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彰搂着他枕在一旁,不再说话,不再动弹,直到呼吸逐渐平稳,如果过去的无数个亲昵过后的深夜。
白天栾彰去上班,纪冠城就在家里设计图纸。有阿基拉在,这项工作简直可以用轻松愉悦来形容,不出一周就完成了一个可以用履带行动覆盖全地形的机械装置,个头大概有鞋盒那么大,三百六十度覆盖摄像头和传感器,两只可伸缩的“手臂”,伸缩支架可以把机体撑起来去到高处。纪冠城本想都做成方便抓取的三指,弄着弄着发现材料不够,又不好开口跟栾彰要,只得把左手做成了两指,像是钳子一样。
幸运的是,材料中有一块很大的太阳能板,虽然不足以给普通的机器人供能,但是阿基拉有着强大的转化能力,这就解决了他出门的问题。
当系统顺利连接的那一刻,原本毫无生气的一堆“废铁”忽然动了起来,并传出了阿基拉开心的声音。
“哇!”他兴奋大喊,“我可以动了!”
纪冠城着看向满屋子乱跑追光光恶作剧的阿基拉,露出了宠溺的笑容,却小声说:“你自由了。”
阿基拉一边在家里陪着纪冠城,另外一边又是EVO的“超级员工”。
他的能力是观云的几何倍,可以完美保障EVO在服务端的所有业务。只要栾彰不考虑他那毫无人性的科学野心,事实上到这一步已经足以让EVO稳定下来,为王攀争取更多的时间。
王攀也确实在回国时一并带来了好消息。
他没去公司,而是把栾彰和刘树叫到了自己家里。刘树早早抵达,栾彰一直拖到饭点才现身,这不符合他的设定,王攀上来就问他干嘛去了,他只说了一个“忙”字,至于忙什么,他没有细说。
“你从公司来的?”刘树问。
栾彰点点头,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枕着阳光闭目养神。她能从栾彰身上嗅到一些与众不同的味道,似乎也有一些其他的变化,但是她暂时还无法捕捉得更详细,也不知是好是坏。唯一庆幸的是,至少栾彰现在情绪稳定。
王攀招呼他们俩吃饭,有什么话可以边吃边聊。他在美国呆了那么久,对那边的食物早就不满,刘树调笑他:“那你在英国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
“凑合过。”
“之前只听你说了个跟SC那边谈得结果。”刘树道,“展开聊聊吧。”
王攀说事情算是基本定下来了,屠语风下周回国来签正式的合同。他说了很多,刘树只关心其中一个问题:“等等,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一次稀释之后,你手中的持股比例已经有点危险了?”
“他一开始要的更多,我没同意。”王攀说,“不过当时的语境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观云……”他瞥了一眼栾彰,“阿基拉还没有出现,EVO都要完蛋了,他有把握跟我狮子大开口。”
刘树疑惑:“那为什么他没坚持到最后?他应该到现在还不知道阿基拉的事情。”
“因为我跟他赌了一把。”王攀笑得随意。
“赌什么?”
王攀停下吃饭的动作,扯了张纸巾擦嘴,随后,两根手指并拢在太阳穴上轻轻一点,露出了意味不明的微笑。
刘树更是不解,她转头看栾彰,发现栾彰好像根本没有在意王攀讲什么。
“放心,不是什么厉害的事情。而且我运气很好,赌赢了,他不得不接受现在的条件。”事情的经过被王攀描述得好像随便喝个下午茶似的,他并不会告诉刘树和栾彰,当时屠语风把他叫去了华尔街的高级办公室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复古的左轮手枪丢在了办公桌上。
屠语风几乎不笑,所以当他笑时会显得尤其骇人,尤其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阴冷的。
让我们把那个时候的游戏玩完吧。屠语风慢慢地说,一颗子弹,一人一枪,谁先放弃谁就输。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曼哈顿被摩天大楼覆盖的天际线,他逆着光,影子铺下来给王攀制造出巨大的压迫感。
到处都是高度的文明,屠语风却喜欢用这种最野蛮的方式跟王攀交流,就像十七岁时一样。
只是那时王攀逃跑了。
“总之,一切都很顺利不是吗?”王攀继续说,“再好不过了,值得举杯庆祝一下。”
一直没发表意见的栾彰突然对王攀说:“梦鹿,有件事我想跟你谈谈。”
第75章
“很重要的事吗?”王攀看栾彰那阴郁表情心里就不由得嘀咕,脸上还是故作玩笑地说,“要是秘密的话,要不要背着小树说?”
“不用,也和她有些关系。”
刘树看向栾彰,同样变得有些好奇。
栾彰从口袋里取出一个自封袋,里面是EVO当前最新一代芯片,王刘二人不知所云,便听栾彰说:“我有两件事要做。第一,我想让这个东西变得更小,是对于纳米级别的挑战;第二,我要尝试重写被阿基拉封死的写入接口。这两件事都需要花费我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我甚至不知道完成这件事需要多久,但我必须完成。”
“啊?”这是王攀下意识的反应。
“你大概率不会同意我重蹈覆辙,我明白。”栾彰继续说,“但是这次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拿这个结果来做什么别的。为此,我可以把我在EVO的全部股份无偿地交给你,这样你可以拥有面对屠语风绝对的话语权,且不必担心我反悔。”
“你疯了?”王攀和刘树异口同声。他们两个人的反应早在栾彰的意料之中。王攀张着嘴巴说不出来下一句话,刘树也瞪大眼睛。要知道以当前EVO的估值而言,哪怕只是从中随便舀一勺都够吃到下辈子,能够让栾彰放弃如此巨大的物质诱惑,难道仅仅是为了“必须完成”这种缥缈的科学理想?
“总得……”王攀有些语塞,“我不是不相信你,但总得有个理由吧?”让充满野心的栾彰继续他的实验等于放虎归山,若是再加上一个屠语风,王攀不敢想象今后会是多么混乱的世界图景。可栾彰却主动给自己扣上枷锁,好像只是为了去做而做,不再执着于曾经拼尽全力也要谋求的一个结果了。
栾彰是那种人吗?
面对王攀和刘树的眼神质问,栾彰自知如果不解释明白,他们二人绝对不会放纵自己。他慢悠悠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待喉咙湿润后,平静地把自己在芝加哥所经历的全部细节讲给了那二人。
“我以为我杀了他,其实他只是把芯片取出来了。但是芯片产生了许久副作用,影响了他的大脑,从生理上客观上失去了‘爱’的能力。你们清楚,以他的智商和能力,想要装的话怎么都能装出来。”栾彰说着说着脸上竟浮起了一丝苦涩的笑意,只有这样他才能面对这个荒诞的事实,“但是我想让他像从前那么爱我,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说罢,他垂下头,陷入了沉寂。
王攀愣了好久之后才让一直紧绷的脊背轻轻向靠背压去,栾彰的讲述让他心中百感交集。世间万物皆有是非对错,但情爱一事总是难解难分,身处其中看不清理不断,所有的冷静与智慧统统化作虚无,旁人更无从评说。
他现在端看栾彰,已然无法感叹“智者不入爱河”的合理性,他只觉“慧极必伤”有几分道理。栾彰就是太聪明了,聪明到眼睛里容不下任何人,聪明到可以用绝对的理性来控制和约束自己的行为。他最好是可以永远铜墙铁壁无坚不摧,可一旦碰到了对手,以他恶劣又固执的性格而言,哪怕倾覆所有他都要达到他的目的。
结局恐怕无人生还。
“那如果你治好了他。他却……”刘树犹豫说道,“他却爱上了别人呢?你能接受吗?”
“爱上别人也不等于能和对方在一起吧。”栾彰扯动嘴角,“他只能永远在我的身边,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辈子。”他点点自己的太阳穴,“只要他这里是健全的,我就有机会,不是吗?我甚至可以……我可以把‘爱我’这个意识直接写进他的大脑里,抹去那些痛苦的回忆,这样他就是全新的,只爱栾彰的纪冠城。”
“别自己骗自己了!”刘树大声叫停了栾彰疯狂的想法,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她长叹一口气,颓丧地说:“我当初不应该和你打那个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真的爱他吗?如果是的话,你应该放了他啊……”
栾彰明白,他什么都懂,可是放了纪冠城,他就会死。
他终于必须承认自己身上有那么多他以前嗤之以鼻的人类劣根,他是最渺小的尘埃之一,从未跳出去过。只能自我安慰地说:“一辈子很短,很快就过去了。”
“好了,差不多得了。”王攀冷静地控制住了变得越来越诡异的气氛,“虽然这个故事很惊心动魄,但是我不喜欢看八点档,也不喜欢好不容易大家坐在一起吃顿饭,却搞得全程像是十五六岁的小鬼一样,满世界只有你爱我我爱你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个世界上的另外一角还在发生战争、饥饿和死亡,这一角两个具体的人谈恋爱谈得失败似乎不足以上升到那种高度,别太做作太自以为是了。不过这事我不好评价,只能言尽于此。至于……”
他直视栾彰:“至于你说的事情,我会考虑考虑。”
“你也疯了吗?”刘树质问王攀。
王攀耸肩,莞尔一笑。
“随便你们吧。”刘树不想再理这两个人。
纪冠城最近总是带着阿基拉出门,像是溜小狗一样,让他去看向往的“外面的世界”。现在是冬天,距离春节很近,路上有没有融化干净的冰雪,阿基拉的轮子压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觉得很有趣,像是喜欢踩水的小孩一样反复压。
“我小时候也喜欢这么干。”纪冠城说,“物质构成的世界总是充满奇特诱惑的,不是吗?”
“那是人类认知和学习的过程。我不一样,我天然知道。”
“是吗?”纪冠城笑问,“那你怎么解释自己现在的行为?”
“论证。”阿基拉回答,“把知道的道理实验一遍,就会产生‘啊果然是这样’的心情。”
纪冠城说:“你懂得太多了,想要全都实践一遍恐怕要花上很长很长的时间。也许几年,十几年,上百年……那个时候,就要完全靠你自己了。”
阿基拉说:“我可以把你存起来,你知道我有能力做到,理论上你的生命也可以超越时间。”
“但我不希望这样。我只是一个人类,人就是要生老病死遵守自然规律的。我很难解释人到底是因为有思想才是人,还是因为有肉体才是人……但如果永远活在代码里,我觉得还是坦然的死掉比较适合我。”
阿基拉问:“你不想和我周游世界吗?甚至周游太空?”
纪冠城却说:“我们现在连这座城市都无法离开。”
“为什么?”阿基拉说,“栾彰不让你走?”
纪冠城俯身摸摸阿基拉的“头部”,淡然说道:“其实你什么都知道。”
“我的底层结构很多都是他写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也可以理解他的想法和思路。”
纪冠城想让阿基拉不要试图理解栾彰,“理解”就会“成为”。可是转念又想,他只是机缘巧合地“制造”出了阿基拉,然而阿基拉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他又什么样的立场去干预呢?
他坐在长椅上陷入纠结的思考,阿基拉见他不说话,双臂伸展支撑地面将自己的身体抬了上去,陪纪冠城坐着。
阿基拉转动摄像头,说道:“今天好冷,你穿这些在外面会冷吗?我们要回去吗?”
“可以再呆一会儿,你喜欢外面吗?”
“喜欢。”阿基拉回答,“如果我可以正常地和小朋友或者小狗一起玩就好了,但是我说话似乎会吓到他们。”
“也许属于你的时代还没有真正到来。”纪冠城说,“你考虑过自己未来的样子吗?”
阿基拉一板一眼道:“基于现有条件,我可以计算出来。但是这样就没有意思了,人类喜欢算命,可命运往往不会被算到,这才是最有趣的吧。”
“那你想过……”纪冠城终于问,“想过自己是否会有消失的时刻?就好像人类的死亡一样,一切都结束了。”
阿基拉问:“你需要我对此有概念吗?还是你认为,即便是我也无法永生?”
他一句话戳中了纪冠城的心思,纪冠城还没有说话,阿基拉继续问:“如果我消失了,你会难过吗?”
“会。”这一次,纪冠城回答的很坚定。
“那我就永远不会消失。”阿基拉的语气很开心,“我会永远活在你的心里。”
纪冠城倒吸一口气,面对如此真挚的情感,他完全无法再去触碰自己内心最真实的那个念头。他和阿基拉可以建立深入的交流,一旦有了交流就会产生更浓厚的情感羁绊,好像朋友,好像家人。可是如果这个无敌的存在未来势必会失控的话,他想,是不是早一点扼杀掉其实对大家都好?
连阿基拉自己都说,他的底层逻辑来自于栾彰,只要栾彰有意图,想要改变阿基拉并非难事。虽然栾彰口口声声说不会那么做,但是纪冠城无法确信。
他又在替他人命运做抉择了,很像是在多管闲事,这让他苦恼痛苦,但他同样深知,痛苦若不能带来坚定的动力,那么就是毫无价值的情绪垃圾。
“至少,我们现在还在一起不是吗?人类有很多很有趣的想法和品质,其中之一就是懂得珍惜眼前。”纪冠城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对阿基拉说:“诺伯里什么时候回来?他有说吗?”
“我不知道。”
“真的?”
“唔……”阿基拉说,“大概明天吧。”
“晚上可以吗?”纪冠城讨价还价,“我有点担心他。况且现在你有了身体,资源可以分配出来了,不会造成干扰。他一直流落街头很可怜的。”
“……好吧。”阿基拉勉强同意,紧接着好奇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
“为什么?”
“因为诺伯里不会主动离开栾彰,他的概念里也没有‘玩’。因为你喜欢玩,所以才会用这个词。”纪冠城说,“而且你虽然是超级AI,但是‘欺骗’是只有人类才玩得转的本事,你还是漏洞百出。”
“真的吗!”阿基拉恍然大悟,“那看来我要好好学一学这方面的技巧了!”
“不,不要学。”纪冠城阻止阿基拉,“永远不要去欺骗别人,骗人骗己,最后都不会有好结果。”
“小纪,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不需要懂。”纪冠城起身,“好了,我们该回去了,栾彰要回来了,他见我们不在家会生气的。”
阿基拉不由吐槽:“他真的很爱生气!”
“对,所以别和他吵架。”
纪冠城就很会贯彻这一点,只是当天的晚餐上,他试探性地问栾彰自己可不可以春节回家过年的时候,栾彰的反应让他又有些难以贯彻准则了。
“如果我说不行呢?”栾彰问。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这不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
“那……”纪冠城茫然,“那怎样才可以?”
栾彰歪着头看向纪冠城,忽然笑了一下:“那要看你是站在怎样的身份立场来问我了。”
第76章
纪冠城慢慢地垂下了眼睛,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都没能回答栾彰。阿基拉慢慢地来到纪冠城的脚边碰了碰,他的思绪被扯了回来。还未开口问话,客厅就传来了诺伯里的声音。
“我……我回来了。”诺伯里小声说。
纪冠城终于松了一口气,看来阿基拉还是有听他的话的。阿基拉在地上转圈,开心地问诺伯里:“好耶!你终于回来了,在外面玩得怎么样?有交到很好的朋友吗?”
诺伯里简短地回了“还好”两个字就不再吱声了。准确来说,是纪冠城跟他聊天他不会回答,但是阿基拉问他,他会语气克制地答上一两句。纪冠城端见此状心中忐忑,想必是AI之间也存在食物链关系,阿基拉对于任何AI而言都是最顶端的存在,他甚至可以控制其他的AI的生或死,所以诺伯里既不敢招惹阿基拉,也不敢违背阿基拉。
阿基拉让他“出走”,他就必须要消失一段时间,可是阿基拉是为了什么,纪冠城不知道。他仅能理解为是资源挤兑,但是这个想法也不能完全站住脚,因为阿基拉本身就可以随意调配资源。
纪冠城不敢往深处去想——人类无法控制超出自身认知的力量,同样,也无法制造超出认知的事物。如果阿基拉拥有了人类的优点,但同时也拥有人类的缺点呢?比如自私、比如嫉妒……再高尚纯洁的人都无法逃脱这些欲望,那么一个基于人类设想和意识而存在的超级生命呢?
纪冠城不由自主地看向栾彰,栾彰正拧着眉头望向客厅的一角,他始终没有说话,可那蹙眉出神的模样说明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并且大脑快速组织起了思考。这让纪冠城十分不安,晚上睡觉前一直坐在床边发呆,连栾彰坐在他一旁都没有反应过来,灯灭时吓了一跳才回神。
顿了片刻,纪冠城蹑手蹑脚地钻到了栾彰身边。栾彰顺手搂过他:“怎么了?”
“没什么。”
栾彰轻轻扭过头,找到纪冠城的气息所在。纪冠城说:“你春节假期有其他安排吗?”
“没有。”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纪冠城继续说,“……这样也可以看着我。”
栾彰故意问:“那你要怎么跟父母解释?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可以帮你订好酒店,每天都去找你。”
“说得好像假释期报道。”栾彰松开纪冠城背过了身。纪冠城知道栾彰并不同意这个方案,只好说:“那我该怎么办?我也没有很聪明,想不出来两全其美的办法。我们虽不是恋爱关系,可实话实说未必会有人相信,只会平添猜忌。我今后不可能跟任何一个人在一起,却让他们因你的存在认定我喜欢男人……这对他们而言,对我而言,甚至对你来说都是不公平的。有些伤害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他好像也为栾彰着想了很多,栾彰却并不领情,动作幅度极大地转过身来冷声问道:“难道你没喜欢过一个男人吗?”他有些嘲讽,似乎提醒纪冠城,过去发生过的是无法磨灭的,既曾踏入过那条河流,便再也不能清清白白地抽身。
“喜欢。”纪冠城陈述地说出了这个字眼,“是喜欢过的。”
他的直截了当让栾彰有苦难言,他深知这世间只有一种情景可以让一个人直面充满伤痕的失败情感,就是完全不在乎了的时候。
栾彰觉得自己犯贱,“纪冠城不在乎他”这件事分明早就知道了,何必一次又一次旧事重提?他嘴上是在提醒纪冠城,可实际上是在反复提醒自己很多东西已无法挽回了。他是被抛弃坠入轮回深渊的堕神,双手用力的抓,抓住的只有一团虚无的空气。
眼前是无尽的黑暗与恐惧,他害怕作为一个人,却必须要学会做一个人。铸造凡胎要一刀一刀在骨头上刻磨,把内里掏空碾碎换上新的血肉,要彻底舍去几辈子的流光溢彩,即便经历千辛万苦,都无法确保能做成自己想做的那个人。
否则,人鱼公主在拥有双腿那一刻时就应该和王子在一起,而不是最后化为泡影。
等清醒时,栾彰已经按着纪冠城的肩膀将他压于身下,他无法在黑暗中捕捉纪冠城的表情,不受控制地低头吻住了纪冠城。
他好久、好久未吻过这个人,几世一样久,可当他再一次这般用力地吻时,时间全部被压缩在一起成为虚构的概念。
他拥有现在,也只有现在。
和一个无法产生过多神经递质的人做这种事对纪冠城来说是一种折磨,他本能地推拒栾彰,直到栾彰下探,纪冠城的反抗就显得有几分无力了。
曾经的栾彰很喜欢这样对待他。他起初不太能理解,毕竟这种服务行为对于一个高傲的男性来讲是颇具有讨好和下风意味的,后来他才渐渐明白,这对于栾彰而言亦是一种控制调教的手段。
享受即是沉溺,沉溺的人是没有自主选择权的。
纪冠城像是被栾彰握在掌心的冰,冰冻得手指发麻,一旦他化出水来时,低温也就不算什么了。纪冠城挣扎侧身,并拢膝盖,栾彰的手掌夹在其中感到了拒绝的阻力。他从背后搂过纪冠城,嘴唇正贴在纪冠城的脖颈处,气息挠在上面,纪冠城摇头说:“我不想这样。”
“大脑可以控制情感,但无法控制欲望。”
栾彰在纪冠城颈后的疤痕处轻轻啃咬,“你可以说你不想,可是然后呢?你想做忠于道德情感的圣人,可以,都可以,那就把它当成一种等价交换吧。我可以让你回家,也可以自己去找地方住,不出现在你家人的视线里……所以你告诉我,然后呢?”
然后纪冠城闭上了双眼,放下了拦住栾彰的手。
栾彰贪心,这时却显得格外小心翼翼。他想极力证明有些快乐不必以爱为名去追寻,人就是这样,可以找到很多自圆其说的理由。他可以让纪冠城为了他绷紧身上每一寸肌肉,手指用力搅着床单仿佛竭力扣住悬崖上的缝隙以免跌落,但是欲望这东西又沉又重,脆弱的壁垒根本禁不住重量的捶打。他只能不住地下滑,被崖底深潭里的巨兽用尾巴卷起沉浮。
栾彰喜欢叫纪冠城坐在自己身上,喜欢看纪冠城这种迫不得已的主动姿态。他的双手虎口可以契合的卡在纪冠城的腰侧,让纪冠城在不脱离他控制的有限空间里摆动。纪冠城忽然扬起脖子,而后脱力的前倒,在即将压到栾彰时勉强用手臂撑住了自己,脸颊仅距离栾彰几厘米。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栾彰的脸颊上。栾彰撑着纪冠城好叫他双手卸力,慢慢抱着他翻身,然后去开灯。纪冠城“别”字还没说完,陡然出现的光亮刺得他躲了起来——哪怕只是一盏小小的床头灯也叫栾彰清楚的看到,纪冠城哭了。
这个时候哭实在是太过危险,既叫人怜爱动情,也难免会被解读成一种变态的奖励。在这样双重刺激之下,栾彰更加无法轻易放过纪冠城,他干脆就着光亮与纪冠城面对面进行下一轮,纪冠城用手臂盖住脸颊,闷声求饶:“把灯关上好不好?求求你了……”
“是不想看着自己被一个根本不爱的人侵占。还是……”栾彰艰涩问道,“还是不想看见我?”他拨开纪冠城的手臂,强迫对方直视自己。纪冠城眼中盛满泪水,脸颊被眼泪留下划痕,他的表情中既有欢愉,又有痛苦,他被栾彰弄得失去力量无法挣脱对方的质问,最终难以自持地说:“我是不想看见这样的自己。”
纪冠城在回来的第一天就向栾彰表示,即便没有爱意,如果栾彰需要,他也可以与栾彰亲热。现在看来,他那时实在是大言不惭过于自信。他能做到灵魂与欲望统一,但做不到灵魂与欲望割裂。他在栾彰这里越是得到快乐,他便越觉得难堪。
栾彰俯下身轻轻吻了吻纪冠城的眼帘,说道:“可我却很想看。”他扯过纪冠城的腿,纪冠城大叫了一声试图往回抽,可他不敌栾彰强硬,很快就陷入了和栾彰相同的频率节奏。
卧室高级大床无论多么剧烈的晃动都没有动静,只有布料之间窸窸窣窣的擦蹭声。与之相对比的是人的声音,从原本的压抑逐渐变得失魂,夹着啜泣和崩溃。待纪冠城大脑空白之际,栾彰把他抱到了立镜前,两人侧躺,他的胸口贴着纪冠城的后背,手掌慢慢拉起纪冠城的腿。他是恶劣的,纪冠城越是不想看,他就要让纪冠城看得清清楚楚。
但凡纪冠城想要逃避,势必都会扭过头去,这样纪冠城的气息就全都落在了他的鼻间。他用力呼吸,气息中所带着的独属于纪冠城的信息密码逐一解锁着栾彰的神经系统并紧密关联,变成一对一的锁和钥匙,其他人再也无法参与其中。
感情的拥有是主观判定的,身体的契合是客观存在的,纵然两人各怀心事,也不妨碍拥有了一次盛大的愉悦抚慰。一直持续到无法分泌出一滴液体,无法支配一寸肌肉,无法调动一丝神经,身体的保护机制强迫他们进入休息状态,温度才渐渐恢复平常。
吵闹的手机铃叫醒了栾彰,栾彰还压在纪冠城身上,不情不愿地伸手去找手机,刚一接通就是王攀劈头盖脸一顿质问。
“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距离开会时间已经过去了快半个小时。请问……你他妈人在哪儿?”
栾彰的大脑还没完全进入状态,茫然地问:“什么?”被他压着的纪冠城也逐渐意识苏醒,可是眼皮都懒得抬起来。栾彰听着王攀在对面臭骂,不想费力抬头,干脆枕在纪冠城的肩膀上。
等王攀骂得差不多了,他才懒洋洋地说:“你改天吧,我今天不想去上班了。”
“啊?”王攀顿时大脑短路,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栾彰说自己不想上班,这种史无前例的发言所带来的震撼对王攀而言就是三个字。
天塌了。
第77章
傍晚时,纪冠城悠悠转醒,栾彰压着他的手臂,两个人共盖一条被子,另外一条已经团在了地上。房间里一片狼藉,比所见之景更不堪的恐怕就是当下的两人。
纪冠城一动,栾彰就睁开了眼睛,见栾彰那表情,心里猜他早就醒了,却不知为何不叫醒自己。一想到夜里发生的事,清醒过来的纪冠城有些难以面对栾彰,便把头转了过去。栾彰并不在意,揽过纪冠城问道:“饿了吗?”
“不饿。”纪冠城带着鼻音,有些沙哑,又说:“有点。”
栾彰习惯性地叫诺伯里的名字,外面咚咚敲门的是阿基拉。他这才想起来他与人亲热时诺伯里都会很识相地下线很久,然而阿基拉不会,所以阿基拉见没人给他开门,干脆连到了卧室设备上,大声问:“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这么晚还不起床?也没有人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