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靡看着他的状态就觉得累。
他自己当年在“神女”号主舰上时，受了伤至少还能捞到两三天的清净日子，哪儿有像陆绎这种人在病床上还得不停开会的时候。
好不容易陆绎有了点空闲时间，容靡更愿意他好好歇歇。
但一来有关宝石兔的能力测试必须尽快开始。
陆绎需要亲眼见证，才能够向军部上报继续推行。
二来……没有陆绎带着，他和陈书也根本进不去第三军团的亚蝶分解区。
实在没办法。
容靡提议过陆绎远程参与，被上将毫无余地的利落拒绝。
“不是不信任你。”上将当时神色平淡，却难得多解释了一句，“我需要在现场观察宝石兔的状态。”
这样才能在申请调查宝石兔能力的报告上给出最强有力的支持。
容靡想到这儿就无声叹了口气。
陆绎站在他身边，铁画银钩，三两下签完名字，转身按下通向接驳舱的电梯。
几人于是转乘一架小型星舰，穿上防护服，带上便携武器，在荒星地表落地。
两周以前，这是一颗地貌独特的寒冷星球。
冰原、雪山、紧密的松木林。
虽然地表温度很低，但含氧量足够，在白日时，完全不用穿戴防护服，就可以在星球上行走。
但现在，星球表面已经不适合任何除冰蝶以外的生物生存。
冰原融化，下方的土层被冰蝶的鲜红血液淹没染红，又因为冰蝶的毒性，缓慢由鲜红转为一种怪异的红黑色，也拥有了腐蚀性与毒性。
星球上的空气变得极为难闻，由地面冰蝶的尸体向外散发出对人类有害的淡红色气体。
这些气体盘旋在星球大气层内，让远处的白色恒星光芒无法照亮地表，整个星球陷入了长久的黑暗之中。
在星球外围，第三军团已经拉起了简易的能量隔绝装置。
地表上，穿着防护服的军士们忙着布置空间折叠装置的作用点位，以及更强效的能量隔绝器点位。
“这就是我最讨厌冰蝶……还有其他虫族的地方。”容靡小声道，“活着的虫族不加计划、毫无克制地不停消耗星球资源，死去的虫族也腐蚀污染星球资源……当它们的星域能源不足时，就入侵别人的地盘，摧毁别人的家园。这就是它们生存的方式。”
陆绎手持强力探照灯，照亮前方的区域：“马上进入隔离区。”
因为荒星上的恶劣环境，阿银和戴蒙也都已经进入了可驱动战宠悬浮球。宝石兔所在的战宠球开启了声音与视觉的隔绝模式，但并未隔绝对周围精神力波动的感应。
戴蒙并不知道他们即将进入哪里，只知道反正跟着主人走，于是在战宠球内扒拉着陈书给它放的小胡萝卜玩具。
陈书听见陆绎的提示，立即把戴蒙球捞起来抱在怀里，将悬浮球的固定扣扣在自己的手腕上。
他担心一会兔兔如果针对亚蝶精神力波产生反应，会感到十分恐惧害怕，因此已经做好了安抚兔兔的准备。
容靡看了陆绎一眼，见上将没有动作，干脆把狼球的悬浮球拽过来，扣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虽然周围都是第三军团的军士，前方的亚蝶也已经死亡，但谨慎点总没有坏处。
银狼显然也这么认为。
它站在球内，耳朵竖着，警惕周围的环境。
容靡跨过隔离线，看向前方的亚蝶尸体。
他的精神力在人类中算是十分敏锐的一批，但在跨过隔离线时，并未感觉到什么不同。
亚蝶尸体释放出的能量十分细微，银狼也没有过多的反应，只是耳朵转了转，看向亚蝶尸体的一侧。
他们进入的位置在亚蝶的头部附近。银狼的狼爪按着宠物悬浮球的一侧，看向虫身的腹部。
亚蝶的尸体外壳被容靡的火焰与舰队的炮火烧成了一片焦黑色，虫身腹部有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下流出的血液中掺杂着碎裂玻璃形状的反光晶体。
是藏在它身体最深处，出于层层防护下的心脏。
那里是最初被容靡的射.穿的位置。
也是之后舰队进行大规模轰炸时集中发.射强力伽马炮的部位。
它体内的能量因为虫洞的开启与之前战斗消耗一空，没有能够重新进行身体复原，最终被破开虫身内的一层层铠甲，粉碎了心脏。
尽管如此，它的身体其他部位仍旧完好。
虫肢向前伸张、头部的长须虽然纤细但十分强韧，没有一点破损。
但背后的蝶翅因为在开启虫洞的过程中消耗殆尽，所以背部并没有翅膀，只有浅浅两道打开的凹痕。
机甲的轰鸣在星球上回响。
第三军团的一架机甲正在捡拾收集亚蝶的心脏，收入特殊的实验储物盒。空中还有四五架机甲正在待命，准备将虫身进行切割。
人类的空间折叠技术没有办法压缩这么大的一只亚蝶，必须切割后才能进行长途运输。
容靡从亚蝶身上收回视线，看向身后。
陈书抱着兔兔球，一步踏入隔离线。
“叽！！——”
在他一脚跨入隔离线的第一秒，常年十分安静、并不会发出叫声的宝石兔猛然发出一声极为尖锐的叫声。
“叽！叽叽！！——”宠物悬浮球发出剧烈震动，惊慌失措的宝石兔在球内疯狂冲撞跳动。
陈书赶紧死死抱住兔兔球，连声道，“没事！没事戴蒙！是尸体！已经死了……”
他赶紧退出隔离线，用精神力安抚查看戴蒙的情况。
宠物球内的兔子极为不安，缩在角落中呼哧喘气，发出间断的叽叽嘤嘤声。
陈书被它叫得心有余悸，一边安慰宝石兔一边迷惑看向容靡：“……怎么回事？戴蒙看见亚蝶空间虫洞出现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剧烈的反应……我用的是侦察机甲，完全没装过什么能量波隔离层……还活着的亚蝶总比尸体散发出的能量波更大吧？”
容靡皱了下眉，重新看向亚蝶的尸体。
他知道宝石兔的特性，因此明确知道戴蒙刚刚的表现意味着什么。
刚刚惊慌失措的叫声是宝石兔在最为恐惧时发出的警告信息。
“……总不能是这只亚蝶还活着吧。”容靡喃喃道，“心脏都已经被打碎了。”
和人类不同，亚蝶的精神域不在大脑，而在心脏。
“不可能，而且陈书说亚蝶活着的时候兔兔的反应都没有这么大……”
说明宝石兔察觉到的冰蝶能量反应等级，比这只亚蝶本身的能量等级还要高了不少。
“上将？能暂停拆解吗？”容靡看向陆绎，心中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怪异感觉。
在他尚未开口时，陆绎已经按向通讯器，通过特殊权限第一时间接通第三军团副军团长的通讯。
“孙铭。”他望着冰蝶腹部的伤口，眉头微拧，冷静道，“可疑情况，建议拆解暂停。”
孙铭一愣。
拆解任务中的危险一般来自于冰蝶能量泄露引起的袭击，但他刚刚收到的回报表示没有任何问题。
“上将。”他疑惑道，“您的建议暂停原因是什么？”
陆绎扫了一眼抱着戴蒙兔的陈书，简略道：“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孙铭：“……”
孙铭无奈道：“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回报表示没有问题。上将，上次作战是联合行动，你军衔高能力强经验丰富，什么都听你的我也没问题。”
“但现在干活的都是第三军团的人，总不可能您一声令下，连个原因都不给，我们就直接执行。”
陆绎对他的话并不意外，伸手对着就停在几步外的接驳星舰打了个手势。
星舰中，孙童向陆绎飞了个军礼，打开舱室，向外抛出两个手掌大小的金属色小方块。
容靡顺手接了，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样。
“……高强度精神力增幅器。”他将其中一块递给陆绎，另一块在指尖打了个圈，熟练接上自己刚刚下星舰时携带的便携激光枪末端。
亚蝶拆解区域由第三军团控场，两人显然不可能携带大型设备，更不可能开机甲进入戒备。
要不然就算第三军团知道陆绎容靡不可能对他们发动袭击，也要怀疑这俩人没事闲的来挑衅。
这个不起眼的增幅器效果正好。
让原本只能利用能量匣进行攻击的激光枪在两人手里，变成了高级杀伤.性武器。
“先回去等着。”容靡将增幅器的连接卡口扣紧，拍了下陈书的肩膀，“一会儿亚蝶拆解完了我再去找你。”
在他身后，第三军团悬浮在空中的机甲收到命令，开始执行拆解工序。
随着机甲武器能量槽发出的嗡鸣声响起，亮白色切割激光刃从半空中落下。
第一刀准确切向亚蝶腹部原本的伤口，要将虫身彻底劈为两段，再进一步细分。
粗糙切割声从亚蝶身驱出传来。
陈书快步走向星舰，心中有些不安，走出一步后向后回望，忽而睁大眼。
“叽！！——”
宝石兔发出惊声尖叫。
陈书抱紧宠物球，冷汗直冒，大声叫道：“小心！——”

容靡感觉到一阵风。
蝶翅快速煽动时空气的流动, 虫族带着腐臭味的血液腥气，以及一股剧烈的能量波动。
这一道波动熟悉而又陌生。
它来自于容靡极为熟悉的冰蝶。
却是容靡从没在任何一只冰蝶身上感受过的强大！
容靡几乎不用思考就能够确定，这股能量波动是冲着自己来的！
是一支射向自己心口的利箭！
宝石兔的预警没有错。
它比那只亚蝶的能量波动还要强大。
以至于连容靡的动作都瞬间僵硬。
他感觉到自己被那股能量波彻底压制, 无法动作, 也无比渺小。
好强大的危压。
让容靡觉得, 他的一切和对方对峙，都像是萤火之于烈阳。
难以匹敌、无法反抗。
连片的负面感官从心中升起，让容靡有一刹那的怔愣。
来源于人类面对突如其来的浩然山倒, 本能生出的畏惧与无力。
源于人类本是大千世界一蜉蝣的真实。
让人想要垂首放弃。
但这灰暗念头的出现，也只有短短一瞬。
没有人是生来的强者。
在容靡还年少时, 在星际游牧时代, 在他刚刚成为一名机甲师时……有太多次的九死一生，有太多次相似的情境。
容靡的精神力强度，本就是在那一次又一次绝境中爆发、淬炼, 变得更加强劲！
尽管在过去的千万次的危机中，敌我实力的对比, 从没有此刻这般对比鲜明。
但这并非放弃的理由。
螳臂当车又如何。
至少伸手试一试啊！
亮紫色的精神力旋风一般，带着火焰般的能量热度旋起，那颜色同样出现在容靡的眼中。
漆黑眼瞳的中央亮起神秘又耀眼的紫色。
容靡伸出手。
他的手掌卷着紫色的火与风, 精神力的强度和凝聚度都提到了他之前从达到过的高度，在他的身边卷出呼啸风声。
红色在他的视网膜中留下延迟的影子, 在精神力视界中同样产生了某种延时的拉长印记。
容靡知道自己的感官跟不上冰蝶的袭击, 于是干脆闭眼, 依靠最基础的直觉, 五指下扣。
冰蝶高速的攻击同样带起尖厉啸声, 宝石兔持续不断地发出叽叽叽叽的惨烈鸣叫。
陈书本能地高喊着快跑，但又知道人类奔跑的速度比不过冰蝶的精神力袭击, 抬手格挡是最好的选择。
那道袭击来得太快了，比陈书见过的任何冰蝶袭击都要快。
就算是亚蝶也比不上！
在这样的袭击之下，就算是最好的选择，结局也是可怖的。
陈书知道，最有利于容靡的应对，就是在那道能量袭击、贯穿他的心脏之前，将其阻隔。
但在悬殊的实力差距之下，就算容靡拼死成功，因为精神力的强行提升，能量的剧烈对撞……
容靡可能失去一只手，一只手臂，甚至半边身体。
他的精神域更有可能过载、失序、坍塌……
这些后果从未在容靡的脑海中出现过一刹。
这一刻他心无旁骛的，全凭本能的……想要活着。
还有太多的事没有做。
观光游览旧时代的人类星系。
尽力掰拧历史车轮行进的方向。
用一具不受基因病束缚的身体追寻自由。
就在容靡手指扣下时，他的手臂处发出一声轻响。
那是战宠悬浮球从内部向外破开的咔嚓响声，在两股呼啸的能量狂风中被淹没。
下一瞬，容靡感觉到自己的肩头被轻轻一踩，好像有什么踏着他的肩膀向前方跃出。
容靡：……阿银！
容靡骤然睁眼，急声道：“阿银！别去！”
银狼充耳不闻，一跃而下，发出一声怒吼。
它的身上迸发出剧烈的银色光亮。晃动的光芒好像身形抽长，将狼的身形拉长拉大，变成容靡最初在冰火竞技赛时，远远看过的样子。
尽管那只是精神力蓬出的虚影，而不是真正的实体，但也足够让人震撼。
成年体的冰原银狼背部的高度能达到了一人多高。
它的体态矫健，四肢有力，以保护者的姿态牢牢挡在容靡面前，冰蓝色的眼睛烧成了银色，利爪向下挥出。
带着冷色月华一般的冰棱，将那道红色一劈两段。
“嘭！——”
能量爆.炸发生，而容靡看见了血。
爆.炸波冲破银色精神力凝成的狼爪，也劈开了狼真正的手掌。
鲜红色的血液从狼爪中喷出。在能量波的交锋中，容靡看不清阿银的伤势。
紫色精神力急扑而去，帮助银狼围攻那还未完全熄灭的冰蝶能量。
容靡同时伸手，想要把银狼捞回自己身后。
然而狼的速度太快，容靡只碰到狼尾巴一点蓬松的毛毛。
冰蝶的第二道攻击已经来临，容靡着急大叫道：“阿银回来！”
然而他伸出的手臂已经被人一把握住。
手指很冷，是陆绎。
“袭击的源头在哪儿。”
上将冷肃的声音响在容靡耳边，“我看不清。”
因为精神树根部的伤势，他的精神力视界十分模糊，分辨不出漫天冰蝶能量的核心点。
容靡在短暂一瞬就明白了陆绎的意思。
上将要攻击对方的源头。
容靡想要告诉他你现在不能调用太多的精神力。
但他知道自己的实力……还不够。
还不够。
容靡咬了下牙。
“我看见了。”他冷声道。
在冰蝶的强压之下，容靡的精神力视界中是大片属于冰蝶能量的鲜红。
阿银亮起的银色光芒像红色暗夜中的一碰摇曳灯火。
而容靡在漫天红色中，分辨出来最浓稠的一处。
他手中的激光枪指向死去的亚蝶腹部，被破开留下的伤处。
高度凝聚的精神力以容靡过往从未有过的强度悍然射.出，落在深红色中央。
“嗡——”
鲜红色中似乎漫上一声轻笑，像是感慨容靡此刻精神力的渺小。
紫色的焰火闪烁，片刻即将熄灭，像是并未给鲜红带来任何伤害。
然而紧随而来的，是蓬发的银色。
陆绎的精神力追随着容靡射.出。青年的精神力仿佛夜色中醒目无比的信号弹。
在他的视线中留下不可能让人错过的清明。
于是陆绎的精神力化为流光。
是落入人间的月，融化的、却能够冻结万物的冰。
跟随着紫色的火焰，向前疾驰——
“嘭！——”
随着一声更为剧烈的巨响，紫银色在最浓烈的深红中爆开。
寒冰蔓延，那片冰蝶的艳红震动收缩，却又在刹那后便向四周扩散，化为千万低级冰蝶的形态。
银色紧追其后，冰层在快速生长。
容靡听见大片冰蝶坠地的沙拉声响。
然而在冰层最中央处，他与陆绎原本击中的能量核心，仿佛“死而复生”。
在冰下极具膨胀——
一刹那，极为强烈的高级冰蝶的能量将整片拆解区域覆满。
深红色的冰蝶精神力能量从亚蝶的身躯伤口处向外发生剧烈爆破。
“趴下！”陆绎厉声开口。他的动作很快，比容靡还快了一步。手掌用力，压着青年伏向地面，用自己的身体覆在容靡身上。
陈书知道自己帮不上忙，早就趁着刚刚的功夫跑进星舰，冲入驾驶室大声叫道：“孙童！——星舰启动——防护罩全力蓄能！随时准备接应起飞！”
孙童也已经从驾驶舱内看见了外面的情形。
他大骂一声，将防护罩能量阀开至最大。
疯狂的能量波向四面八方冲来。
冲向星舰外的人与狼，冲向刚刚开启防护罩的星舰，也冲向停留在半空中收集亚蝶尸体给的作业机甲。
解剖机甲不具有任何攻击性能，无法帮助容靡。
他们也有自己的任务：收集亚蝶尸体。
这是一项重要无比的任务。
人类需要研究亚蝶，寻找应对亚蝶的方法。
在突如其来的袭击开始时，这些机甲谨记自己的任务，带着收集好的部分亚蝶尸体向外散开，以最高速度远离袭击地。
然而从袭击开始到爆.炸发生也不过短短几秒，作业机甲全力开动，也才没有飞出多远。
爆.炸的能量波能将机甲的外壳撕裂，将机甲内的驾驶员撕扯得血肉横飞。
离得较近的机甲当场炸裂，较远些的机甲则努力保持着平衡，摇摇晃晃拖着残缺机身尽力拉开距离。
而没有机甲保护的人类身体更加脆弱。
陆绎周身精神力悬浮，但背部仍旧在一瞬间就已经血肉模糊。
“嗷呜！————”
银狼凝聚的银色光辉在能量波冲击中消耗殆尽。随着光芒减弱，它的身形也在不断缩水，最终恢复成幼狼的形态。
它背部的毛烧得有些焦了，但一步不退，立在狂风中，仰头发出一声嚎叫。
狼首高昂，银月升起。
陆绎就算面临爆炸都没有全力释放精神力，就是因为等待此刻。
他的域场同时落下。
亘古不化的冰与雪，映照着自人类懂得思考的第一刻起便看见的月光。
银色光线堆叠。原本快速向外蔓延的爆.炸波忽而变得缓慢，甚至向后退却。
像是被反向抵抗的冰冷浪潮推着向后，逐渐冰冻。红色与银色混杂，停、进、又退。
能量的狂风在冰中短暂地停歇，一切都诡异地停顿了一秒。
这一刻的安静中，容靡耳畔是陆绎急促凌乱的、即将窒息般的呼吸声。
容靡知道陆绎支撑不了太久。
他的精神紧绷，身上溅了陆绎的血。
容靡深吸一口气，尽力保持冷静。他撑着陆绎的身体让陆绎站起身，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重量转移到自己身上。
“通知所有人后撤！——”容靡对着陆绎的通讯手环高声喊道，“孙铭中将！”
紫色的精神力波随着他的语音卷成雾气，将第三军团机甲快速推远。
容靡半扛着陆绎将他推上星舰，转头向混乱战局中高喊道：“阿银来！——”
银狼飞速向他奔来。随着银月闪耀，庞大兽形反而变得越来越小，最终跃起时恢复了幼狼的大小，撞入容靡怀中，发出一声隐忍呜咽。
舱门瞬时关闭，孙童紧急操作星舰起飞。
容靡紧紧注视着下方的情景。
作业机甲急速离开，冲进另一艘星舰中，星舰即可启航上升。
容靡估计着爆.炸的最大波及范围，十几秒后，低声道：“上将。”
几艘星舰都已经进入安全地带。
域场散去，陆绎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鲜红色冰蝶能量失去束缚，狂舞而出。
随着一声巨响，能量的爆.破声震耳欲聋。
星舰剧烈震颤，亚蝶的尸体被彻底炸碎，虫身碎片狠狠撞向星舰，甚至嵌入了星舰外壳。
容靡接住陆绎软倒的身体，一手揽着人，一手抱着狼，极限操作，同时安抚一人一狼的精神域。
精神域安抚越早越管用，容靡没时间把人送到治疗室床上，干脆就在接驳舱边简陋的休息座椅上进行治疗。
陈书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却根本不敢出声。只转身去找医疗机器人，让它们赶紧给银狼和陆绎包扎。
舱门外，那场爆.炸像是要毁灭世界一般令人恐惧。
容靡快速压制了陆绎和阿银的精神域风暴，正要转头找医疗机器人要精神力补充剂时，却觉得背后骤然一冷。
从那片爆.炸后正在消散的鲜红色中却隐约传来一种若有似无的注视感。
轻微，却让人无法忽略。
“你好。”

和空间城那只亚蝶的咬字发声类似, 却又有着极大的不同。
那道声音直接响在容靡的精神域中，带着十足的礼貌。
“很高兴和你们再次见面。”
“很遗憾这不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期待我们的下次重逢。”
容靡惊出一身冷汗。
他骤然看向窗外，伸手抵住自己的太阳穴。精神域内的能量瞬间翻腾, 寻找着入侵自己精神域的敌人。
他看向了爆.炸中心。
那些外放的鲜红色能量丝化为成千上万、手掌大小的蝴蝶, 向外飞出。
它们由单纯的能量化成。比起真正与机甲体积大小相似的冰蝶, 那些蝴蝶明显被缩小了几十倍。但它们都有鲜红色的虫身，极为浅淡蓝色的翅膀，和翅膀上丰富的毒腺。
向外扩散飞舞时, 连片的红色毒腺连接成了一只扭曲的红色眼瞳，直直注视着容靡。
容靡不自觉屏住呼吸。
随着爆.炸能量散去, 它们的颜色逐渐变浅。片刻后, 缩小的冰蝶仿佛幻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容靡的视网膜中却好像一直还残留着那只眼睛，手脚发冷。
直到他听见一道熟悉的微冷声线。
声音比平日虚弱。
“容靡。”
容靡立即转回头。
落入了另一双眼眸。
冰蓝色的, 锋锐肃冷，却又安静。
“醒了。”容靡低声道, “别动，是在包扎伤口。”
陆绎是被容靡揽着抱在怀里的。
上将的头抵在容靡肩头。他刚刚陷入了短暂的昏迷，目光一片涣散。
此时, 那双冰蓝色眼里的神光刚刚凝聚，还并不清明。
上将的后背血肉模糊, 医疗机器人正在进行消毒包扎。
容靡撑着他的身体, 从医疗机器人胸腔里拿出一瓶精神力补充液。
“张嘴。”容靡拔了精神力补充剂的塞子, 凑到陆绎唇边, 要喂他。
陆绎：“……”
上将动了下身体, 要坐直去接，容靡顺着他的力气帮他稍微调了下姿势, 却压了下他的手臂。
“包扎呢，别乱动。”他低声道，“赶紧喝了。”
陆绎沉默一瞬，感觉到容靡轻轻抵在自己唇上的玻璃瓶，最终张开嘴。
上将的唇型很好看，唇色却令人看着心疼。
也幸亏精神域的治疗初见成效，刚刚的交锋时间又不长，因而他的精神域的情况及时稳定了下来，没出岔子。
容靡抿了下唇，喂陆绎喝了一管补充剂，看着他闭上眼。
陆绎却并没有休息，只闭眼凝了凝神。
再睁眼看向容靡时，目光彻底清明。
陆绎：“刚刚在爆炸里看见了什么？”
容靡：“……”
容靡：“……什么？”
陆绎：“你的脸色不对。”
他离得近，能看清容靡目光深处的凝重与意外，听见青年较之以往更加急促的呼吸。
陆绎：“出了不少汗。”
容靡：“……”
他是出了不少冷汗。
搞不清多少是被冰蝶吓得，多少是被陆绎吓的。
容靡轻轻舒出一口气。
容靡：“你先休息。”
陆绎：“我正在休息。”
容靡：“……别开玩笑。”
“疼。”陆绎闭上眼，“说话转移注意力。”
容靡：“……”
容靡揽着他，能够感觉到尽管陆绎尽力压制，但在医疗机器人处理大片伤口时，仍旧因为剧痛，有些轻微的发抖。
实际上，容靡觉得如果是换一个人被能量灼烧留下这么大片的伤口，这时候应该已经疼得叫破了嗓子。
容靡又转头看了一眼银狼。
阿银就趴在容靡旁边，挨着容靡的腿侧，正在被医疗机器人包扎爪子。
阿银的狼爪本来的伤口还未愈合，现在更是两只前爪都被包成了馒头，后背也有一片烧伤。
银狼在刚刚的战斗中累得不行，眼睛眯着，眼皮慢慢向下合拢，随即又倏然十分警醒地掀起。
刚刚经历了一场突袭，又是在不够熟悉的环境下，阿银没法安心睡下。
他的耳朵转了转，感觉到容靡的视线，极低的叫了一声，稍微偏了下头，把头放在容靡腿上。
十分难得的动作，不知道是撒娇还是安慰。
容靡摸了摸它没有受伤的后爪。
“抱歉。”
他向陆绎和阿银道歉，“下次，不要为了保护我……”
“你是我们的治疗师。”陆绎平静打断他，“不保护你？”
容靡：“……”
容靡沉默片刻，低笑了一声。
“别偷换概念。”他无奈道，“我不是那些精神力强度不高，真正需要保护的治疗师。”
而且……他也知道，陆绎的举动其实与治疗师的身份并无关联。
如果站在陆绎与阿银身边的，是普通的联邦居民，是军团的军士，他们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保护“弱者”。
这两个字并非贬义，只是单纯的实力比较。
刚刚与冰蝶精神力对峙时，容靡感觉到陆绎的精神力等级在短暂的时间内一提再提，连带着阿银的精神力波动强度都上升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