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苗村的日常生活by凉千晚
凉千晚  发于:2024年1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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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娘,我先带着孩子去了,晌午不回来吃饭。”
“成,若是有山鲜,记得带一些回来。”
打声招呼,江云抱着满宝,意哥儿拉着他的衣摆踉跄几步跟在身后。外面一辆马车等着,车夫是个五十岁的老翁,有十几年驱车经验,人还是顾承武找来的。
“江老板,今日还是去林苑?”老翁问一声。
江云点头,把满宝抱在身上,意哥儿换了一身浅橘色外衫,坐在旁边啃果子。汁水充足,从嘴角溢出来。江云拿帕子给他擦,意哥儿也接过帕子自己擦。
满宝一上车就睡着了,就爱在车上睡觉,江云没多管他。今日去林苑也不止是玩,每月底江云都要去清账,佃户的日常开支、林苑的用度收成,都是不小的数目。有时候底下奴仆伙计之间闹矛盾,也要主人家管着调解。
后来江云忙不过来,又请了一个管事,据说有些资历,一月四两银子。江云觉得太贵,但管事却管的好,杂碎锁事都能妥善解决。
到了地方,林苑的管事走上来,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略微有些发福,说话做事都周到。
“您来了,顾老板往蹴鞠场上去了,让我领着您去看蹴鞠。”周管事拂身道。
蹴鞠是时兴的游戏,男女哥儿都爱看,也不分年纪。江云只听过,还从来没见过。知道蹴鞠场跑来跑去尘土大,他让管家先准备好账册。
周管事应一声,问到:“用不用找人帮着您带孩子?”
林苑生意好,又请了几个人。以前只有做饭洒扫的婆子,现在又多了秋露、秋霜两个姑娘。周管事来之前就打听过,主家就一个孩子,另一个是买来的奴仆。
带着孩子不方便,江云本想答应。可低头一看,小意哥儿握着他的手,躲在他后面,不敢站出来看陌生人。
“不用,”江云道:“我带着便是,我娘今日说想吃山鲜了,我记得这时节还有?”
周管事一一回答:“不少,前几日顾老板打了几只野鸭回来。山里笋子菌子也有,我打发秋霜秋露她俩去摘,给您送来。”
他做事周到,江云放心。走到蹴鞠场,里面双方角逐,欢呼声盖过说话声,谁有赢了谁又输了,江云也听不明白。
场外还有各家带来的小娃娃,年纪小的哥儿组成小团体,小男娃也各耍各的。意哥儿悄悄探出头看着那群小哥儿,和他年纪一样,都是六岁左右,他只看着不敢出去。
江云拉了拉他的手,“去吧,去找他们玩,阿嬷就在前面等你。”
意哥儿看一眼江云,他虽然是个安静乖巧的性子,但正是爱玩的年纪,又遇上同龄人,才鼓起勇气走过去,加入那群小哥儿中间。
江云松口气,能找小伙伴玩儿就行,总比整日一个人坐在床边,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陪满宝来的好。
满宝还不知道自己小哥哥走了,脸转了个方向睡的正香呢,一片阴影落下,满宝睁开眼正对他父亲的脸。
“干娘她们没来?”顾承武边说,从江云怀里把哥儿抱过来,小子越来越沉,他都能感觉到。
“家里忙,我带了满宝和意哥儿来就是。让周管事把账册搬出来,瞧半晌就回去看账。”
蹴鞠场足够大,骑马也要跑一会儿才能跑完。场子四周都是看台,看台用帘子或者竹屏风隔住,坐的大多是一些妇人夫郎。只有不怕抛头露面的男人们,才站在底下一边吆喝一边看。
顾承武逗孩子,肃穆的眉眼忽然一笑,让满宝几乎颤抖一下,不敢看他父亲。孩子软乎乎一团,抱在怀里跟面团一样,凑上去就是一口。
“你轻些,胡茬没刮,小心弄疼孩子。”他俩坐在屏风后面,没人看的见里面,江云就探过身,伸手在顾承武下巴摸了摸,刺人的一圈青黑。今天起的早,没来得及修整胡子。
顾承武低头看一眼,满宝白嫩的脸上微红,是被胡茬扎的,正哼唧两声就要哭。
“这小崽子,怎么这么娇弱,一碰就哭。”他嘴上训斥着,手里却很耐心拍打轻哄。
江云轻拍他一下:“又不是皮实的小子,也不怪满宝不乐意你碰,净会说他。”
反正这两父子不对付,江云算是看明白了,好在满宝也没真哭,被场下的蹴鞠吸引了。两边穿了不同颜色的衣裳,将一只小竹球踢来踢去。旁边有人记下输赢,若是赢了,还能得奖励。江云也看的有趣,往前坐一些,靠着栏杆看。有不懂的地方,顾承武就会及时讲解。
看的正起劲,不远处的空地上忽然传来孩子们争执吵架的声音,娃娃之间拌嘴很正常。但闹的越来越大,一些大人都不看球了,循着声音看娃娃。
要是自家的,那可就不好说了。就算不是自家的,也不能任由不管。孩子虽然天真,但下手是没分寸的,要真出了事,还不是大人承担?总不能叫六七岁的孩子担责吧。
江云也看过去,声音耳熟,他听出哭的声音是意哥儿。他站起来匆匆走出去,又顿住回头:“我去看看,你陪着满宝。”
“我帮你?”顾承武道。
江云摇头:“小孩子大约拌嘴了,又不是大人打架,我去便是。”
到了之后一看,意哥儿被那群小哥儿推在地上,手都擦破皮,血糊糊的。他本就是乖巧安静的性子,又经历了抛弃,坐在地上只剩哭了,小娃娃又不会巧舌如簧为自己分辨,受了委屈也说不出来。
江云赶紧把意哥儿抱起来,对那群推人的小哥儿讲道理:“好好说话便是,为何要推人?是谁推的?”
有大人出面,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一群娃娃,顿时偃旗息鼓。江云问清楚才知道,原来是这群小哥儿组小团体,故意排斥别人。
意哥儿只是好奇,摸了一下地上的拨浪鼓,就被带头的年龄稍微大一点的哥儿用力推倒,手还撞到石头上。
意哥儿本就不爱和陌生人交流,现在只怕更留下阴影了。江云给他擦血,有些生气教训那群孩子:“是谁推的?伤了人是不是该道歉?”
那群小哥儿支支吾吾,知道闯了祸,大人面前顿失威风,立马出卖队友,七嘴八舌统一口径:“是……是临哥儿推的。”
临哥儿就是带头推人的那个,江云和他讲道理:“若是不喜欢自己东西被碰,好生提醒便是,你知不知道随意推人是很危险的?”
结果他话没说完,叫临哥儿的就瞪他一眼,随即往后跑走。原来是他家大人来了,有了撑腰的。孩子之间不懂事,江云不和孩子计较,既然是家里爹娘来了,那该让他爹娘教育才是。
那妇人看了一眼江云,把自家哥儿拉过去:“小孩子之间拌嘴多正常,你这个夫郎怎么逮着一个孩子不依不饶呢?他还小,他能懂什么?”
这话愣是把好脾气的江云都气愣了。

第121章
吵吵嚷嚷人越聚越多, 江云早不是那个怯懦的,他把意哥儿抱起来,拉出孩子的手给大家伙看:“婶子您自己看, 这能是拌嘴的事吗?好在是伤了手,若是伤了脸,那不是一辈子的事情?总不能因着一句孩子小,犯了错就不用道歉了?”
意哥儿掌心被石头划破, 血还没止住,江云拿帕子给他裹了。意哥儿顿时躲回江云身后, 这下只怕更不敢见陌生人了。
妇人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道,还是被一个年轻小哥儿教训的,叫她顿时失了面子,不依不饶的扬声:“你家哥儿金贵,难道我娃娃就不金贵了。我可是看见了,这小哥儿来摸我临哥儿的拨浪鼓, 也不打一声招呼,该不会是想偷东西吧?”她话说完, 看江云想分辩, 声色俱厉打断江云继续吼叫:“我孩子拿回自己的东西,失手推了小偷,怎么就成了我们的错了?难不成小孩子还能说谎?”
真是一张嘴冤死人, 意哥儿哭着摇头, 拉扯江云袖子,青天白日被冤枉又不会说太多话,小娃娃手都在抖。
江云拍拍意哥儿,道:“刚才都问过,东西掉在地上没人要, 娃娃只是好奇摸了一下,既然别的小孩都说你家孩子是故意推的,推就算了还打人,若照您说的小孩子家不会说谎,那便是实事?”
他本来是温和不生事的性子,但这妇人实在不讲理,他也不能委屈退步,凭白被泼一盆脏水。
刚才还嘴犟的妇人顿时脸色难看,江云继续道:
“也不是非要你们赔,只是叫娃娃出来道个歉。做大人的,总要教好自己孩子不是?这事若是传大了,您家孩子小小年纪就心思不正,以后大了还如何嫁人?谁家敢要他?”
江云不想和这妇人纠缠,早点解决问题早点带意哥儿去包扎。偏偏这妇人不承认,铁了心包庇自家哥儿做坏事。他不是蠢的,由着别人栽赃,既然这样也别怪话说的难听。
围观的人多,明眼人都能看出谁对谁错,若是有一两个大舌头的,出去一说大家就知道这家哥儿品行不好,以后谁还敢让自家孩子和这种小娃娃来往?
江云一两句拿捏痛处,叫妇人气的说不出话,又无法反驳,谁叫周围都是人,她想撒泼耍赖都不行。
这边问题一直没解决,引了顾承武和周管事来。江云来林场次数不多,或许别人不认识他。但顾承武和周管事大家都认得。
老板都来了,旁观者就不好插嘴,都是来玩的客人,还不如等老板解决。那妇人松口气,以为得了帮手,朝江云看一眼道:
“我家老爷也是这儿的常客,顾老板您说说,不就是孩子之间拌个嘴的事罢了,怎么这夫郎非得不饶人呢?临哥儿您也是见过几次的,向来乖巧,见了您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这被人冤枉了,您可得做主啊。”
众人旁观,算是看清了形势。顾承武虽然是一届白身,却是连荣王都见过的,领兵那会儿没人不认识。这妇人的丈夫又是绸缎庄的老板,是猎场数客,总不会为了一个哥儿得罪客人吧?
江云有些生气,撇过头不看顾承武。今天被欺负的若不是他,是别的没钱没势的,岂不是只能被冤枉。
顾承武还是头一回被夫郎甩脸子呢,他摸了摸鼻尖,心里叫屈:为夫冤枉。
他看一眼色厉内荏的妇人,不急于跟一个妇人计较,于是招来周管事:“叫人去请孙员外来,再找个郎中给意哥儿包扎。”
顾承武凑到江云面前,见夫郎抱着孩子转过去不搭理他,也不在意众目睽睽,软了语气道:“且放心,交给我来处理。”
孙员外正和一群人玩投壶,丫鬟来报,说是后院孩子妇人的事,他顿时失了耐心:“夫人是做什么吃的?孩子拌嘴都管不好?这些小事也来烦我。你也是,没看见我正忙着,没个眼力见。”
丫鬟被平白无故骂一通,低下头为难:“是顾老板请您过去。”
孙员外顿时偃旗息鼓,心里有了计较。顾承武可不是普通的百姓,连原先的薛典史现在的薛县丞都是他引荐提拔的,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
边走又便想,娃娃之间的小事何必这么饮食动众。思来想去,无非就是家里的孽障打了顾老板的孩子,人家算账来了。
这冤孽,回去非得好好打一顿!孙员外一脑门官司,到的时候他媳妇抱着儿子正对峙。
顾承武起身揖礼,江云虽然也有些生气,还是站起来和相公一起见礼。本就是娃娃之间的事情,他不想闹大,是这妇人不依不饶,纵着自己哥儿打人推脱责任。
他带着意哥儿坐在后面,幸亏是些皮肉伤,意哥儿早不哭了,抿着嘴垂眼,越发沉默微小,陪在满宝旁边不说话,只有眼角泪痕未干。
孙员外来了,开口就道:“这是发生何事了?”明知故问,倒是做足了无辜不知情的模样。
顾承武了然,让管家叫来参与其中的几个孩子,道:“这件事情我并没参与,也不知情,孙员外既然来了,不如一起听孩子们说几句。”
坐回江云身边,顾承武不再看孙员外和他夫人。孙员外站在顾承武面前,愣是矮了一截,猜出是他夫人胡搅蛮缠,瞪了夫人一眼。
孙家夫人也没想到这小哥儿就是顾承武的夫郎,吃了瘪又不甘心,不就一个猎场的老板吗,至于这么谨慎吗?
她的想法孙员外不知道,若是知道了定会呵斥一句“你懂什么”,他只想如何把矛盾降到最小。被叫来的几个孩子年纪都小,大人面前吓到,也不敢撒谎,你一句我一句什么都说了。
把孙员外气的脸色变了又变,看着自己的哥儿恨不得当场家法伺候,碍于外人在场,他还是要面子的。把临哥儿拉过来训斥:“还不快去给弟弟道歉。”
谁知道一直怕他的哥儿忽然挣脱开,眼里恨着他:“我就不!我才没错!”说完,推开父亲跑回他娘身后,把孙员外气的不行。
“你个逆子。”他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根棍子,三两步走过去,把自家哥儿从他娘身边拖出来,逮住就是一顿打。棍子打在身上刷刷响,天热才刚脱了厚衣裳,是挨了实实在在的打。
“爹我错了,你别打了。”
“我看你还敢不敢!”一顿收拾下来,哥儿老实不少,眼泪哗哗流捂着屁股认怂。他一开始还想躲,后来发现躲不开,一直维护自己的娘也被推开,是被拖着转了一圈打的,衣服都打破了。
妇人哭喊阻拦,和孙员外撕扯起来:“老东西,你为了外人打自己哥儿,要打就打我。”
旁边看热闹的人瞧的乐呵,平时光鲜体面的人,教训起孩子来,也和他们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心软的则会劝说一两句:“孩子还小,说两句算了,回家再好好教。”
说是这么说,也没真的上手阻拦。孙员外扯着自家哥儿拖到江云和顾承面前,按头道:“道歉!”
被打一顿老实的孙临捂着屁股,终于知道棍棒的厉害,忙不迭断断续续边哭边道:“对,对不起。”
他爹又是一棒子:“好好说话,对不起谁。”
孙临哆嗦:“对不起,弟弟。”
大庭广众不好“教育”太久,孙员外打的红光满面,扔下棍子朝顾承武和江云揖礼欠身:“是我没有教好孩子,此事错在我们,等今日回去,再带上东西登门拜访。”
老父亲颜面大失,顾承武朝江云看过去,见江云冲他点点头,顾承武才道:“都是小孩子之间的事,今日弄明白便是,孙员外是实诚人,以后猎场生意还赖您多照顾。今日新来了一批马,最适合打猎骑,我带您去看看。”
知道孙员外爱玩,尤其喜欢骑射,顾承武把话题带过去,亲自下去带孙员外去看马。也算是全了他刚才的颜面,让孙员外脸上重新有了笑意,乐呵呵跟着去猎场。
人都走了,意哥儿才试探着从江云身后露出头,偷偷看孙临,只看了一眼,又瞬间缩回去。
他年纪虽小,但隐约知道自己在顾家的身份,云阿嬷不是他爹爹,弟弟也不是弟弟,意哥儿没有闹着求什么,只攥紧江云衣角跟在身后。
满宝啊呀叫了两声,学着大人说话,扭头似乎在找小哥哥。江云回头看一眼,意哥儿握着他的衣摆跟上步伐,跑的有些吃力也不敢开口说。
江云伸出手拉着意哥儿,“今晚不洗手了,阿嬷带你回去吃乳糕。”
他的手温暖,意哥儿看着江云,小心翼翼的脸上愣了一下,然后偷偷捏紧了江云的手。
账目看完,太阳已经落山。满宝和意哥儿交给秋霜秋露照顾,她俩年纪不大,照顾孩子却不错,将孩子哄的笑没停。
江云则是靠在窗边,合计上月佃农的开销和林苑支出收入。佃农只有八个人,有几个佃农是拖家带口的,上有老母下有孩子,每月吃喝要多出一笔。佃农们住的泥砖房也是顾承武出钱建的,总共花了八十多两。
这八十两不是白白花出去,等今年秋有了收成,佃农们都要慢慢用粮食还回来。林苑上一月收入五十四两,但还不够回本的钱。
如顾承武所料,围猎场是个赚钱的好机会。能开猎场打猎的,都是有钱的富家子弟员外,一匹马就能花几十两买。

第122章
日子转眼一过, 从仲春步入早秋。虽然说是秋天,但天气正是炎热的时候。去年的果晶脍今年依然受客人喜爱,江云琢磨了一个月, 又琢磨出冰豆花的吃法,用甜浆碎冰一浇,不出一个时辰便卖完了。
七月底,江氏食肆终于在城东开了分店。
新铺子有二层, 一层是大堂收银钱的地方,供普通百姓吃喝。第二层则是雅间, 有些自持身份的老爷妇人不爱和寻常百姓挤在一起,江云还特意请了两个弹唱说书的人。
把新铺子作为总店,平时睡觉仍然是在杨柳巷。两间小院自从买下来后,江云又找工匠重新翻修,虽然比不上大宅子气派,却秀丽好看。
院子中间做了月亮拱门, 里院是顾承武江云和两个孩子睡,建了小桥流水, 移栽了几颗杨柳在水池旁边。月亮门出去, 是原先的院子,张翠兰一个人睡,有时候吴水不回村里也留在这里睡。
张翠兰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 小院除了新做一个歇凉亭, 没什么变动。有时候满宝和意哥儿会跟着张翠兰一起睡,小两口的院子就清静不少。
张翠兰抱着满宝坐在大树下纳凉,问江云:“城东铺子又招了两个人?”她这几天都没过去,一是因为天气热不想动,二是因为满宝现在会翻身了, 没人看着不安全。
江云合上账册:“让竹哥儿挑了两个可靠的,都是本县人,以前做过十几年跑堂,经验足够。”他如今打理生意越来越得心应手,两个铺子管事跑堂加起来十几人,也不觉得管不过来。
林苑和田地,又再请了一个账房先生,只需每月把账本交给江云便是。
夏竹伶俐,学字算账都快,又认识很多老主顾。江云就让夏竹去新铺子当掌柜,手下一个账房四个跑堂两个弹唱说书的。身份不一样,自然月例也涨到五两银子,过年都有红包拿。
吴水学的慢一些,还不能自己做事。江云给老铺子请了一位管事,让吴水先跟着老管事学习。磕磕巴巴总算会打算盘了,勉强把月例涨到一两银子。
吴水知足,一两银子已经是村里许多哥儿都赚不到的。如今他靠着这点钱,能养活父亲爹爹和小妞,还能送娃娃去启蒙。
江云把账房送来的账本看过,又合计了老铺子的,如今账上的银钱来往,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刚忙完,听见满宝叫他。
“阿……跌,”满宝伸出手,口齿不清要江云抱。他现在会说一些简单的“父亲、阿爹、阿奶、哥哥”,只是说不清楚,一张嘴口水就流下来。
张翠兰也抱累了,这小子越来越沉。
“行了,让你小爹爹抱你。一刻不老实,也不知道像谁。”嘴上这么说,张翠兰心里有了结果,肯定不像云哥儿,云哥儿一直乖巧,多半是像他那父亲。
江云洗干净手,对满宝拍拍掌伸手:“走,阿爹带你出去玩,再接小哥哥下学。”
意哥儿六岁,虽然是被卖了当奴隶。但是江云几个月前4已经去官府销了奴籍,又登记在册,跟着自己一个姓,叫江如意。
镇上孩子六岁正是启蒙的年纪,江云把意哥儿也送去私塾,私塾的院长和柳夫子是好友,学院风气还不错。意哥儿上了几个月的学,平时在家总算敢开口多说几句话。
知了在树上鸣叫,给炎热的夏添了一丝燥意。这么热的天,江云也不敢给孩子穿太薄,往后背垫了一张帕子吸汗。
张翠兰拿把伞给他叮嘱着:“别走大街上,太阳还没落山,正毒辣的时候,小心中了暑气。昨天黄大夫医馆还来了一个中暑的孩子,好一顿折腾才送回去。”
“知道了娘,您也回去歇歇,”江云打声招呼,拿了伞穿过庭院小桥流水,叮咚泉水带来一丝水汽清爽透凉,满宝喜欢玩水,见了水就不想走了。
江云无奈一笑,亲一口哥儿白嫩的脸:“不走?那你要小哥哥还是要玩水?”
小哥哥……玩水……小哥哥,满宝隐约知道鱼和熊掌的道理,可怜巴巴收回手:他要阿哥。鱼儿在莲叶下悠悠戏水,两只小鲤鱼,简直像满宝和意哥儿一样。
私塾不远,穿过三条街就到了。正是学生散学的时候,家长都在外面等着,有人打伞有人坐马车,几十只小萝卜头跑出来,统一的青色校服,都各自找各自妈。
意哥儿背着江云给他缝制的小兔子布书包,在门口站了一下,眼睛转一圈巡视江云,看到人再迈开小腿跑过去。
“阿嬷。”意哥儿抱着江云的腿,抬头乖乖小声喊人。
江云摸了摸他后背:“饿了没?看你热的一身汗,回去叫你阿奶给你洗个澡。在学堂和同窗处的怎么样?”
小意哥儿点点头,不用问也知道,和同窗关系不错。前几日回家,还带了一些果子回来,说是旁边桌的小姑娘给他的,两人玩的可好。
慢悠悠走回巷子口,正遇上骑马回来的顾承武。小枣红被迫天天锻炼,已经长高不少,让江云不得不仰头,日光照在他眉眼上明亮温和。
顾承武伸出手:“上来,”他唇间一笑,神色打趣。
江云噗嗤一笑,拍开他的手:“不和你闹,家里一堆事,回家去了。”都到家门口了,分明是拿他逗趣。
没被夫郎搭理,顾成武便弯腰把满宝抱着,在马上举起来。满宝被父亲举高高,像是一下子飞起来,能看到蓝蓝的天,还有下方的行人。他咿呀笑起来,一点不害怕,反倒觉得好玩。
江云一咯噔,捏着顾承武小腿的肉一拧:“你小心些,别把孩子摔了。”
“不会,”顾承武夹紧马腹,又带着满宝转了一圈。
江云带意哥儿先进去,学堂给每个学生留了课业,要抄写十遍,明日还要抽背,他把意哥儿书包拿下来,让意哥儿先进去抄书。
晚些还要洗澡,睡的晚明天早上起不来迟到,夫子会打手板。意哥儿抱着书包,不用人督促,自己就能展开宣纸磨墨,等写完又拿去给江云检查。
江云逐字逐句看过,意哥儿平时虽然话不多,学习却好。连院长都夸他,若是个男娃娃,之后一定是有指望走仕途。
仕途不仕途,江云也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小哥儿多读几本书有好处,以后不至于被蒙骗。看意哥儿字写的好看,江云没夸了两句,摸摸他头:“歇息吧,去找满宝和你顾叔玩。”
铺子的齐管事和跑堂已经回家,江云放上门板,今天还没去城东铺子,他看一眼暗沉的天色,有竹哥儿在,少去一天不妨事。
院外有人敲门,江云打开一看,是送信的。信使说交给张翠兰,江云便没打开,道:“娘,有您的信。”
张翠兰正咚咚咚切菜,匆忙抬头看一眼:“还能有人送信给我?我也不认字啊,云哥儿你帮娘念念。”
信很薄,江云拆了信封展开,入目的字迹熟悉,好像是玉哥儿代笔。江云目光移动,读完后道:“是剩子写的,咱俩几亩田不是给他们种了?今年树哥儿怀了,剩子来信说耕不完,等过了秋收就把田还给咱们。”
家里不缺田种,那二百亩已经是不小的收成。张翠兰切完菜炒了,听江云念完信,忽然失了兴致,叹气道:“说起来,也许久没回家看看了,当初只想着来个半年,如今一年都快过去了。”
她只觉得这一年过的漫长,经历了不少事。天灾人祸,开铺子开分店,孙子都有了,整天阿奶阿奶的叫她。但就算再赚一千两,张翠兰还是想回那个小村子种田养几只鸡鸭。
想到这里,她又笑了笑,心里直骂自己没出息,天生就过不得富贵日子。
江云心思细腻,张翠兰又不掩饰情绪,他看出张翠兰心里在想什么。别说张翠兰,就连江云自己也有些惦记家里。
他看着小桥莲池边的相公和两个娃娃,荷花开的正好。顾承武抱着满宝给他摘花玩,又把满宝塞进意哥儿怀里,让意哥儿抱着玩。
被张翠兰看见,匆匆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干儿子背上,数落声从远处响起:“你多大了人,意哥儿这么小,哪里抱的动,到时候两娃娃一起摔进池子里!”
她拍的力气不大,顾承武抱回孩子,总算收敛一些。江云坐在树下,眼里便是这样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揣着心思吃完饭,江云搁下筷子,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我想过,打算搬回村里。”江云说完,大人娃娃都看着他。
张翠兰哎呀一声:“怎么突然说搬就搬?铺子不开了?”
江云摇摇头:“如今生意成熟,城东铺子有竹哥儿打理,这里的铺子李掌柜也管的很好,我很放心。当时来镇上,也没想过在这里定居。青苗村才是家,在村里呆着,也踏实一些。”
他尽量说的简单,无非是想家了,江云又道:“我和相公打听过,官府马上要修一条官道,官府会经过猎场和青苗村这一带,以后从村里到镇上,坐马车只需一柱香就能到。若是要经营铺子,或是送意哥儿上学堂,都不算远。”
江云说完,小心翼翼看一圈,等家人反应。顾承武不用多说,江云也知道他不会反驳自己。江云又看着张翠兰。
张翠兰先是愣住,随后忽然笑起来,是打心眼里的高兴:“是该回去,娘在这镇上住着不习惯,每天出门不是房子就是人,树都看不见几颗。还是回了村里好,视野都开阔些。”
村里还有她的那些老姐妹,平时大家在一起晒太阳,嗑瓜子说说笑笑,这样的日子给她一百两银子她都不换。
顾承武也附和:“猎场离村子更近,以后回家不用太久。”
搬回村里这件事就这么愉快决定,之后的日子和往日没有太大区别。唯一不同的是,江云每日要半个时辰,来回镇上送意哥儿上学,送完小孩再去铺子里坐着,忙活完一天,又去接意哥儿下学回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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