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种—— by一个巨大的坑
一个巨大的坑  发于:2025年0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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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便要把黎阳往房间里领。
黎阳惊道:“楚平,等等……”
被楚平拽着走的黎阳还没来得及出声提醒,他身后的薛野就已经率先说道:“徐相公?”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薛野的记忆也在慢慢完善,他记得最近如月馆里好像是来了这么个人。
听见这明显有别于黎阳的嗓音,意识到什么的楚平僵硬地回了头,这才终于注意到了黎阳身后的薛野。
意识到自己冲撞到了薛野,楚平那原本急得通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生怕因为自己的冲动拖累了黎阳,又不好明着开口。只能呜呜咽咽地对着薛野恭敬道:“薛先生。”
薛野懒得同他计较,只是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说得徐相公,可是那位没落了的世家公子,徐白?”
前阵子有个世家大族遭了难,家中的长公子被卖进了如月馆里,便是那位徐相公。
楚平不敢隐瞒,道:“正是。”
薛野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唇角勾起了个轻佻的笑意,说道:“我替你看看去。”而后他长腿一迈,径自跨过了门槛,就往旁边的屋子里钻。
黎阳和楚平甚至都没能赶得上拦,薛野便已经独自进入了房间里。
黎阳和楚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着平素里薛野那嚣张跋扈的样子,最后还是决定不去触他的霉头,乖乖等在房间门口。
厢房里燃着龙涎香,一缕白烟婷婷袅袅地飘散在空气中,半遮半掩地勾勒出一个颀长的身影。
正是徐白。
徐白正坐在铜镜面前,他身着白衣,坐姿挺拔,漆黑的长发瀑布般披在身后。徐白虽然对镜,却不照镜,只是敛眸沉思。他面容俊美,气质出尘,四散的龙涎香如同天上的云雾,更衬得徐白恍若仙人一般缥缈清冷。若是寻常人在此,怕是都不敢发出响动,唯恐惊扰了他。
但薛野却不怕。
只见薛野故意踩着重重的脚步走到了徐白面前,似乎铁了心要扰徐白的清净。
见徐白仍是闭目端坐不理会自己,薛野也不客气,他直接朝着徐白伸出了右手,然后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了徐白瘦削的下巴,一把将他的脸掰向了自己。
逼得徐白不得不睁开了眼睛。
“这不是天生丽质的俆相公吗?怎得家道中落还偏生得如此清高?”
徐白的眼睛里似乎满是压城的黑云,隐隐夹杂着欲来的山雨。
看得出,眼下的徐白是相当不悦的。
但面对薛野的无礼,徐白并没有发作,他只是斜睨了薛野一眼,而后不咸不淡地抬了抬头,将下巴从薛野的手里挣了出来。
徐白用一副了然的表情看向薛野,他说:“你的苦难非是因我而起,亦不是因你的小厮而起,苦海之中,你又何苦非要相互倾轧呢。”
话里话外甚至透着些不易察觉的怜悯。
多可笑啊,一个落魄的世家子,竟也敢怜悯起他薛野来了。
徐白一击即中,成功踩中了薛野的七寸。
如果说薛野原先不过是存心戏弄,那么如今听了徐白这话,薛野便是彻底动了真怒了。
薛野面上不显,反而状似随意地用左手的拇指沾了些许徐白梳妆台上的口脂,一边动作还一边漫不经心地对徐白说道:“那又如何?我偏生要倾轧你,你待何如?”
话音刚落,薛野便朝徐白扬起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右手再次擒住了徐白的下巴,接着,恶狠狠地将沾满了口脂的拇指按在了徐白的下唇上。
鲜红的口脂印在了徐白的唇上。
这还不够,像是为了涂均匀一般,薛野用力地在徐白的唇上揉搓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好心地帮徐白“打扮”呢。可看徐白那盯着薛野厌恶皱眉的样子,便知道薛野用的力气可一点也不算轻。
徐白一把拽住了薛野左手的腕骨,低喝道:“够了。”
确实够了。
薛野满意地看向了徐白被自己被自己蹂躏过后的脸:那殷红的口脂花了,旁落在了徐白那瓷白的脸上,如同一道模糊的血痕,显得凄怆又狼狈。
这才像样。
薛野真心实意地笑了,他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的手腕从徐白的手里挣脱了出来。
他说:“不够。”
然后,薛野俯身贴近了徐白的耳朵边,半是威胁半是恐吓地轻声说道:“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第30章
薛野离得太近了,他的吐息全都喷到了徐白的耳朵上。和薛野那些恶毒的话语相反,吹在徐白耳朵上的气息倒是与薛野气质不符地温暖且轻柔。徐白的耳廓被微微搅动,感觉到痒痒的。于是徐白侧身避开了薛野的过分靠近,转而把自己的视线落到了薛野那一张一合的唇瓣上。
与主人那薄情的性子相反,薛野的唇肉倒是显得十分丰盈。
徐白敛眉看着薛野,漆黑的眼眸显得愈加深沉。
昏黄的灯光下,张牙舞爪的薛野还在喋喋不休地嘲讽着徐白,全然没有察觉到徐白盯着自己的目光中,所隐隐透露出那丝不易察觉的危险气息。
正当薛野说得兴起,却被门口传来的一声呼唤给打断了:“薛野,你又在欺负新人了?”
薛野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衣着华贵的男子站在门口,峨冠博带,风流异常。只见他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折扇半张,被男子举至胸前,掩住了下半张面容,那男子一脸嫌弃地看着薛野说道:“你看看你,邋里邋遢的,梳洗打扮了吗?若是搞砸了今晚的花魁选举,我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看衣着,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只是薛野想欺负人便欺负人了,什么时候看过旁人的脸色,他面无惧色地诘问道:“你是谁?凭什么来管我的闲事。”
薛野这没大没小的话语一出,简直差点把眼前的男子气出个好歹来:“大胆,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连你陆离妈妈都不认识了?”
“你就是妈妈?”
原来眼前这人就是黎阳口中不停提到的“妈妈”。
薛野挑着眉将陆离从头到脚看了个遍,突然福至心灵,对着陆离给出了个中肯的评价:“倒是适合你。”
这话乍听之下没什么问题,细一想想却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了。
然而还没等陆离咂摸出薛野话中的不对味来,薛野便已经兴致缺缺地松开了徐白,站直了身体后他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朝着陆离的方向走了过来。
错身而过的时候,薛野对陆离说道:“那我先去梳洗打扮了,妈妈您留下慢慢教吧。”
说完,薛野全然不顾留在房间里的两个人,打着哈欠便走了出去。
薛野目的明确,他只是来给徐白落井下石的,不是诚心来找不自在的。如今被欺负的对象有人撑腰,他再纠缠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回房补觉。所以薛野可谓是走得毫不留恋。
然而当薛野走出徐白的房间的时候,却发现刚刚还在门外等候的黎阳和楚平已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想来两人是以为房里少不了要大闹一番,为了防止被牵连,偷偷避祸去了。
这可难为了薛野,因为没了人引路,薛野这回算是彻底不知道自己的房间在哪里了。当然薛野也可以选择掉头回房里,去问陆离和徐白,但这个方案一开始就被薛野给否决了,毕竟薛野又不是真的急着回去梳洗打扮,找不到路正好可以当做个借口,且行且看呗。
于是薛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亦步亦趋地在二楼徘徊,一间房一间房地查看起了情况。
如月馆的房间实际上都长得差不多。花楼里的姑娘,除却自己辛苦存下的体己,实际是没有任何私产的,姑娘们房里的所有陈设也都是由花楼统一添置的,一眼望过去大差不大。要不是薛野偶尔会开门打搅到一些房间里办事的野鸳鸯,他都要以为自己每次打开的都是同一扇门了。
也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正当薛野有条不紊地从一间传来喝骂声的房间里退到走廊上的时候,忽然感受到一阵巨大的撞击力从身后传来了过来,撞得薛野都差点站不住。
薛野定睛一看,撞向他的竟是一个容貌艳丽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夹杂着金线的纱衣,头上纯金的步摇在灯火下熠熠生辉。但她却不停地喘着粗气,发髻有些微微地散乱。她的身形不大,能撞动薛野必然是因为她刚刚在走廊上全力奔跑,没看清路所致。
这种打扮出现花楼里出现的女子,自然是花娘。
但任凭哪个花楼里的花娘都不可能这么莽撞,在满是客人的时候还在楼里乱跑,不说别的,但凡不慎冲撞了贵人,都免不了要挨一顿鞭子。这是所有花娘的常识,可这女子不光之前不管不顾,见到撞了薛野,也没有停下的打算。更离奇的是,她竟然连让薛野帮着遮掩的功夫都没有,只是稳了稳身形要接着往前跑。
那女子妆容精致,头面贵重,身上的衣裳也是上好的料子做的,一看便知道是有点身段的花娘。又不是刚刚被卖进楼里的姑娘,照理不该这么不懂规矩。
可何事能让她惊慌至此呢?
薛野盯着那女子的面容看半天,总算有记忆慢慢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叫出了那名女子的名字:“东珠,你跑什么?”
东珠是楼里的头牌,一晚上的流水能养活一个五口之家一月的花销。她平日里虽然装得端秀大方,私底下却眼高于顶,爱用鼻孔看人,很少瞧见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东珠却不理会薛野,只一个劲地要往楼梯口跑。
薛野见状皱了皱眉,一把拉住了东珠,阻止她接着乱跑,一方面是想问个清楚,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东珠闯祸。
东珠却不领情,她回头看着薛野拉着自己的手,怒道:“放开我!”
几缕散乱的发丝落到了东珠的唇边,她那激动的情状跟疯了没什么差别。
薛野却没有被东珠的样子吓退,他不光没有松手,反而继续问道:“马上都要花魁选举了,你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
花娘对花魁大赛都很上心,毕竟这可是难得的涨身价的机会。
东珠挣脱了两下,但薛野力气实在是大。东珠见挣脱不了,只能不耐烦地对薛野说了实话:“我找到我娘亲的消息了。”
“你娘亲?”
这么巧吗?
反正话都说了一半了,东珠便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了,她从衣襟里掏出了一样物什,递给薛野看。
“是啊,你看这个。”
那是一只木头雕成的凤头钗,做工极其一般。有几处地方明显是刻坏了,虽然后期努力修补过了,但依然能看出做钗的人手生得很。这样的东西,说白了就是破烂。
东珠房里最次等的珠宝都可以比这根凤头钗强上百倍,但东珠却将这根凤头钗用最上好的丝绸手绢包着,妥帖地放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我的侍女说,今早在街上,看见一名妇人带着跟这个一模一样的凤头钗。”东珠唇边带着笑意,说这话的时候紧张中又夹杂着欢喜,“这是我自小带就带在身上的物件,若我的侍女说的是真的,那名妇人,便有可能是我的娘亲。”
东珠说着,眼神变得坚定,她说:“我要去找她。”
听了东珠的话,薛野忍不住皱眉。因为东珠完全是头脑一热就往外跑,根本没有任何计划。
薛野反问东珠:“你也说你的侍女是今早看见的,她有没有看清先不论,你如今又不知道那妇人住在哪里,你怎么找?”
但东珠显然是铁了心,她说:“人既然在城中,我一条一条街看,一间一间房找,只要我有耐心,总能找到的。”
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
东珠的眼神凄怆,她的唇角嗫嚅着,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十三年。”东珠说。
那是四千七百多个日夜。
十三年前,东珠不过是个七岁的孩童。东珠那时候年级太小了,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她只记得那时候家里很穷,什么东西都要紧着弟弟,只有过年能吃上点好东西。而那一天是她的生日,奶奶说要带她去买糖吃。
东珠很开心,那是她人生中最开心的日子。
奶奶带着她在锻鹿城中穿行,她笑呀跳呀,想着一会儿买了糖,要留一半,回去给弟弟吃。她高兴地蹦跳着往前冲,再回头,却发现奶奶已经不见了。
等东珠再有记忆的时候,她已经身处在如月馆中了。一开始,东珠只是给清倌人当当侍女,后来年纪大了,便被逼着做了花娘。
如月馆比地狱更像地狱。这里的所有人都衣着光鲜,善于伪装出一张令人作呕的笑脸,可真正关起门来,却活得比禽兽还不如。
表面和善的鸨母背地里擅长用暴力手段逼着姑娘们接客;生活本就不如意的客人每每消遣起来也从来没有把姑娘们当人看;姑娘们从客人那里受了委屈便会一股脑地将脾气倾泻自己的侍女身上……
苦难让如月馆变得像一座熔炉,熔炼得这里的每个人都生出了扭曲的个性。他们急于宣泄苦难所带来的痛苦和绝望,而最终找到的唯一出口不过是将痛苦和绝望倾泻到比自己更弱小的人身上。
可笑,熔炉哪有出口。
东珠在这如月馆中的衣着越来越考究,身份也越来越尊贵,却终究不过是从一种绝望变作了另一种绝望。
人间苦啊。
东珠做梦都想着,有一天自己的父母能来找自己,救自己脱离苦海。
她盼啊盼,就这么在地狱中忍过了四千七百多个日夜。如今眼看着这梦想就要实现了,东珠当然不能放弃,她怎么甘心放弃。
东珠说:“今日我便是死,也要去碰碰运气。”
薛野见状,知道这是没什么留她的必要了,于是薛野松开了东珠。
没了阻碍的东珠感到欣喜,她一路小跑着下了楼,眼看着如月馆的大门就在眼前。
但往往命运,才是世间最残忍的东西。
正当东珠跨出如月馆大门的一瞬间,一阵强烈的震动从众人的脚下传来。
薛野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听见楼下的宾客已然发出了尖叫:“地龙翻身啦!”
竟是地动了!
薛野第一时间便反应了过来,他没有一丝犹豫,迅速下楼,向着室外冲去。
薛野刚刚跑出如月馆,身后便传来一声巨响。是如月馆的大梁掉了下来,几名客人被直接压在了大梁下面,当场没了呼吸。一些刚刚没能及时往外跑的客人像是现在才如梦初醒一般,发出了凄厉的惨叫,疯了一样向外跑,但躲过了大梁不代表他们就能躲避接下来陆续掉落的瓦砾碎片,不消片刻,如月馆中便已是死伤遍地。
而更多的人则早就已经逃到了如月馆的外面,但外面也并不一定安全。不停地有建筑物在倒塌,导致人员死亡。
锻鹿城从未遭遇过地动,这次的地动让所有人都没有经验,措手不及。
薛野的视线穿越过人群,他既没有看见黎阳、楚平,也没有看见陆离、徐白。
但他却看到了东珠。
东珠逆着人群在往建筑密集处奔跑。
这是一种不要命的行为。
但薛野已经顾不上她了。
薛野眼前的大地突然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好几个正在奔走中的人毫无防备,恰好掉进了这缝隙之中,那些人甚至没有爬出来的机会,不过转眼之间,那地缝又快速地合了起来。大地发出闷响,而后鲜血和残肢便不住的从那道地缝之中喷涌而出,地下传来凄厉的哭喊声,那是尚未死去的人们在悲鸣。
那些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大地给吞噬了。
一切如同噩梦。
达官显贵衣衫不整地在城中疯跑,绝色美人蓬头垢面地在路上哭叫,平头百姓忙于自救却力所难及。
强大天灾面前,所有人都像婴儿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这种时候,谁也管不了谁了。
东珠还在拼命地往前往前跑,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死,我要找到我娘,我们要一家团聚。”
但一家团聚,终究只是东珠的妄念。
不过一个刹那,便有一块飞落的砖石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东珠的脑袋上。
东珠只感到了瞬间的痛楚,她还在坚持着往前走,却感觉自己的腿越来越软,最后慢慢倒在了地上,接着,不停有碎片砸到她的身上,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血肉模糊的时候,东珠只有一个想法:“可我还没找到回家的路,我要去找我娘。”
这条回家路,东珠终究没走上。
东珠死了。
薛野却还活着,他看着周围的人间烈狱,只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还是各自逃命去罢。
谁知薛野刚要迈步,却突然被人一把薅住了衣领。
薛野回头一看,看见了徐白那张他最不想看见的脸。
徐白睁着一双清明的眼睛,透过兵荒马乱的人群看向眼前的薛野。而后徐白伸出右手食指,在薛野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口中念念有词道:“醒来。”
霎时间,惨叫声、坍塌声、地鸣声,薛野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停了下来,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陆离、楚平和黎阳三人倒在薛野和徐白的不远处,看样子是尚在昏迷中。
汹涌的记忆如潮水般涌进了薛野的脑海中。他像是突然清醒了一半,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徐白,道:“你没有陷入幻境之中?!”
徐白微微颔首,道:“多亏了烛照。”
“那你……”薛野想说那我欺负你你怎么不还手,却见徐白将食指放在了唇边,示意他噤声。
眼下不是说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情的好机会。
薛野顺着徐白的视线看去,只见黑暗之中,出现了一方玉做的巨大莲台,而莲台之上,端坐着一名俊美的和尚,他穿着白色的僧衣,手中拿着一串青玉制成的佛珠,阖目低眉,一边低声念诵着经文,一边拨弄着自己手里的佛珠。
想来这便是那位传说中的空觉山佛子。
那薛野和徐白所处之处,应当便是所谓的红莲环境的阵眼了。
薛野和徐白这么两个大活人出现在这里,这佛子却一点都不惊讶,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凭空出现的这些人,只专心念着他的经。
薛野刚想开口搭腔,却听得那和尚乍然吟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如同回应和尚的这句话一般,无边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虚空破碎,红色的绸缎如同树木的根茎一样从那裂缝中钻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柔媚的女声:“和尚,幻境怎么又碎了。”
紧接着,恢复了美丽容貌的鬼仙出现在了几人的面前。
鬼仙刚一露面,薛野便将她认了出来,那张脸分明便是幻境中的东珠。
见到薛野等人在此,鬼仙也怔愣了一瞬,但她旋即便露出了个冷笑来。
鬼仙道:“你们倒是有点本事,竟然能找到这里来。不过也无妨,便和着和尚一起,成为这红莲幻境的灵力供给吧。”
说完,鬼仙不再看薛野和徐白,转而想着莲台上还在持续念经的和尚说道:“和尚,重启幻境,再塑锻鹿城。”
听了这话的佛子,终于停下了转动手里的念珠。他睁开眼,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鬼仙,略带悲悯地说道:“纵使幻境能重塑千次万次,锻鹿城也早已毁于地动之中。逝者已矣,你所见所感,不过是虚妄相罢了。”
佛子语气平和地对鬼仙说出了世间最残忍的话语。
听了这话,鬼仙那双美目之中倏地便落下泪来。
她说:“如果这座城毁了,那我娘怎么办?她该怎么找我?这城不能毁……这城不能毁!”
鬼仙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近乎癫狂。
和尚凝望着她良久,末了,只能低头,再次转动起手中的念珠来。

鬼仙哭哭啼啼地又进入幻境中去了,黑暗中仅剩下了佛子和薛野等人。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滞,不过凝滞的气氛很快便被徐白给弄僵了。
往日里遇见不认识的人,往往第一个开口寒暄的会是薛野。因为薛野八面玲珑,说话也滴水不漏。而徐白呢,是个不爱与人交际的,沉默倾听的时候更多,所以大家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今日十分稀奇,因为这回薛野还没来得及开口,徐白便已经先与人搭话了。
不过这搭话的质量嘛,薛野可就不敢恭维了。
徐白抱臂看着面前的佛子,作壁上观地说道:“所以,你放弃当佛子,就是为了与她私奔?”
怎么一来就哪壶不开提哪壶?
而且那语气,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是冷硬,甚至有些质问的意味在里面了。
一个念头浮现在薛野的脑海中:“徐白这废物,不会是因为刚刚在幻境中被我涂了口脂,此刻在借题发挥吧。”
徐白有火薛野能懂,但是发火也得看对象是谁啊。
想到这里,薛野有些不赞同地看向了徐白,要知道如今他们面前的人可不是小门小派的阿猫阿狗,那可是堂堂空觉山的佛子啊,在修真界都能排上一号的人物。
所谓“佛子”,便是山主的继承人,若是这届空觉山主飞升或者陨落,佛子则将会自动成为下一任的空觉山主。
“佛子”这两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就是整个空觉山。就算现在年少叛逆私奔出逃,但说到底不过是小孩过家家。只要哪天佛子醒悟过来,回到空觉山,依然能稳稳地高坐莲台。
好在佛子似乎并不在乎徐白的态度。他听了这话,停止了拨动手里的念珠,而后朝着薛野和徐白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满怀歉意地说道:“东珠给二位添麻烦了。”
这佛子倒是挺懂事,服软服得挺快的。
既然佛子已经给出了台阶,那薛野也不可能不下,他顺势就坡下驴。
只见薛野往前走了一步,摆出一副殷勤的笑脸,嘴上客气道:“佛子过虑了,哪里会是麻烦呢。”
薛野虽然看着脸上笑意盎然的,可他心里想的却是:“这哪里是麻烦,分明是祸端。”
听了薛野的话,佛子似乎轻轻地笑了一下,而后他对着薛野和徐白询问道:“还未请教二位尊姓大名?”
薛野这才发现几人说了这么久的话,竟然还没有互通姓名,他心中暗暗气恼道:“都怪徐白胡乱开口,竟害得我也乱了节奏。”
于是薛野拱了拱手,指着自己和徐白说道:“上清宗弟子,薛野、徐白。”
薛野还自觉地把地上躺着的那三个人也一起介绍了:“这两位也是我上清宗的弟子,名叫楚平和黎阳。而他么……”薛野看向了躺着的陆离,似乎是故意想让陆离出丑似的,特意把声音给扬高了,字正腔圆地说道,“便是那位在世司命,司天门陆离。”
对面的佛子也配合地表示出了自己的惊讶:“哦?竟然是他。”
薛野这人没旁的什么特长,就是记仇,特别记仇。
陆离的名字确实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中了鬼仙的招,横陈在地上人事不知,真是要多丢脸有多丢脸。
对于佛子的反应,薛野表示很满意,他不忘给陆离继续补上两刀,道:“司命大人恐怕是太累了,才会一直在此地长睡不醒,还请佛子见谅。”
佛子也笑,他佯做不知薛野的小心思,摆出一派善解人意的做派,道:“这是自然。”
两人相视而笑,看着确实宾主尽欢,画面看着倒也和谐。
这种时候,便到了徐白该适时地跑出来煞风景的时候了。
徐白把话题转回了正规,他向佛子询问道:“你是如何被困在此处的?”
佛子闻言,转头看向了徐白。他没有回答徐白的这个问题,反而看着徐白说道:“徐白。我听过你的名字,你如今可是在修仙界名声鹊起了。”
薛野闻言瞥了身侧的徐白一眼。
哪怕是被空觉山佛子点名表扬,徐白脸上依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佛子也不管徐白有没有反应,只是接着说道:“世人皆道你是剑圣首徒,先是收服了上清宗先祖都驯服不了的神剑玄天,而后又成功诛杀上古螭龙。虽说做成了此等前无古人的大事,却也不过才区区十八岁而已。之前我初初听闻,还觉得是否是世人夸大其词。”佛子叹服道,“如今看你能安然到此,方才明白什么叫‘后生可畏’啊。”
双方都互相有所认识就好办了。
见大家都寒暄得差不多了,薛野适时地说出了此行的目的:“佛子见谅,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想求佛子去蓬莱救人,不知佛子是否方便。”
在薛野看来,这话其实就是走个过场。他堂堂空觉山佛子被困,还让几个小辈救了,说出去多少有点掉面子,但若是把话说成是“几名小辈历经千辛万苦求佛子出手救人”,那就不一样了,多少会好听一点。
“应该是方便的吧,怎么说去蓬莱救人也比在这里当阵眼等死强吧。”薛野胸有成竹地想到。
但薛野没想到的是,佛子偏偏就是个死心眼。
只见佛子听了薛野的话后认真思索了片刻,而后面色如常地回绝道:“不行,我不能走。”
“啊?”佛子的一句话,把薛野原本准备好的后半句话全都堵在了喉咙口。
这怕不是修无情道把脑子给修坏了吧。
薛野曾听太上峰的弟子私下里讨论过:不知道为什么,修无情道的尽出情种。就好像他们修无情道的,不道心破碎一次成不了事一样。
其中最著名的当属当年的北域之主,据说他为求得雪山神女一顾,当场修为散尽。而如今眼前的空觉山佛子更是重量级,为了区区一个鬼仙,宁可自己留在红莲幻境里当阵眼,充当幻阵运行的耗材。
这得有多大的毛病,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啊。
薛野心里已经把佛子骂了千遍万遍,脸上却还是一脸的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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