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白马商会也未曾出售豆种,而是?直接分成小袋,堆在?了商会门口。
说?明年乃是?当今陛下四十大寿,他们此?举乃是?为陛下祝寿,只要高喊一声“陛下万岁万万岁!”就能拿走。
四郡的郡守一边赞叹着白马商会的仁义,一边匆忙上禀。
当年蝗虫之事后,夭族大祭司已是?如日中天,后来白马教从西域传入中原,四郡当年的感激未平,信教者踊跃。佛道之势于四郡日益衰弱,毕竟……神?仙佛祖能像虫王爷爷那?样,赶走蝗虫,或如金瓜圣子那?样,种出金瓜吗?
四郡常年缺水,金瓜不挑地,耐旱,且人畜不能喝的盐碱水,它能喝。只要不是?彻底的干巴地,就能结出小瓜来。这玩儿在?别的地方?是?水果?,在?四郡的许多地方?,它是?水源。
且白马商会四处购买荒僻村落的土地,移民于小城中,女子成了织工——毕竟关外人口有限,充满中原特色的棉毛纺织品,只有中原能织出来。
男子也受雇于商会,无?人的荒地,被商会用来种植林木与药材,这些年来,不知多少荒芜的山头种出了满山绿,一些多年不下雨的地方?,竟下起了雨来。
有脑子的官员看?着辖区百姓的生活日渐红火,有的加入了白马教,有的却如坐针毡。
真?怕白马教高喊一声“苍天已死白天当立!”,然后老百姓就跟着他们揭竿而起了。
“不许放下东西就跑!快追!”吴大老爷蹲在?墙根下面,三?更半夜地“抓人”。不过两年,吴大老爷又换了个工作。
这追的却不是?毛贼,而是?来道谢的百姓,白马商会(教)不收供奉。可从知道大祭司和?圣子就是?他们教的后,就总有老百姓来供奉东西。一刀腊肉、两个鸡蛋、三?个白馍,甚至一壶还裹着泥巴的老酒,这却是?百姓最珍贵的。
教内众人就和?百姓们,干起了“仗”。
其实这事儿有专人负责,不需要他一个分会的会长亲自来看?着,可吴大老爷就是?喜欢。
吴大老爷自己都觉得这八年(从夭族出现开始)的日子过得很神?奇了,他本以为自己该是?颐养天年的年纪了,谁知道老了老了,却圆了年少时?四出游商的江湖梦,还以半点武功都不会的身份,成了坐镇一方?的知名?人物。
吴家做商人的时?候还有几分遮掩,后来吴大老爷当了分会长,“我是?夭族奸细”这几个大字,就是?直接顶在?脑袋上了。
他们家却一天比一天过得滋润,他的大儿子,甚至以商人之子的身份,娶了凌侯的小女儿,虽是?庶女,但商户人家自然是?娶回来当仙女一样好好养着。
五年前,吴大老爷成了闯荡关外的商人,带回了中原长期难以得到的种马——狼部少量出售的马匹,公的都是?骟过的,母马则几乎不卖。
吴大老爷那?时?候问大祭司,不怕朝廷养马,挥军南下吗?
敖昱直接懒得搭理他,挥挥手就让他滚蛋了。
苹果?醋看?着吴大老爷,心有戚戚,无?奈没办法握手。
吴大老爷见大祭司这个态度,回来一咬牙,就直接把马交给凌侯了,然后……到现在也没听说中原建起什么大规模马场。吴大老爷很想知道那些马都去了何处,可他一如既往地忍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更何况,总归这结局是?没能成规模养起来的,就算知道了它们的去向也不过是?让自己闹心罢了。
至于建立起白马商会,吴大老爷本来以为会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谁知却容易得很。
基础还是?白马国建起来的,那?时?候白马国的“教徒VIP会员模式”初步建立,不止西域过来的商人觉得这个挺好用,就是?中原出去的商人也觉得挺好用。
毕竟对于信仰这件事,中原商人比西域商人更灵活。他们讲究的是逢庙必拜,不要神?仙多灵,只求神?仙别多事。
当商人们回到中原,白马教本该失去了作用,可是?,人本身就是?一种很喜欢攀交情,拉同类的存在?。可在?有利可图的情况下,商人往往也是?最会变通的团体,“同为白马教徒”不知不觉,成了很多北方?商人进行更好合作的原因之一。
——这个前提也是?白马教对于各级教徒,有着严格的审核制度,财产的、诚信的等等(苹果?醋:要用积分换的)。越高级的教徒,至少在?表面上越值得信任。
教内会员的合作,本身也是?能够提升教徒等级的,但不是?在?白马国,没有教团无?法审核,也就无?法提升。其实,商人们早已对分会的建立产生需求了。
吴大老爷得到敖昱的任命,刚从白马城回来,就已经被抬着,架设好了分会。
而分发“圣子豆”的行为,不止郡守,敖昱派过去称臣的使团,在?递交的国书中,也有谈及此?事。
这份国书,极尽马屁之能事,更让晋国君臣无?语的是?,使团是?一路把国书念过来的——他们一到驿站,就必然会有两位成员站在?驿馆外头,一个敲锣,一个念诵国书“虽生于蛮夷荒芜之地却感沐圣恩”“举国上下敬大皇帝为父”“每逢佳节,思及不得为陛下之子,涕泪齐流”。
他们使团没到,百姓已经知道关外有这么一个特别想?给他们陛下当儿子的白马国国主了。为了给陛下当儿子,他们把国家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拿出来了,就连国库里的豆子都掏空了。
老·白马国国主·白:“啊?”
待到了京城,这使团也和?别家的不同,人家直接在?南门大街租了个摊子,支起摊子表演歌舞,赠送羊汤,以抒发自己能来到天.朝上国朝圣的感激之情。
煮羊汤的羊是?早晨刚宰的,老大的锅,除了羊皮,羊身上从里到位都放进去了,羊骨头都砸碎了,百姓运气?好还能得到一两块羊肉。给他们盛汤的时?候,大汉们都笑呵呵的,虽然他们面目长得彪壮凶恶,但笑起来倒是?挺憨厚的。
每日熬剩下的锅底,他们也会送给城里的慈幼院,分给孩子老人,看?他们吃下去,这才离开。
也有地痞起意要找他们的麻烦,但人家是?外邦的,一则有朝廷官员陪伴,二则京城人家也觉得丢不起这个人。没等地痞支棱起来,京城的乞丐爷爷都嫌弃他们丢脸,站起来打?人了。
打?狗棒下打?死狗,可是?没人说?理去。地痞们捂着脑袋,能跑多远跑多远了。
白马国人用不甚流利的官话叫嚷:“羊汤!你、你的羊汤和?碗!”
京城百姓:“你们怎么这么憨呢?”
知晓这几个凶恶大汉几年前是?中原悍匪的陪同官员:“……”
连续五日,朝廷未曾召见白马国使臣。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哪个小国的使臣会一来就召见?
天还没亮,使团的正使便带两个副使跪在?昌明桥桥头了,昌明桥对面就是?皇宫东门,大臣们上朝就从这儿走。
三?个人就跪在?这哭,一边哭一边嚎“我们有负圣恩!”“父亲陛下!我们此?次朝贡不够诚恳!”“父亲陛下是?不是?觉得我们来朝贡来得迟了呀?”“我们国主去年登基的,确实是?迟了呀,应该国主一登基就派使团来的。”
就这么一直哭,哭到昏厥,再让人抬回去。
皇帝让礼部传令,不许他们在?昌明桥的桥头哭了,他们就在?驿馆大门口哭,也是?哭到昏厥。驿馆大门口也不许,他们就到南门大街送羊汤的摊子边哭。
老百姓都不忍心,一些大臣也觉得白马国挺恭顺的。
“这不就是?收个属国吗?一道圣旨的事,人家挺好的。”
“对,比其他那?些个使臣好多了。过去使臣来了,都白吃白喝的,嗟尔小国还把鼻子顶到脑门上!”
“白马国好人。”
白马国的使臣不要脸面,知道这背后是?夭族的一些江湖人十分得意,觉得夭族这是?出关后日子艰难,才有如此?做派。
——当初敖昱吩咐使臣的时?候,小月亮在?一边听得开心,不时?笑出声。敖昱找的都是?忠心的无?赖和?骗子,不忠心也不成,蛊虫都在?身上种着呢。
原本听说?要当使臣的无?赖们,都吓得要命,可一听敖昱的吩咐,他们就不怕了。这当使臣的活儿,和?他们当无?赖时?候的活儿,也差不了多少。临走的时?候,他们只是?觉得每日一只羊太亏,问敖昱能否每日半只,让敖昱给骂了一通,这才乖乖滚了。
待他们走了,敖昱把小月亮捞过来:“觉得丢脸吗?”
“还好,反正丢的主要是?老白的脸。哈哈哈哈!”
“所以还是?觉得丢脸的。”敖昱捏捏他的脸颊,“不要这么觉得,晋乃上国,白马国不过是?丁点小国,叫晋国皇帝一声爹,是?咱们占便宜了。在?国家层面上,脸面是?最值钱的东西,又是?最不值钱的。必要的时?候,为了国家的脸面搭进去万千生命也在?所不惜,可同样是?必要的时?候,可以自己把这层皮扯下来,让别人随便践踏,还要笑着欢呼。
至于经济上的损失,在?国家层面,更是?可以忽略。”
敖昱叹气?,大概是?想?起刚才一群傻子跟他掰扯半只羊的事情了。
苹果?醋【……】他是?真?的想?把一切都教给小月亮。
小月亮思索片刻:“阿昱,什么是?必要的时?候?”
“为了达到战略目的的时?候,如此?刻,我们的目的是?统一中原武林。白马国存在?的目的,是?为我们提供人力物力财力,以及……势力。在?我们的设想?中,这个‘国家’本就没有长期存在?的必要,一切只为了我们两人的短期利益考虑。”
小月亮再次思索:“我们的……‘大臣’?”
“对。”
白马国重臣绝对多数都是?当年的仆人。王族直接就是?罗刹寨的老白,这代表的可不是?他们改邪归正得道升天,而是?敖昱随时?都能抛掉他们。孙老虎和?赵九这些被证明了老实勤恳的独行客,或依旧被敖昱带在?身边,或成了中原白马教某分会的一员。
“可我怎么觉得,按照你的布置,这个国家至少能稳定存在?个一百来年呢?”
“对一个国家来说?,百年长吗?”敖昱揉了揉他的脑门,“况且,连百年时?间都稳不住的国家,怎么为我们稳定提供一切?”
京城皇帝的御案上,一时?多了许多赞颂白马国忠心的奏折。
皇帝看?着奏折,却没有某些臣子与江湖人的得意心态,恰恰相反,他被气?得胸闷:白马国是?太不要脸了,朕的臣子太蠢了。都知道白马国背后是?夭族的二人,那?两人只惦记着鼻子底下的这点甜头吗!
“陛下,白马国其实也是?该嘉奖的,毕竟,这两年西北平安。”便是?凌侯都求见了。他一个武将?,过去很知道分寸,从来不在?朝政的事情上插嘴。
这两年西北为何平安,因为南方?狼部都让白马国吸纳了,北方?狼部也有数次想?要南下,让南方?狼部也就是?现在?的白马部给打?回去了、原本草原上即便同为一族,但不同部落之间也是?矛盾颇大,互有攻伐劫掠的,这下南北生活方?式都发生了巨大改变,草原是?彻底要分裂了。
凌侯这话也是?暗示,白马国现在?示好意图归附朝廷,你若不接受,他转头直接吞了北方?狼部来打?你,借口都是?现成的。
——你蔑视我,甚至都不想?让我当属国。我受了大侮辱。
皇帝一怔,他虽然四十岁,但上一次的大规模国战,还是?他十岁左右的时?候,他当时?尚且是?后宫里的童儿,虽然能感觉到大人的急迫与紧张,感觉到朝局的动荡,但终究未处其中。后来狼部来犯,便都是?小动荡了,还不如偶尔崛起的江湖大盗惹眼?。
这造成了皇帝对边塞威胁的忽视,他确实未曾想?过这种威胁。
“是?朕疏漏了……”
或者白马国掌权者换一个人,他都会否认这种可能,但那?两位是?真?敢啊。
凌侯躬身行礼,不再多言。
“唉……可是?这白马国,不会就此?住手的。”他明年就四十了,不是?一位缺乏经验的年轻君主,此?时?他却恍惚回到了无?措的少年时?,“吩咐工部,制金印。”
曾以为登上帝位,便再不会有人强迫他什么,但此?时?坐在?这椅子上,他方?才意识到,皇帝要妥协的事情,多了。
白马国被纳入属国之列,白马国国主获赐一枚乌龟形状的金印(这大概是?皇帝最后的倔强与恶趣味了)。使者用最快的速度将?国书送回国内,使团在?京城疯狂庆祝。南门大街上十头羊,两头牛一字排开,等着屠宰。
差役硬着头皮来阻挡:“不可宰杀耕牛。”
使者眨巴着不大的眼?睛,豪爽笑着:“哈哈哈,来吃!来吃羊肉!”
“牛瘸了!瘸牛!”另外一个能听懂两句官话的白马人,嘭嘭两棍子,敲折了两头牛的牛腿。
众人:“……”
官话说?得最好的正使来了,但对着官员也只会说?两句话:“我蛮夷!认罚!”
可牛羊还是?都煮了,烤了,分给百姓了。但牛骨头这回没分,单独放在?了两口大锅里,日日煮汤。
白马国半个月后就来了回信:我们全国百姓都欢欣鼓舞,我们有父可靠了,父亲陛下赐下金印的日子,将?成为我国的节日,只要我国存在?一日,便会欢庆一日。父亲陛下啊,您可真?是?一位最伟大雄壮的父亲,您如山,如江河,如太阳,如雄鹰……
这阿谀让皇帝一边恨,一边脸红:“他们真?没脸吗?!”
可同时?他还得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点点暗爽的,毕竟这是?来自外藩的称赞,能放进史书,流芳百世的——只要这个外藩未来不会做什么幺蛾子。
然后幺蛾子就来了……跟着一路敲锣打?鼓,唱歌跳舞的祝寿团来了。
明明皇帝已经说?了一切从简,可使者这时?候就又“官话不好”了。找了通译,一字一句翻译给他听,他听懂是?听懂了,但就变成“国主之命”了。
“我们国主太过高兴,毕竟我白马国终于有父亲了!我们要向父亲尽孝!”
南门大街的摊子更热闹了,因此?处多了许多胡姬,金铃声声,胡旋舞起——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
胡旋舞早已不稀奇,但那?是?在?大酒楼里头,尚且未曾舞入寻常百姓家,更何况是?如此?美艳的胡姬献舞,这一闹,许多大户人家支起了彩棚,将?寻常百姓赶走了。然后白马国就在?南门大街撤摊子了,直接抬着锅去了菜市,继续送汤,继续舞。
大户人家是?既没法说?人家不识抬举,也没法拿钱砸把胡姬买下来,毕竟人家是?正经蛮夷。
至于说?找到皇帝进谗言把白马国赶走?那?就等着老百姓扔臭鸡蛋,大侠夜里敲门吧——白马国这是?多孝顺一个好大儿啊。
皇帝叹气?:不是?很想?认白马国这个便宜儿子呢……
这个好大儿在?闹腾的同时?,又上了一道奏折,大概意思是?:父亲陛下,为了让我们更好的尽孝,求互市。我们要把更多更便宜,更好的货物,带来中原,卖给父亲陛下尊贵的子民。比如我们的牛羊,我们的鸡鸭,还有我们的布料和?香料!
“……”皇帝按着额头,他不止胸闷,还头疼。虽然想?到了夭族不会就此?罢手,但没想?到他们这次贴上来得这么快。
先帝卧床不起的那?段时?间,曾为他讲过,一切皆为夭族的布局。
老皇帝道:“一开始朕便知道了,可知道也没用,饵太香,不吃不成。况且,朕不吃,也只是?便宜了旁人,如今虽然局势混乱,但朕不悔,毕竟,与国有利。凌侯说?得对,夭族喜‘攻敌必救’。晋国江湖豪强尾大不掉有机会剿灭豪强,于朕来说?,也是?必行、必救。
况且……若当时?朕以朝廷之力追剿夭族,怕是?也只会成为旁人的刀。”
老皇帝叹气?,他也想?过鱼与熊掌兼得,但既然初期他借助夭族将?江湖搅乱,那?就不能再以朝廷的力量追捕他们了。否则就是?让江湖人缩在?后边当枪使,若真?将?人捉到了,江湖的混乱至少要平息下来大半,毕竟那?时?候各家还要脸,需要一块遮羞布。
当年的夭族, 一次次恰到好处地挑起乱子又?抽身而?退,自?出了林通郡与傍山郡,虽也有势力提出“先杀夭族!再决恩怨!”的, 但那些名宿毕竟声望稍差, 没有任何一次围剿真正对夭族构成了威胁, 因为没有任何一次集结了足够的力量
夭族最大的保护者,恰恰是朝廷。武林盟的谢勠力直接被按住,佛道?两家说是当年有亏, 不过明哲保身。
等乱子彻底停不下?来了, 夭族出关了……也是彻底鞭长?莫及。
两个当时还不到四十的年轻人,借力打力, 演了好大一场戏。
“若此时为乱世,朕怕是龙椅不保。也是这?两人无意中原……待朕去了,你便收白马国为属国吧。日后若起了心思,就想想朕今日所言, 想想你若身处局中, 即使拥有他?二?人的异能, 又?是否能翻江倒海, 顺利抽身呢?”老皇帝人之?将死,对儿子也算是掏心掏肺。
皇帝握紧了手中佛珠,他?的父皇, 将他?这?一生最高的称赞,给了两个从没见过的年轻人。皇帝当时没觉得嫉妒, 可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只是当时不愿反驳,现?在坐在龙椅上,却?感慨颇深。
江湖人觉得夭族抽身靠的是无意, 其实更深的是对局势的把控。他?们唯一一次的运气,大概就是蝗灾了,天降的灾厄,却?成就了大祭司薛拂惊。但从薛拂惊当时的走?向看,即便没有蝗灾,他?也会出关,蝗灾反而?拖延了他?的步伐。
而?且,蝗灾救了那些名宿的命。若他?们一路跟去关外,是成了抬轿奴,还是黄沙埋白骨,都说不清。
夭族一步一步走?出去,看似狼狈,实则稳妥至极。当年夭族之?乱,以各自?的身份来说,获利最大的就是夭族。朝廷虽也重夺了些土地,但数年过去,随着江湖势力重新站稳脚跟,当年到手的土地,如今又?“无声无息”的没了,即便皇帝,也颇有些无力感。
夭族这?样的人,突然?卑躬屈膝,必然?是所图甚大。
皇帝确实做不到能翻江倒海,又?顺利抽身。可作为皇帝,他?要一步一步被人牵着鼻子逼迫,是不可能的。而?且,互市这?件事,大臣也不是这?么容易应下?的。
他?不想答应,便先在御书房召开了个只有重臣的小会,希望能在重臣这?里首先达成一致。
“陛下?……白马国祝寿的使团,带来了大批的货物。他?们说这?只是第一批,后续货物还在路上,会从今年年底,运送到来年陛下?生日的年末。”
皇帝:“赶回去!”
“陛下?不可!”
“陛下?,对方以祝贺为名,这?实在是……”
“陛下?,其实借朝贡经商者,各国使臣都做过。”
确实各国使臣都做过,还有使者把贡品卖掉,中饱私囊的。可没上贡的,就是人家使团自?己的东西,他?们也不好说话。白马国的行为不算过分,只是规模实在是太?大了,可与此同时,他?们既给足了皇帝脸面,也给足了京城百姓实惠。
“您若将白马国的商队赶走?,恐惹百姓非议。”
说白马国不好,不孝顺?你天天白给肉汤喝吗?
虽然?白马国使者出去买菜也比其他?人都贵个两文钱……可在言语上,百姓对这?群有钱的外邦傻大头,还是很友好的。尤其是做小买卖的,看见白马人时的笑容,比看见他?们儿女时都要灿烂。
白马国的使者们想做买卖,多数京城百姓自?动联想到自?己是占便宜的,这?哪里有不欢迎的?
皇帝扫了一圈大臣们,他?意识到为何没人反对了。他?选择的近臣们,都是尽量远离江湖势力的,但远了江湖,却?多数会与另外一股势力贴近——商人。
商人当然?很乐意看见白马国的商团进京的,不是乐意增加竞争者,而?是因为他?们的商路。
“陛下?!陛下?!”突然?有急报送了进来,“陛下?,白马国大祭司与圣子到望南关了!说是要来为陛下?贺寿!”
皇帝噌一声站了起来:“他?们还敢入关?敢来京城?!”
喊是这?么喊,但急报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人已?经到了望南关,所以,他?们敢,非常敢。
小月亮光着脚,湿着头发,一路踏着地毯跑到了敖昱身边。
“怎么湿着头发到处跑?小心头疼。”敖昱把他?捞过来,让他?坐在腿上,一边为他?梳发,一边用内力蒸干头发。
“刚发现?,我还是更喜欢中原。”小月亮从敞开的大门?看出去,能看见院子里的大鲤鱼影壁,“很喜欢。”
“包括一会儿我让你穿鞋?”
小月亮低头,他?的两只脚正踩在敖昱的鞋子上,此时下?意识动了动脚趾:“嗯……”他鼻子皱了起来,“包括。”
“其实我也喜欢中原。”
水土就是不一样,小月亮身上的荷叶香气,此时闻起来便如雨后的荷塘,只有接天莲叶,尚无映日荷花,别有一番清新舒畅。
想吃……
吃不进去……
好好养着吧。
敖昱叹气,将小月亮的头发簪起,搂住了他?的腰,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上次说了大话,敖昱理智上认为自?己没错,感情上却?一直在后悔——他?有很漫长?的时间没有产生过这?种理智与感情割裂的情况了。他?是功德鱼,爱功德就好了。
但爱人,比爱功德简单却?也复杂,因为爱人,不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得站在对方的立场上。
“小月亮,我想你开心快乐。”即使他?自?己会不开心不快乐。
“阿昱,我更想你开心快乐。”
敖昱将小月亮搂得更紧了些:“别这?么想,假如我只想着自?己,会在你的身上发生极可怕的事情。”
“有多可怕?”小月亮微微歪了歪身子,敖昱抬了下?头,让他?扭过来,这?样敖昱就能把脑袋塞在小月亮怀里了。
“你永远也长?不大了。会把你宠得可可爱爱,没有手脚——是形容,让你连自?己动手和动脚都不需要的意思。”苹果醋的话有时候还是挺对的。
“……”小月亮眨了眨眼睛,正在摸敖昱头的手都吓得一颤,“那是挺可怕的,我是指‘永远长?不大’的那个,那样以后只能靠做梦了。”小月亮嘟囔了一声,他?把敖昱抱在了怀里,“其实,我这?辈子大概只能靠做梦了。”
小月亮自?己能感觉得到,他?的心智确实停止在某一个阶段了。
他?可以学习,可以在武功上精进,但他?……就是无法继续“长?大”,他?的思考方式更接近于一个青少年。
这?是一种让他?觉得很难受的处境,明明他?该懂的都懂,该有的也都有,该冲动的当然?也都冲动。
“阿昱。”小月亮扁着嘴,侧着头,将脸颊贴在敖昱的头顶上。
“嗯?”敖昱听出了小月亮声音里的伤心。
“阿昱……”可小月亮又?叫了一声,更委屈了。
阿昱,你在等的,是“我”的长?大,还是“我”的前生或后世?你在等的,是乐希,还是你的小月亮?又?或者,小月亮也只是一个未长?大的曾经?
敖昱感觉到头顶一凉,小月亮的头发已?经被他?烘干了,那这?是泪水吗?
被这?滴水烫到了心尖上,敖昱想抬头看一看,却?让小月亮用胳膊把他?的脑袋死死抱住了。
“阿昱,等‘我’长?大了,你还会记得‘我’吗?”小月亮带着鼻音问他?。
“一直记得你,乐希。”
“好。”这?就足够了,“好的,阿昱……”记得乐希就好,记得这?一生的“小月亮”就好。
小月亮……乐希终于将敖昱的脑袋放开了。
敖昱终于能抬头了,他?第一次见到这?么伤心难过的乐希,泪似露珠,汩汩而?下?,无论敖昱怎么抹都抹不净,敖昱的心仿若油煎。
“我忍不住……”乐希吸着鼻子,泪水落得更凶了。
“乐希。”敖昱看着他?,认真道?,“我们成亲。”
“我、我们……”
“成亲。”
“真的吗?”
“这?就准备!”
乐希笑了,泪珠滚过了红润的唇,落在了敖昱的衣裳上。
无论何种意义上的圆满,他?们总得占一个。
敖昱深呼吸,他?第一次知道?,鱼可能也有眼泪。他?抱着乐希,想把过去的自?己千刀万剐下?油锅!直接做松鼠黑鱼!
两人说到做到,在陇西郡做起了婚前的准备,婚服敖昱和乐希亲自?准备。旁人的婚服是龙是凤,他?俩的婚服,是鱼龙配望舒。
敖昱是跃出水面即将化龙的鱼,乐希的是水上之?月。合在一起,倒像是……鱼龙奔月了。
“你若不喜欢月亮……”
“我喜欢,我也喜欢你叫我‘小月亮’。我知道?我是‘小月亮’,只是……后来的我不知道?是否知道?,小月亮曾是乐希。”他?抿着唇,就如他?已?经忘记了过去的自?己,只依稀留下?来了对敖昱的信任与感情,“月亮多美啊……我要一直做你一个人的月亮。老月亮了也是月亮。”
敖昱抚摸他?的脸颊:“满脸沟壑,白发苍苍,也是我的月亮。也能撒娇耍赖,光脚到处跑。”
他?说得深情款款,乐希先脸红了:“那么大年纪了,哪能依旧那样?”
“我宠着的,能。”他?亲乐希的眉毛与长?睫,用拇指按着他?的眼角,“凤眸如钩,吾心向之?。生生世世,钓我神魂。”
“不文不白……”话虽这?么说,但看小月亮笑出来的小白牙,他?却?是开心的。
朝堂在议论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江湖大佬们也在议论纷纷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他?们俩正儿八经地用半个月的时间准备好了婚礼——主要时间花在绣婚服上了,小月亮都放下?了长?刀拿起了银针,不过他?只能绣些边边角角,主体还是敖昱的。武功内力果然?是好东西,否则就这?两套婚服,靠他?们两个人四只手,不知道?绣到哪辈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