名抬手用微凉的指尖戳了戳他的耳垂。
“时少爷,你的耳朵好红啊,也好烫。”指尖由戳改揉捻,“时少爷在想些什么?”
“轰”的重响,时易之的脑袋一片空白,被捻住的耳垂直接就烧了起来,什么动作都忘记了。
“没没没,没想些什么,我没想那些事……”半边身子都在发颤,说话也开始变得语无伦次。“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非礼勿视非礼勿想,我断不会想什么的……”
广寒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发慈悲般松了手,但在收回去之前,又两指相扣轻轻地弹了一下。
“我可什么都没说呢,时少爷怎得如此慌张?”广寒仙抬了抬下巴,模样很是得意,一副勘破了真相但不明说的表情。“我又不会对时少爷如何。”
耳垂被放过的时易之大松一口气。
他自然不怕广寒仙对他做些什么,他是怕自己会情难自控地唐突了广寒仙。
不过这话也不好说,他就只能生硬地转开。“我,我们回去罢。”
“不回去。”广寒仙一口就回绝了。
时易之重新抬眸看去,就见广寒仙晃着脑袋慢慢地往檐外走。
许是见他没跟上,广寒仙回了个头,问:“时少爷难道不想请救命恩人,吃顿酒楼里的好饭吗?”
时易之恍然大悟,“是我的疏忽了。”
语罢,他喊了声站在马车旁一副非礼勿视模样的益才,接了一把油纸伞。
撑开后,步履匆匆地跟上即将被雨淋到的广寒仙,又趁着众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抬手搓了搓尚且通红的耳朵。
广寒仙又摸他了。
阳春人善做茶,却实在不擅长吃。
湄洲河里捞上来的鲜鱼,取了鳃去了鳞就囫囵地丢在锅里煮,切成丝的葱姜蒜一并放进去,熬出的汤汁不清不稠,煮熟了就把鱼给整只地捞了出来,最后浇上一些半甜半咸又半酸的汁,这道湄洲春鱼就算是做好了。
广寒仙尝了一口就直呼这鱼死得冤,说它眼里似乎还泛着诡异的光。
就连时易之也只是尝了几快就放下了筷子。
一连饮了好几口热茶,才勉强将仿若在湄洲河中追着生鱼啃的土腥味给压下去。
这鱼死得冤,其余的也不遑多让,腥的,臊的,涩的各种味道一并都有。
时易之连番摇头叹气,最终也不禁感慨一句,“阳春人果然好事物最本真的味道,茶是,吃食也是。”
吃了不算快活的一顿,时易之与广寒仙两人都没生出归意,便撑着伞在城中漫无目的地逛起来。
阳春县城内与乡间其实也没有很大的区别,四溢的茶香飘在每个街角巷陌,缠在每个过往的行人身上,连雨水都被洗涤出了清香。
可雨虽在下,沿街却仍有不少叫卖吆喝声。
往人多的地方一眼看去,连着有好些个的包子面食馄饨的摊位,氤氲的热气从中棚子下冒出,又与雨雾搅合在了一处。
诸此一切,都教人无端端地感到心静。
但,或许时易之是并不被包含在其中的。
他虽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然而多数的注意力还是放在身边人的身上。
被体温染热的桂花香气破开阳春的潮湿的雨水向他涌来,时刻提醒着他两人有些过近的距离,因而连带着揉捻过的耳垂,直到现在也还有些隐隐发烫。
人心不足蛇吞象,这话是对的。
时易之想。
记起从前,他也并无太多旁的心思,可如今一旦有过些什么后,就会开始不自觉地思虑更多。
——想自己今日行事太鲁莽,嫌指尖交握太浅尝辄止;想自己笨嘴拙舌没说出好话,嫌益才那一声打断了后续。
其实最渴望的,还是两人能够再多亲近亲近。
思及此,时易之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任由脑中思绪几番涌过后,蓦地佯装正直换了一只手撑伞。
得了空的那只手刻意地垂在身侧,随着动作一摇一摆,与广寒仙同样垂下的手远近交错。
然而有好几次他都险些要触碰到了,却又于霎时急急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倘若广寒仙嫌他太孟浪,该怎么办?
如此想着纠结着犹豫着,也就错过了好些时机。
当时易之自个儿也有些泄气的时候,身旁的广寒仙倏地停下了脚步。
“怎得了?”时易之也跟着停了下来,举着的伞往广寒仙的方向偏了偏。“可是想回去了?”
广寒仙晃了晃脑袋,“我想吃桂花糕了,时少爷给我买一个吧。”
桂花糕。
时易之转着脑袋看了圈,发现跟前就有家糕点铺子。
“好,就买。”他说。
随后便撑着伞将人带进了檐下,转头又问广寒仙要不要一起进去,说也可再挑挑其他的零嘴。
广寒仙摇头,从他手中夺过了伞,一把将他推进了铺子里。
这个时令,桂花糕不是什么稀罕物,寻常的铺子里都会有卖。
时易之不欲让人久等,买了一大包就往外走。
甫一出门,才发现广寒仙正抬着手接雨水玩。
白皙纤长的手指被淋得湿漉漉的,指节泛出几分淡红,多数的雨水从指缝擦过,少数汇集在掌心蓄成了一小汪。
时易之喊了一声“寒公子”,广寒仙就收回了手。
水汪化为水柱顺着他的指间往下流,带着凉气的雨将他的掌心也冻出了几分薄红,他似乎有些不耐,便微抬着手甩了甩,将水珠悉数荡了出去。
时易之没想到自己有一日看这样场景,也能看到失神。
他吞咽几下,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逼迫自己将目光从那手上移开。“寒公子,桂花糕买来了,可要先尝尝?”
“回去再吃。”广寒仙把伞塞回时易之的手中,顺手接过桂花糕。
他的眉梢眼角都带上了笑,又笑着往时易之的身上倒,而后用一种无忧无虑的,近乎天真的口吻说:“时少爷对我可真好。”
时易之觉得自己大抵是没那么好的,只是广寒仙于心有私,因而就觉得普通人时易之也没那么普通了。
他难免感到羞赧,却还是接受了这样的称赞。
“日后……”撑着的伞往广寒仙的方向多移了些,“会更好的。”
“是嘛?”广寒仙这样回答,抬手在时易之的肩上轻轻地抚动了几下,“那真是我的好运气。”
语罢,他的指尖突然就开始顺着广袖的褶皱缓缓地往下滑,慢慢地落到袖摆处。
时易之正疑惑广寒仙要做什么,就蓦地感受到自己垂着的指尖被一只半凉的手给捏住了。 !!!
“时易之,冷。”广寒仙低声道。
时易之的心重重地扑通一下,整个人顿时清醒不少。
他即刻将广寒仙的整只手都裹入了掌心。“那……那我帮你暖暖?”
这话说得坦然,可实际时易之在刹那间就变得面红耳赤了。
体内像是有把野火在烧,炙烤着一颗不停乱扑腾的心以及一副不争气时常羞赧的皮囊,在这样的热度下,广寒仙半凉的手很快也被染热。
但他没有再轻易地放开,广寒仙也没有把手收回。
两人便用着如此姿势,在绘着桂枝连结的油纸伞下,逛完了阳春剩下的街道。
风也好,雨也罢,都不过是今日的陪客。
天启四年八月初十,在阳春待了一旬多的两人,终于预备再度启程往清州而去。
离开之前,时易之去拜会了一次李县令,将余下的几个与王房一起打压茶价的茶商信息也递了过去。
——他们联手行事,因而时易之派人去调查王房的账本时,自然也找出了些其他几个茶商的蛛丝马迹。
这事儿按理说也不该他去操心,只是上次审案之时,让时易之对阳春当地的这个李县令也有了几分了解,知晓这是一个还算得上清白公正的好官。
那既能让阳春的百姓过得再好些,又能卖个好,费些心思与时间也算不得什么了。
李县令大喜过望,直言他是心怀百姓的良商,又说时家在阳春当地的茶业县衙定会好好照料一二……
如此种种,不必细谈。
启程那日,阳春延宕了许久的雨终于停了,人与茶都迎来了一个秋高气爽的晴天。
行李与预备带回清州的东西一箱一箱地宅子中抬出,相继装上随行的马车。
至于二人乘坐的那辆,被时易之换成了一辆琉璃华盖的,相较从前在湄洲匆匆买下那个,要宽敞了不知多少。
华盖买车内还嵌有玲珑多宝格与紫檀多屉柜,每一处都摆放收纳着不同的东西,为了应付逐渐冷下来的江南,车中还铺上了一层厚软的长毯。
驾车的车夫也成了新的面孔,换成了时易之当初从清州带出来的自家人,至于从前的那个,时易之给了一大笔钱,遣着人回湄洲了。
广寒仙瞧着面前崭新的一切,却并未展露出太多的惊喜,只是问:“旧的马车呢?”
“东西都搬了过来,那辆旧的,放于阳春的宅子中即可。”时易之答。
时易之到底还是没吃过苦的,时家乃江南一带的巨富,哪怕是随行装行李马车,都是专请舆人打造的。
因而与之相比,当初他在湄洲匆匆买下的那辆确有几分潦草。
所以如今有了更好的,他又怎么能让广寒仙再忍受那些呢?
广寒仙斜觑了时易之一眼,意味不明地说:“好歹也陪了我们这么久呢,时少爷竟如此喜新厌旧么?”
“这……我……”时易之也不知怎就扯到了这话上头。
但转念一想,广寒仙是个重感情的人,随手买的小被子都心心念念,乘坐了那么久的马车舍不得也是应该的。
便答道:“你既喜欢,那便一同带回清州,不碍事的。”
广寒仙:……
“好,好。”广寒仙扶着马车笑了几声,点了点头。“我是喜欢的,劳烦时少爷了。”
时易之惦念着广寒仙喜欢,也就没让人在旧的马车内装东西,只将那把摔坏的中阮包着放了进去。
他沉吟半响,最后又唤人把从前那个大箱子给抬入了新的马车中。
——既然念旧,那便都留着吧。
那床绣着呆傻兔子的小被子,是最后被装上新马车的。
广寒仙甫一上车,就惊喜地将它给抱入了怀中。“原来还在呢。”
可与小被子久别重逢,他却没急着叙旧,而是先默不作声地将时易之打量了一番,露出了一副很不信任的表情。
随后才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每一个边角每一个缝线都没有放过,甚至还凑近闻了闻味道。
在确定它确实安然无恙之后,才终于放下心来。“我还以为时少爷这么久都不给我,是真的因为它长蘑菇了呢。”
“怎,怎会呢?”谈及此事,时易之暗自生出几分心虚,开始面不改色地说假话。“连下了许久的雨,被褥潮湿,我让人去好好地打理了。”
“喔——”广寒仙拉着长音,意味不明地将再看了时易之一眼,随后给自己铺展开被子,慢慢地盖在了身上。
“竟是如此吗?那倒是我冤枉时少爷了。”
时易之不自然地笑了笑,从多屉柜抽出了一包甜味的零嘴,细致地打开后递到了广寒仙面前,试图用这样的方式移开话题。
广寒仙也确实有那么好哄,接下了零嘴就真的没再说小被子的事情了。
只是才往嘴里送了一个,广寒仙又突然停下了动作。
时易之心下不解,但还未问出声,就听得跟前人没有缘由地开了口,“时少爷,你不在,我都没有零嘴吃的。”
这话有些不明不白,时易之思考了一会儿也难读懂其中意味。
最终却还是从心着说:“零嘴会在,我也会在的。”
广寒仙对他笑了笑,捻着一块塞入了他的嘴中,没再说旁的话。
嗒嗒的马蹄声响起,车轮滚过阳春的浸润着茶香的土地。
风与日光皆来相送,一行人踏着秋意,逐渐地往更为东南的方向去。
广寒仙觉得自己完全错看了时易之这个人!
原以为是个君子端方的少爷,实际上此厮惯会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当初在阳春他会主动地牵时易之的手,只是因为他本身非常善良慷慨。
觉得时易之几次三番触碰自己手背,却又瑟缩回去的模样有点可怜,所以才大发善心地给了一点甜头。
但没想到一时的心软,竟然致使他犯下了一个弥天大错,让时易之开始频频对他动手动脚。
不时碰他的手不说,居然偶尔还胆大包天地来对他展露出肩膀,说些冠冕堂皇的鬼话来诱哄他靠在上面入睡。
实在是心机深沉,城府颇深!
“寒公子,往后天越发冷了,可要换床厚实些的被子?”
听到时易之还要将将自己的小被子给换掉,广寒仙更是怒不可遏。
太坏了!
“我不要。”他把自己的大呆兔被子警惕地抱入怀中,“我若换了其他的被子,这呆兔子伤心了该如何?纵使它无情,我也做不了无义的人。”
时易之顿了顿。
不知道这样一句寻常的话,怎得就让广寒仙有了如此大的反应。
但他知晓,左右都是自己做得不好,才会使人不快的。
于是熟稔地哄起人来。
“是我不好,说错了话。”他一边哄,一边打开了新的零嘴。
这是近日新买的果干,酸酸甜甜又不粘手脏手,很得广寒仙的青睐,每每送到他的面前,哪怕是正在耍小性子,都会变得好说话许多。
果不其然,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广寒仙表情舒展些许,将怀中的小被子放下,抱着油纸包吃了起来。
时易之看着他态度有所缓和,就还是提了一嘴方才的事。
“我知晓你喜欢这床小被子,自然是不会将它丢弃的,只是天冷了不耐寒,我们再添床厚实些的可好?”
这点时易之说得倒没有错。
不知为何,明明是同样的时节,今年却比往年要冷得多,可帘外半橙半青仍然葳蕤的枝桠,又赫然昭示着大晏尚未入冬。
往来的行人无法对善变的天气置喙,只得自己添衣添被了。
得了零嘴的广寒仙没了什么脾气,也突然生出了一些良心,知晓关心起给他买零嘴的人来。
“时少爷,那你再多买一床吧,给你自己用。前些日子,你又是脑袋受了伤又是手臂被划了道口子,遭了大罪,不能总顾着我。”
语罢,他扫了一眼时易之的手臂。
受伤的地方被宽袖遮盖住看不真切,可隐约还是能窥探出几分细布缠绕的痕迹,靠近些许也能嗅到淡淡药香。
平日里没见这少爷露出什么异样来,也不知道伤好得怎么样了。
窥探的想法来的有些急切,不过广寒仙没有丝毫想要藏匿的打算,将油纸包随手放在明格架上后,他立刻俯身靠了过去。
“时少爷,你手臂上的伤如何了?”说着,还伸出食指戳了戳那个地方。“可还会疼?”
时易之的命他救下了好几次,合该有一半都是他的,因此他也是关心得的。
——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是为不亏损了他自己。
“无,无碍。”
嗅着那股熟悉的桂花味馨香,时易之面上有些热。
纵使已有过好几次的亲近接触,但每每广寒仙靠近之时,他还是做不到泰然自若。
心中思索一二,他倏地抬手握住了广寒仙停在他手臂上的手指。“寒公子无需太过挂念我,这些都是小伤,很快就能好。倒是寒公子你,为了救我吃了很多的苦。”
握入掌心的手指有些凉,时易之抿抿唇,手心一动,将广寒仙的整只手都纳了进去。
广寒仙比他略高几分,手也比他的大一些,想要严严实实地包裹住有些困难,于是他便双手合于一处,将那手捧在了两掌之间。为了能尽快热起来,还轻轻地搓了搓。
“辛苦你了。”时易之轻声道。
过去了好些日子,广寒仙本来已经将那些都给忘了。
但是时易之这么一说,他就又都想了起来,也觉得自己真是辛苦得不得了。
不过虽然在暗自心疼自己,可嘴上说的还是,“是有一些辛苦,不过是为了时少爷的话,那也算不了什么的。”
“寒公子……”
广寒仙也没觉得自己说了些什么。
然而时易之在呓语般喊了一声后,竟然胆大地伸手将他给圈入怀中,连诱哄都索性不再做了。 !!!
大胆时易之!
大胆大胆,实在大胆!
整张脸都被迫埋在了暖热的胸膛中,鼻尖是熟悉又陌生的气味,掺和着药粉的苦涩,算不得香,却又教人莫名心安。
但广寒仙是怎样都不愿承认自己生出了这些感受的,于是开始小幅度地挣扎起来。
可还没挣脱,就又听见抱住他的人说:“此生能遇卿,是含章之幸……”
狡猾的时易之净会说些花言巧语的酸话,语气还颇有几分可怜。
实在可恶!
然而就算知道了这是时易之的阴谋诡计,广寒仙也不能如何,只得继续装出温柔小意来,毕竟他素日里就是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可把自己给坑害惨了。
脑中弯弯绕绕地想清楚了这些,广寒仙也不再挣扎了。
不过为了发泄心中的不满,他坏心眼地调整一番姿势,把脑袋与全身的重量放在了时易之的肩上。
还折腾般使唤起人来,“时少爷,还要继续吃果干,但是现在不好动,时少爷会帮我的对不对?”
时易之哪能不帮又哪敢不帮。
他将油纸包捧了起来,捻着果干小心翼翼地送到了广寒仙的唇边。“这样可好?”
埋在肩窝处的广寒仙突然侧着脸看向他,盯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就在时易之有些耐不住想要开口时,广寒仙低“嗯”了一声,将果干给含入嘴中。
又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时少爷对我可真好。”
时易之心下一动,低声道:“日后会更好的。”
时易之说的更好是真的在允诺更好,但广寒仙设想的折腾实际却并未如何折腾。
马车摇摇晃晃,踢踢踏踏,饶是广寒仙小心思再多,最终也还是挨不住熨帖的暖热,埋在时易之的肩上慢慢地睡了过去。
——直到送到嘴边的果干长久未有人吃,时易之才发现这点。
看着近在咫尺的睡颜,时易之暗笑一声。
他把油纸包放下,从袖中掏出了绢帕,帮广寒仙细细地擦了一遍脸。
果干的酸甜混着桂花的香气被呼出,扑在了时易之的脸侧与脖颈上,恍惚间,像是他也尝到了果干的味道,连带着心中也甜软一片。
“真好。”
轻念了一声,时易之将脸贴在了广寒仙柔软的发丝上,自己也阖上了眼。
阳春往后,他们又陆陆续续地路过了好几个城镇,但皆因无事发生,便都没有停留。
直到八月十四那一日,浩浩汤汤的车队才终于停了下来,寻了一家客栈下榻。
所停之处是一个名为广源的县,湄洲河流经百里最后留于此地,囤积的大河之水在这里冲出了大大小小上百个湖泊,是故广源又被称为“百湖城”。
“过了广源就出湄洲府到清州地界了。”时易之亲自帮广寒仙将小被子抱到了客栈的床上,不再假手于他人。
一边叠被子一边解释道:“只是到了清州也赶不上回府过中秋,不若就在广源多待几日,也正好能赶上他们的百灯节。”
广寒仙坐在八仙桌旁看着时易之收拾,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听到感兴趣的才给了回应。
“百灯节?”
“嗯。”时易之收了手走到桌旁,拎着茶壶给他们二人各自倒了杯新沏出来的热茶。
“广源湖多,坊间传闻是嫦娥思念至亲垂泪时低落至人间而成,是以广源中秋会有点花灯与放花灯的习俗,想要借此来寄托思念、宽慰月中仙子。”
广寒仙沉默几息,倏地笑了。“有想见的人都不能见,看来做神仙也没什么好。”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时易之顿了顿。
还没说些什么,广寒仙就兀自戏谑道:“说起来,时少爷可真是博闻强识呢,竟然这些也知晓。还是说,是从前与旁的什么人来看过了,所以才这么清楚的啊?”
听到前半句话时易之还在窃喜,后半句又立刻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就算再愚钝,也能听出广寒仙说的“旁人”不是小厮这一类,当即开始着急忙慌地解释。
“不不不,是从前有些生意来过这里,而后听当地的人说的,实则我也没见过广源的百灯节到底是怎样的。
“如今与寒公子,是真真切切的第一次。”
“我又没说什么,”广寒仙终于又笑了起来,手捧着茶盏送到时易之的唇边。“时少爷何故如此慌张呀?”
时易之受了他的好,就着他的手啜了一小口。
接下茶盏后,又应答道:“只是不愿教你误会了,我身边,是没有过别的人的。”
“我也没与别人看过,自己一个人也没有过。”广寒仙手肘撑在桌上手背拖着下巴,略微有些失神。“哪怕是南风馆后头的湄洲河,我都没能下去放过花灯。
“如今和时少爷,也算是头一回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般有意思。”
听着这些话,时易之的心微弱地抽动了几下,致使他的人也颤了颤。
想说些什么,未能说出口,但脑中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个想法。
第31章 第三十一枝 中秋月圆
“我听阿娘说,今年的团圆饼又是瓜子仁馅的!我不喜欢这个味道,要是有糖葫芦馅的就好了。”
“不好不好,我喜欢红烧肉味的,团圆饼的饼皮根本就没有味道,所以要配上香喷喷咸乎乎的肉才好吃!”
“你说得不对!要甜的!”
“咸的!!!”
“甜!!!”
“……”
广寒仙哼笑一声,将窗子给合上,挡住了街上两小儿对于团圆饼咸甜的幼稚争执。
这样的饼,若真的有那么多种的味道,合该是甜的更为可口。
根本就没有争论的必要。
转回到八仙桌旁,房门也被敲开了,不见了半个时辰的时易之进了来,手中还提着几个装得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仅是一眼,广寒仙就知道那又是新买的零嘴了,只具体是什么还猜不出。
但他又不想表现得太在意,免得好像自己有多在乎口服之欲般,便忍住了开口询问的欲望,将视线从上面移开了。
不过他本来也不是很喜欢吃这些小孩才喜欢的零嘴。
“不赶巧,来得太迟了,太饼只有枣泥馅的了。”
时易之将纸包至于桌上,当着广寒仙的面就拆了起来。“若是在清州,府里早几日就会开始准备了。
“好些个厨子都是从宫里出来的,会做很多花样,一个太饼里能有好几种口味,每人都能分得不同的。”
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块裹上了脆白的糖藕片。
“每房还会分送清甜的西瓜与莲藕,”时易之捻了一片送到广寒仙的唇边。“可如今你我在外,就只能买些外头的糖藕来与你尝尝了。”
广寒仙就着这样的姿势,叼住了递到嘴边的糖藕片。
可他也根本就没有认真吃的意思,用这样挂在唇上欲掉不掉的方式慢慢地啃食着,糖渣沾满了殷红的唇。
时易之看了一眼,就莫名有些喉咙发痒,向来对甜食不太感兴趣的他,竟然也生出了几分凑过去品尝一口的渴望。
生怕自个儿克制不住会冲动行事,他赶忙移开视线,啜了一口热茶。
“中秋正是螃蟹肥美的时候,因而往年府中还会采购许多螃蟹,该到用晚膳时大家便聚在一起,吃螃蟹、分太饼、赏院中的桂花与秋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