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倒猢狲散。
长得如同瘦猴一样的李思叹了一口气:“能怎么办,我打算收拾收拾看看之前有没有存下什么天材地宝,给徐白送去,希望他能既往不咎呗。”
一旁的王武听完就笑他:“你这也太怂了吧。”王武和李思平常总是搭伙干坏事,两人关系最好。
“那不然呢,宋邈……”李思说着,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宋邈居所,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宋思远听到,说道,“总之,现在宋邈都自顾不暇了,我们再继续跟着他也没有什么好处……”
这话说完,王武和张山都没有继续搭腔,只剩沉默在四人之间弥漫开来。薛野明白,他们这是默认了李思说的话。
张山拍了拍薛野的肩膀:“你与徐白之前有过节,礼备得足一些,你们怎么都是同乡,把责任都推到宋邈身上,他应当不会为难你。”
张山这话说得诚恳,一半是怕薛野把自己给供出来,让自己也处于尴尬的境地。另一半则是因为两人毕竟也一起当了这么多年狗腿子,薛野没少替他解围,要说没有一丝兄弟情义,也是不可能的。
薛野良久没有说话,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对其余三人说道:“你们去吧。”
李思和王武愣住了:“你不去吗?”
薛野坚定地说:“要我向徐白低头,这辈子不可能。”
薛野这个人,确实没什么骨气,今天但凡是另一个人废了宋邈,薛野都会立马前去跪舔。但徐白不行,只有徐白不行。要他对徐白示弱,不如让他去死。
其余三人见劝不动他,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好自为之,然后便御剑飞走了,想来是去盘点家资,准备给徐白送礼。
他们走后,薛野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心中是汹涌的恨意。他不明白,为什么徐白的命这么好,进了外门都还能变成剑圣的徒弟,难道他薛野这辈子都只能低徐白一头吗?
正在薛野想东想西的时候,宋思远打开了房门走了出来,他眼眶充血,嘴唇泛白,俨然是输了不少真气给宋邈。
薛野假模假样地上前搀扶,显出一副患难与共的样子:“师父……”
宋思远却挥了挥手,示意不用。
“你一直等在此地?”
薛野乖顺点头。
在长辈和地位高的人面前装乖讨好这些事情,对于薛野来说实在是驾轻就熟,这也是他在平辈之中口碑不好的原因,同乡的小孩曾经在背地里嘲笑薛野“有会讨好的娘,就有会讨好的儿子”。这话后来传到了薛野的耳朵里,他在那小孩家屋外蹲了三天,终于等到一天那小孩晚归,被薛野趁夜打断了一条腿。
这些事情,宋思远是不知道的,他只是看着薛野点了点头:“好孩子,你有心了。”宋思远夸奖道,“但邈儿如今这个样子,怕是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为师要照顾邈儿,恐怕对你的教导会有所懈怠,实在是对不住你。”
宋思远这话说得毫无感情,这不过是些场面话,但在如今的形式下,宋思远竟然还愿意分神来同自己说场面话,这件事倒是让薛野感到很稀奇。
宋思远都愿意费力维持师徒和睦,薛野没理由不陪着,于是他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不妨事的师父,宋邈师兄向来待我不薄,不知有没有什么徒弟能帮忙的。”
宋思远摇了摇头:“金丹破碎,想再修复难于登天,除非有千年的银蚕丝,或者……”
“或者什么?”
薛野直觉,这话之后,才是宋思远想说的重点。
宋思远停顿了一会儿,而后低头看着薛野,意有所指地说道:“或者换一颗别人的金丹。”
说这话的时候,他似乎一下子褪去了自己原本慈爱的皮囊,语气中的凉薄和杀意让薛野一下子汗湿了整个背部。
修仙之人,最初学会要学会引起入体,这一步看天资,薛野灵根本就不差,却也花了整整一个月,而徐白只用了三天。入体之后便开始筑基,让灵气在体内建立循环,然后将体内的灵力压缩,压得无穷小之后,浓缩的灵力会逐渐变成一个球体,到这一步便算是筑基了。再把这个灵气球体继续压缩,缩得足够小之后便成了金丹,这便是到了金丹期。再继续吸纳灵气,包裹金丹,金丹又会慢慢变大,等便得足够大,金丹便会孵化,如同一个婴孩,这婴孩本质上便是修者的元神,而这就是元婴期。
灵气在体内循环周天的快慢,则主要取决于灵根和选择的心法,和薛野同时期进来的弟子,除了徐白之外,还都在筑基期,并没有处于金丹期的。而比薛野再高一届的弟子,已经入门有十五年之久,哪怕还在金丹期也早已经站稳了脚跟,宗门关系盘根错节,轻易动不得。
如今,整个上清宗之中,到了金丹期,还容易被宋家父子得手的,恐怕只有一个薛野了。
薛野注意到宋思远的右手一直背身后,一个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而宋思远则盯着薛野慢慢侧过了身,想要抽出自己背后右手。
薛野只感觉自己的冷汗一瞬间浸透了后背,赶在宋思远有下一步动作之前,他急中生智地喊道:“那真是太好了,既然如此,徒弟这就为宋师兄寻一颗最好的金丹来。”
宋思远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果然被薛野的话吸引了注意:“哦?”
“宋师兄人中龙凤,也不能什么猫猫狗狗的金丹都要吧。”
宋思远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一双凌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薛野,思考着薛野话中的意思——薛野是水木双灵根,在人间来说也算得上稀有,但在修真界嘛……却也不是多么难寻的资质。宋邈便是双灵根,以资质来说,换上薛野的灵根对宋邈来说也算匹配,只是这血脉嘛……
就像是老虎缺了一个颗心,用老鼠的去替补,就算能用,多少有些膈应。
薛野一看宋思远被自己说动了,再接再厉道:“既然要换,自然应该换更好的,比如……”薛野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宋思远的脸色,见宋思远似乎在认真听自己说,便勾起嘴唇,轻轻抛出一个鱼饵,“单天灵根。”
单灵根常有,但是单天灵根可不常见,百年能出一个已是不可多得。
而这百年,上清宗唯一的单天灵根,叫徐白。
剑圣仲简第一次见徐白的时候,徐白因为得罪了外门的师兄,被罚扫上清宗山门前的九十九层石阶。只是石阶哪里扫得干净,徐白这头刚刚扫完,那头风一吹,便又带来了成群的落叶,整个石阶瞬间便又恢复成了清扫之前的模样。
没完没了。
徐白其实可以潦草地随便扫一扫石阶,然后回去硬说自己扫过了,不过是风又吹乱落叶,与他无关。这种事外门里不是没人干过,也有先例。
但是徐白没有,他从下午扫到了天黑,也只扫了区区五十阶,登天之梯在黑暗中显得无穷无尽,山风呼啸,似乎在哀叹着徐白那不可琢磨的前程。
徐白的心却很平静,他细致地打扫着冰凉的石阶,如同在洒扫蒙在自己修仙路上的阴翳,认真又仔细。而当徐白于扫地途中向上看时,竟然发现不远处的石阶上躺着一个落拓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灰衣白发,身上沾满了风尘,枕着一柄清霜剑睡在冷月中。他双眸紧闭,五官平常,下颌上还带着点胡渣。
这个其貌不扬甚至有些邋遢的中年人正是剑圣仲简,当时他正在躺着睡觉,然后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自己的脚。他睁开眼睛,发现是年少的徐白正在用扫帚碰他的脚,少年人白皙的面庞清俊非常,一本正经地皱着眉对仲简说:“您换个地方睡吧,挡到我扫地了。”
仲简不由觉得好笑,整个上清宗他想在哪里睡不行,竟然还有小辈胆敢扰他清梦。然而仲简定睛一看,却又觉得稀奇——他最擅长观人根骨,一眼便看出了徐白是百年不遇的天灵根。仲简最是知道自己那位掌门师兄是什么德行的,惜才如命的掌门师兄,怎么会舍得把这么个天灵根发配到这个地方来扫台阶?
于是仲简坐起身来,向徐白询问道:“你小子这等资质,怎么会沦落到外门来了?”
徐白却没有理仲简,兀自低头扫着地。他自来到外门之后,平日里便受到了不少冷嘲热讽,已经习以为常了。天灵根被贬外门这事早就在上清宗传遍了,怎么可能有人不知道。如今乍见有人问起,徐白只当是又多了一个明知故问的人罢了。
于是徐白无视了仲简的问话,连眼神都懒得施与仲简一个,只一门心思地扫他的地。
仲简生平还是第一次让人这么无视,他不由地气笑了:“你这小子,怎生得如此冷淡。我好歹是门内长辈,长辈问话,你怎么可以不理不睬。”
听了这话徐白冷冷瞥了仲简一眼,那眼神中包含着不甘与轻蔑,如同刀子一样向仲简射来,合着冰冷的山风,竟让这位堂堂的剑圣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仲简摸了摸后脑勺,暗道自己也是越来越回去了,竟然让一个小辈给唬住了。
徐白虽然看不惯仲简用辈分压人的做法,但是这毕竟是在上清宗,长幼之序不可乱,况且,就算真的被人嘲讽两声,徐白也不会少二两肉,这些天来他早已习惯,于是徐白薄唇轻启,避重就轻地回答道:“弟子在选拔大会的时候睡过头了。”
这话让仲简来了兴趣,不由地坐直了身体,他上下打量着徐白,嘴里笑道:“看不出,你小子一副跟我那师兄一样古板的性子,骨子里却是同我一般桀骜不逊,哈哈哈……不错!你且记住,本来我等天灵根,就应该只有我们挑别人的份,哪有别人挑我们的道理。”
徐白没理这个疯道人,只往上又走了一级台阶,继续扫他的地。
仲简却还在跟着身后嘀嘀咕咕:“料想是命中注定,今日你我有缘,不如你给我磕个头,叫我一声师父,我传你剑法如何?”
徐白没回话,甚至连头都没抬——他又扫完了一级台阶。
仲简一瞧这反应,简直乐疯了,他堂堂一个剑圣,只要出去喊一声“要收徒”,整个却邪峰的山头都能被踏平了。如今不过是要收一个外门小辈为徒,这小辈不光没有感激涕零,竟然还充耳不闻。
“怎么?你这小辈还瞧不上我?”
徐白边扫地边说道:“不是您说的吗,‘我等天灵根,只有我们挑别人的份,哪有别人挑我们的道理’。”
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仲简听了这话,反而觉得徐白的脾气更合他的胃口了——今天这个徒弟他收定了。于是仲简追着徐白继续说道:“你别瞧不上我呀,我剑法真的特别好,你跟我学剑,不会吃亏的。”
徐白可能是被他磨烦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无悲无喜,无怒无嗔,像是在看一只恼人的苍蝇。
仲简一看这眼神便知道这是个修剑道的好材料,当即一拍大腿表示:“不如我给你耍一套剑招看看,你看完再决定要不要拜我为师?”
徐白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扫帚沉吟,似乎在权衡究竟是继续扫地还是分出时间听面前这个中年人说疯话。
仲简见徐白的表情,便知他不相信自己。仲简也废话不多说,一把抢过了徐白手里的扫帚,他甚至没用自己的剑,而是就用这把扫帚,当着徐白的面使出了半部“却邪剑谱”。
剑光闪烁,山河倾覆。
正是在这一夜,少年的徐白决心执剑。
自此,徐白和薛野一样,成为了一名剑修。
而剑修的生涯中有很重要的一步,便是挑选自己的本命剑——更准确地说,不是人挑剑,而是剑挑人。
上清宗有剑冢,每届的新入弟子中选择当剑修的,可以在弟子选拔大会之后入剑冢,里面的剑俱是神剑,有的是历代祖师飞升后留下的,有的是洞天福地找到的,还有的,则是顺应日月造化而生的。
总之这些剑各个来历不凡,却同样眼高于顶,若是弟子想要获得本命剑的认可,需要凭借自身的本事和心性经受住神剑给予的考验才行。可哪怕通过了考验,若是神兵不愿意,那么同样也是无济于事。所以,进入剑冢的上清宗弟子往往是无功而返,但偶尔也会有人成功带出那么一两把神兵。
而这些人,后来基本都成了当世大能。
这一届选择修剑的人不在少数,故而上清宗不日便将开放剑冢,放众剑修弟子进入。
而最有希望拿到本命剑的,除了徐白,便是薛野。因他们二人是本届新入弟子中为数不多资质又好,到达金丹期又快的。
薛野自然也知道这件事,对于此时的他来说,入剑冢一事俨然已经成了自己的保命符。
“剑冢之内旁人不可窥视,即便是掌门和剑圣也是一样,没人能帮到徐白,同样也不会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想要获得徐白的金丹,那里是最好的选择。”
薛野说这话的时候,在偷偷打量宋思远的反应。只见宋思远随着薛野的话微微眯起了眼睛,然后看着薛野的脸,却没有出声反驳。薛野知道,宋思远这是让他说下去的意思。
“我与徐白都是剑修,且都是金丹初期,修为相同,他也不过胜在有一道剑意而已。可他实战经验不过尔尔,若是我趁其不备偷袭,未必不能一击即中。”
薛野边说边偷偷抬头观察宋思远的神色,见宋思远露出沉思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计谋已经成了十之八九。
宋思远回头看了看关着门的宋邈居所,那里面灯火通明,还在不断地有人在给宋邈输入灵力,以保证宋邈自身的真气不会因为金丹的溃散而消失殆尽。宋邈的情况目前算不得稳定,不能拖太久。
尽管宋思远知道,薛野的这一番话不过是缓兵之计,心里不知道有多少自己的小算盘。
但是单天灵根,确实有让人为之一搏的资本。
更何况,如果不让徐白付出代价,他儿子的苦不就白受了吗?
宋思远虽然已经下了决定,开口说的话却是:“我何时说过我要拿徐白的金丹了?”
这话听得薛野内心嗤笑了一声:“老狐狸,还装蒜。”
宋思远不就是想继续维持他道貌岸然的形象吗?薛野成全他。
薛野嘴上勤勤恳恳地装坏人:“自然是没有的。只是徒弟与宋师兄私交甚笃,心中暗自决定要为宋师兄出这口恶气。”
宋思远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点了点头说道:“既然你意已决,为师也是拦不住你,且由你去吧。”
说完,宋思远就转过身要回屋里继续陪着宋邈,却不想身后的薛野出声叫住了他:“师父。”
宋思远闻言回过头,面上透露出积分不耐烦:“还有何事?”
薛野拱手做了个礼,倒是显得十分恭敬,他说:“徒弟虽然有十足的把握,但是事关宋师兄,还是力求做到万无一失,为了防止一击不中,徒弟是不是应该再留些后手?”
薛野低着头,一派虚心求教的样子。但宋思远活了大几百年,早就成了人精,怎么会听不出来薛野此意是问他讨要好处。什么“后手”,分明就是让宋思远匀他几样稀罕的法宝。
但宋思远不介意:“无妨,若是薛野真能弄来徐白的金丹,和邈儿的命比起来区区一两件法宝又有什么值得心疼的呢?”
于是宋思远吩咐薛野:“明日你来灵器阁寻我。”
还是保持着那个礼节,弯腰的弧度没有一丝变化,甚至连头都没抬,开口说道:“谢师傅。”
薛野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听着宋思远快速走远的脚步声,等那声音彻底听不见了,他才站直了身子,望向了不远处的却邪峰。冰凉的夜色中,薛野的薄唇扯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宋思远果然大方,第二天薛野就如愿得到了宋思远的两样资助——混元丹和隐迹法。
混元丹可以在一段时间内将自己的修为提升一个大境界,不过这东西有时间限制,从服下到失效只能持续半个时辰的药效。而隐迹法则是一套可以隐匿身形的功法,据说是昔年宋思远下山游历是从一个鬼医处学来的,只要跟踪对象还不到化神期,就无法轻易无法察觉。
这些东西不是上清宗出产的,应该是宋思远的私人收藏,看得出为了徐白的金丹,宋思远还是下了点本钱的。
不过,宋思远事情也算是做得滴水不漏,他给薛野的这两样东西虽然好,却不具备足够的杀伤力。并且,就算到时候薛野在剑冢中刺杀徐白的事情败露,宋思远依然可以佯装不知,至于从薛野身上搜出了这两样东西,宋思远可以坚持说这不过是送给徒弟用来保命的,轻而易举把自己的关系给撇清。
就算全上清宗的人都心知肚明此时与宋思远脱不了干系,但明面上,依然不能拿宋思远怎么样。
很多事情,只要明面上过得去,便也就足够了。
薛野却很满意:宋思远的东西既然到了自己手里,那不管杀徐白的事情顺不顺利,都断断没有再把东西拿回去的说法。
站在薛野的立场上来看,这回可以说是既得了法宝,又杀了徐白,也算是一石二鸟了。
薛野心中喜滋滋地盘算着,连平日练剑的力气都大了不少。
银光飒沓,满树飞花。
剑招起落之间气势恢宏,让平常看不上薛野的太上峰弟子也着实忍不住赞叹了一番。
其实上清宗的其余弟子,早已经在暗中偷偷背着那几名剑修弟子设了赌局,赌谁能从剑冢中取到更好的剑,其中徐白的支持率最高。这是自然的,徐白既是剑圣弟子,又早早地悟出了剑意,可说得上是众望所归。
然而大多数太上峰的弟子,却把自己积攒的灵石压在了薛野的身上。虽然薛野平日行径令人不齿,但薛野平日里的努力和他的剑招却也是太上峰众弟子有目共睹的。在修真界,实力就是一切。虽然他们平常孤立薛野,但唯有对薛野的剑,是信服的。
剑修的剑没法骗人。
当然,这其中的种种,薛野和徐白都无从得知,他们都只忙着专心准备着十日后入剑冢的试练。
而十天如一个弹指,转眼便到了入剑冢的日子。
上清宗这一辈的剑修一大清早便齐聚在不归涯之上。
上清宗的思过禁地名叫不归涯,而不归涯下,有一道名叫未名渊的天堑,剑冢的入口就在其中。
传闻未名渊最底端有一扇巨型石门,门内是早已被凿空的山体,里面层层叠叠插着数不清的神剑,孤寂冷清,如同一座剑的坟茔,故而得名剑冢。
因为剑冢的存在,整个未名渊乃至不归涯上长年充斥着神剑的威压,飞鸟不可过,走兽不可侵,因而得名不归涯,一般只有受罚弟子才会来到这不归涯思过。
见时候差不多了,掌门便看着身后跃跃欲试的众人率先发话:“尔等入我上清宗已有五载,勤勉励学,剑术大成,实乃我上清宗之幸。今日剑冢结界即将开启,望尔等取剑之行,可有所获。”
掌门的声音中带了威压,重重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弟子的耳中,让众人不由地一阵心头激荡,齐声回应道:“谢掌门提点。”
那喊声如洪钟震天,在山间回荡。而远处朝阳东升,光华万丈,远处的群山被霞光染成了耀目的金色,云销雨霁,山岚一清,可见得是个让少年人扬名的好日子。
平日里未名渊之上有立派祖师设下的结界,轻易不可开启,为的是防止有心怀不轨之徒暗中盗剑。如今众人齐聚在不归涯之上,只等着时间一到,由掌门打开结界。
立下这结界是因为造化各有缘法,这里面的剑虽然脾气也不小,但是若是愿意跟着走,便谁也拦不住。同样的,若是剑不愿意走,那强求也没有用。所以上清宗有规定,入剑冢的人,只要能带出剑来,剑便归其所有,无论品阶高低。
薛野抱着他练手的那把下品灵剑,远远缀在人群最末尾面,看着前面的徐白。
徐白如今成了上清宗新一代剑修中的第一人,故而他不出意料地走在最前排,身前便是掌门和剑圣。
除却薛野,在场就没有不在盯着徐白看的弟子。徐白如今倒是好不威风,一身白色的广袖大氅,流光溢彩,看得出是上好的流云锦。这流云锦入水不濡,入火不热,上清宗每年到手的存量也不过那么一点点,都孝敬了那几位长老,像薛野这种刚入门的弟子只在传闻里听过这东西。没想到剑圣倒是舍得,这么一大匹的流云锦就送给了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小子做衣服,足见其重视的程度。
这一身白衣,更衬得徐白清冷出尘,只见他面如皎玉,眸似星辰,光是站在那里便显出仙人之姿。
剑圣似乎正在对徐白嘱咐着什么,徐白的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派认真聆听的情态,时而微微皱眉似在思索,时而赞同地点点头,显得老成持重。
薛野最见不得他这副卖乖的样子,不由地发出了一声冷笑,以彰显自己的不屑。
不知道是徐白察觉到了薛野那仇视的眼神,还是捕捉到了人群中那一声轻微的冷笑声,竟然回过了头,眼神恰巧与人群最后的薛野撞了个正着。
那眼神与其说是不经意地瞥了薛野一眼,不如说是在看着一件死物。
薛野冷不丁地与那冰冷的眼神撞了个正着,竟然止不住地缩了缩脖子,但薛野转念一想:“不过是区区一个徐白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而且隔得这么远,徐白要是真的能听见自己的冷笑声,岂不是成妖怪了。薛野在心中跟自己说:“不可能,不过是巧合罢了。”
说起来,照理说如今徐白翻了身,应该第一时间向掌门举报昔年薛野陷害他的事情,好好惩治薛野与宋邈一行人。但时间过了这么久,薛野,包括宋邈那些个狗腿子,都依然平安无事。对此,张山、李思和王武以为是自己送过去的礼物起了效果。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实际上他们放在徐白门外的那些所谓礼品,徐白连眼神都懒得分一个,就这样一直摆着,任其自生自灭,可能早就被不知道哪里来的走兽给叼走了。
薛野却心里清楚,宋邈废了,徐白看不起他们这一群喽啰,不屑与他们计较。就是不知道徐白若是知道自己即将命丧于自己瞧不起的喽啰之手,心里会是什么样的想法。
“等进了这剑冢,徐白也不过就是一具尸体罢了。”想到此处,薛野内心窃喜,他便挺直了腰背,无所畏惧地与徐白对视。
但徐白却移开了视线,他似乎只是不经意地扫了薛野一眼,不一会儿便转过头继续与剑圣说起了小话,刚才的一切如同完全没有发生过一般。
薛野把这解读为徐白被自己凌厉的眼神给吓退了,心头不由地一阵暗喜。
正在此时,一声清脆的铜锣声自正前方响起,这锣声奇大无比,不少修为低的弟子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远处山头上的群鸟齐惊,振翅而飞。薛野向前望去,是掌门手下的两名小童手中拿着系上了红绸的锣锤,敲响了破天锣。
如同应和这锣声一般,远处山巅之上的剑冢结界荡漾起了一层层涟漪。
两名小童见状齐声向着人群高喊道:“剑冢开,弟子进。”
霎时,便有迫不及待的弟子御剑飞身扎进了无名渊里,只求能够拔得头筹。薛野却并不急,他此行的目标是徐白,自然是跟着徐白最最重要。待到徐白向剑圣和掌门告辞启程之后,薛野才不紧不慢地跟在徐白的身后,慢慢悠悠地飞下了无名渊。
无名渊两侧垂直,石壁如同刀削斧凿,其间深黑色的怪石嶙峋遍布,且此壑极其幽深,最底下竟是连一丝阳光都照射不到,让身处其间的人感到十分压抑。
薛野落到了最底下,便看见了山岩之上有一扇巨大的两人高的石门。
峡谷之中罡风刮骨,风声呜咽,可是等到了最底下的时候,薛野却瞬间连一丝风声都感觉不到了,不光没有风声,鸟叫虫鸣,一切声音都被隐去,就好像万物生灵都害怕着石门后面的东西,不敢出声。
薛野刚刚落地,眼前的石门慢慢在众人面前开启,人们向里面望去,除了如同凝成实质的黑暗之外什么也看不见。走在最前面的弟子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朝着石门内部跨出了一步,然后他们身影转眼就被黑暗所吞没,如同浸入了浓重的墨汁之中一般。
薛野意识到石门的内部似乎也存在着结界,然而还没来得及等他细想,走在他前面的徐白已经迈开了脚步,朝着黑暗深处奔袭而去。为了防止跟丢,薛野便也二话不说,赶紧用上了隐迹术,隐去了自身的气息,紧跟着徐白跨进了那扇门内。
徐白在进入了门内后的一瞬间,便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粘稠的水中,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一秒。
等他再睁开眼睛,便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巨大的洞穴之中,那洞穴之大几乎凿穿了整个山洞,形成了一个巨型的大厅,大厅的石壁上面不知道附着了什么术法,散发着星星点点如萤火般的光芒。而整个大厅的最中间,擎天的石柱拔地而起,如同贯穿天地的一柄利剑。围绕在石柱上的是蜿蜒向上的石阶。
无论是石柱上,石壁上还是石阶上都插满了无数的宝剑,在萤火的照耀下,剑身散发着幽微的光芒,让整个洞穴都散发出一股神圣而又肃杀的氛围来。
在这如同满天星数一般的群剑之中,就有徐白命中注定的那一把。
之前进入剑冢的弟子不知道都去了哪里,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徐白一个人。剑冢毕竟挖空了一座山,范围广阔,浩瀚无垠,先前进来的弟子为抢占天时地利,自然是迅速御剑往人迹罕至的地方去,这里面既无方向又无目的地,故而弟子们东西左右自在遨游,只想碰个万一。
一旦拔得头筹岂不是当场白日飞升?
但徐白却没有操之过急。他闭上眼睛,将灵力外放到整个空间之中进行探查,并突然感觉有一股蠢蠢欲动的灵力波动正在积极地回应着自己,看样子,这股灵力波动来自石柱的最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