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南从兜里掏出护目镜一样的浅蓝色玻璃钢材质的眼镜,镜片将入目场景描绘得更加清晰,在某个点停留超过三秒钟时,它会自动放大。
穿着碎花小棉袄的小女孩抱着自己小机器人的脑袋坐在喷泉池子边上还在嚎啕大哭。
被围攻的几个成年男人早就躲在了一群专门维护秩序的机器人身后,他们弓着背,躲闪着射在他们脸上五颜六色的光束和红外线,嘴里嚷道:“一个小破机器人,我敲了就敲了,赔它一个不就得了?”
“就是,我在家敲洗衣机的时候没看见你们这么义愤填膺!”
“怎么,还要因为一个机器人判我们的刑不成?”
他们这番话,激怒了本就想要讨个说法的人类,机器人也跟着躁动起来,它们在人类的眼中看见了轻蔑,不屑,冷漠…但它们爱人类,世界上不会有任何生物比它们更加忠诚。
机械外壳碰撞在一起,撞出沉闷的重响,硬碰硬就看谁的材料更经造,而普通机器人使用的材料肯定比不过安保型机器人,撞到一起,没几下,普通的机器人就会慢慢裂开。
它们被踩在脚下,脑袋被从身体上直接拧下来,红蓝色的线路被从地上拉到半空中,它们木然的眼珠也被一块儿拽了出来,外壳碎了一地,被你一脚我一脚踩得四分五裂。
赏南一棍子挥在试图朝人类动手的安保机器人的机械臂上,它僵硬地扭过头,红色的眼睛更换为绿色,“您来了。”
“你在做什么?”
“这是指令,镇压机器人与暴民。”
“滚吧。”赏南抬手在对方颈后摸了摸,按下了强制制动,让垂耳把它搬走。
场面在赏南来了之后迎来了短暂的平息,他看着鼻青脸肿的人类和已经快要垮掉的机器人,他身后站着的机器人仍旧笔直刚硬,像一堵堵不可撼动的城墙。
“把之前动手的那个人带过来。”赏南扭头随便跟一个机器人说道。
对方转身,去将缩在机器人身后的男人给拎了出来,丢在赏南面前。
男人四十岁出头的模样,他狼狈地趴在地上,四周静悄悄的,他脸涨红着,支着地面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花,瞪着赏南,“你想干嘛?”
“虽然机器人还没有获得权利,但你私自破坏他人财产,不道歉,不赔偿,上升话题,挑起对立,”赏南说话时,一团团的白气自空中吐息,他的睫毛都被染上了一层水汽,他语速不疾不徐,男人的脸在他的声音之中慢慢变得惨白,直到赏南说出,“附近的伤员,皆是因为你的鼓动而产生,以侵犯他人财产,扰乱社会治安,挑起人类和机器人对立逮捕你,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如果你觉得有,你可以请律师。”
“带走。”赏南摘下眼镜,他睫毛上的水汽慢慢凝结,他打了个寒颤,再次看向堵在路上要个说法的众人,他笑了笑,“都回去吧,不冷吗?这么低的温度,你们的系统不会罢工吗?”
他们认识赏南,赏家的人,近几个月来帮机器人做了不少的事,也帮人类做了不少的事。
沉重的脚步声落在厚厚的积雪上,大家转身离去。
有部分人类和机器人主动留下来收拾地上的残局,那些被毁掉的机器人的残片,他们一片不落的全部拾了起来。
赏南脚底下有一块不知道是哪个部位的外壳,他弯下腰,将残片捡了起来,递出去自然就有机器人过来接。
“谢谢您。”对方声音低冷,机械音很重,杂音也比较重,听着金属感十足。
它站在赏南面前,体型算不上高大,但是比垂耳高不少,它的外形是这群机器人中难得一个比较接近人类的,只是外壳使用的材料太廉价,看起来好像还修修补补过不少次,光脸部的颜色,就有三种,金色的外壳罩住左眼眶,白色的外壳盖住右眼眶和右半张脸,剩下的一小部分是黑色的外壳。
而颜色不一材料不一就算了,这些部分的边缘甚至都没有完全卡牢,还能看见裂缝,像是硬堆到一起的成品。
身体其他部位也是一样,用不同的材料组成,金属部分反着冷光,令它看起来不像是一只服务型的机器人,像是从军队中退役的机器人。
“不用。”赏南觉得对方的声线有点熟悉,和圣代有点像,但圣代的声线金属感没这么重,也没这么冷。
机器人的声线重合很常见,毕竟人类的想象力有限,靠着数据给予机器人身份,总有机会重合。
机器人站着没走,“您现在感觉还好吗?”
赏南露出疑惑的眼神,这只机器人是在和自己唠家常吗?虽然不解机器人为什么会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随便和一个路人说些闲话,但赏南还是回答了对方,“挺好的,只是有点冷。”
机器人提起脚,膝盖处的关节嘎吱响着活动,它往前走了一步,再预备开口说话时,脸上的外壳掉了下来,接着手臂也从身体上脱落了,重重地砸在地上,它颈部的铁皮掉下来,露出里头生锈的弹簧,它的嗓音不变,它的声音随着身体散架一起散开了,“我也挺好的,只是很想念您。”
怪物意识还在,赏南松了口气,圣代不会去远方。
垂耳站在身后,它脑袋上落了一片厚厚的雪,看起来像顶了一只白色帽子,“这地上,怎么回事?”
“都不是同一个机器人身上的呢。”它走上前,好奇地蹲下来,“连生产日期和使用年限都不一样,堆在一起,没人要吗?”
地上的残片就只是一堆破烂而已,连是从哪个机器人身上掉下来的都不知道,圣代把它们凑在一起,和赏南见了短暂的一面。
即使是怪物,也无法完全脱离它的既定程序,甚至怪物这个身份,会放大它的程序设定。
它比普通机器人更加忠诚。
新年刚过,赏南接到学校安排,派他和班里其他两个学生去外地传授与研学,论人工智能的发展程度,没有其他任何地方能比得上赏南如今所在的首都,关于机器人理论也恨不得每天出一套。
说是研学,其实是支教,去一些落后的地方。
这不是抢手的任务和机会,没人想去,大家都不去,最后还是赏见秋给学校打电话,说让赏南去就好了。
赏家每个人,都被拉入政治旋涡当中,现在连赏南也逃不掉了。
外地呆着很无聊,当地距离家乡三千多公里,没有任何东西是发达的,人工智能都还使用的是十年前那老一套,赏南整天和垂耳给附近居民处理一些鸡零狗碎的问题,每隔两天就要被当地政府拉去不同的地方做演讲和科普。
而跟着赏南一起过来的两个同学,一男一女,是情侣关系,带来的一对机器人随从也不靠谱,他们两人自己研究的情侣型机器人,当关键词一被触发,两个机器人就会拉着手转圈圈再合一起比一个大爱心,几次在关键场合掉链子,让赏南这个小组长尬得说不出话。
比起这对机器人,垂耳要靠谱多了。
赏欣每隔一段时间会给赏南报一次圣代的重组进度。
而赏见秋则让赏南去找当地一个白胡子老头儿,叫波迪,会有惊喜。
虽然不知道这个老头儿是做什么,赏见秋的目的又是什么,但赏南还是照办了,反正赏见秋不会害自己,垂耳陪着一起。
本来以为光是打听到这个人就会遇到困难,没想到他只是随口问了镇长,对方就给了一个地址——在百里之外的一个小村落。
垂耳开着一辆只能载一个人的小三轮哐哐哐地到赏南面前,“我查到了,波迪爱喝酒,脾气不好,那个村子虽然偏僻,但靠生产机器人小零件生活得还不错,是波迪在那里安了家之后,那村子里的人才开始挣钱的。”
赏南钻上三轮车的后座,合上门,他围紧了围巾,“还有别的资料吗?”
“有,”垂耳开着车,继续读查到的资料,“他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为陆家工作,被赏家邀请过,但他拒绝了,最终选择了留在陆家。”
“入职一年,他升为研发部副组长,入职三年,升为组长又兼任多职,他研究出来的人工智能,性能总是比其他研发师研发出来的机器人性能更稳定,抗压能力能强,他几乎可以完全靠自己独立制作出来一只机器人。”
“和赏欣比呢?”
垂耳说:“赏欣生在现在这个时代,各方面的发展都要胜过于当年,如果波迪也出生于当今,成就不会低于赏欣。”
“而波迪最擅长的其实是机器人武器的研发,机器人武器一直很难被写进程序,大多都比较单一,但波迪可以给予机器人一套二十多种武器的程序,而且还是在不降低防御力的前提下。”
赏南看着车窗外面,“那我差不多明白了。”
圣代的武器也很单一,是它的弱项,赏见秋让自己来这边,打的估计就是这个主意。
不仅是圣代,赏家生产的机器人都有这个没有攻克的问题,专注去提高攻击力的话,防御力又顾不上,并且生产成本十分高昂,这也是和陆家相比,最没有优势的地方。
垂耳的三轮车比赏南以为地那种三轮车要快许多,它几乎离了地,飘在地面,两旁景物都成了虚影。
人类和机器人都因为位置的偏僻而慢慢变得稀少起来,机器人的形状也越来越奇特怪异。
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便到了波迪所在的村落。
说是偏僻,但这个村子看起来比赏南现在所住的地方看起来要热闹繁华多了,可能是因为有自己的产业和手艺,与世隔绝,衣食无忧。
但在这种高科技时代,只能说地理位置与世隔绝,实际上这里的一举一动,都有实时的探测与反馈。
路上行走着一个个机器人,垂耳随便拉住一只,问了对方波迪。
“喝酒的死老头儿?”脑袋形状是一把大斧头的机器人抬起手臂指了一个方向,“他住在一个像蘑菇一样的房子里。”
蘑菇房上红下绿,看起来不太圆润光滑,机械感十足。
屋内的灯光透出来,屋顶几只监控慢悠悠地扫视着四周。
在照到赏南和垂耳时,它们同时对准了赏南所在的方向,以人类反应不过来的速度迅速出击到赏南眼前,一张看起来起码有二十寸的电子屏在赏南眼前展开,“您是从首都过来的,您想要做什么?”机器人用尖细的嗓音问道。
“我找波迪。”
“放屁!”机器人啐了一口,“我当然知道你找波迪,这里就是波迪的家!”
它刚吼完,后面的支杆就啪嗒一声,断掉了一只,屏幕歪掉了,“草草草,我草,我一点都不物美价廉啊草,波迪,我到市场监察去告你啊。”
蘑菇屋的门响了一声,那道浅蓝色的玻璃门自下而上收起,一个白胖子从里头小跑出来,他头发全是白的,挂耳胡也全雪白了,看着像是肩膀上顶了一坨白色的云朵,爬起来还一抖一抖的。
他在监控机器人的背后捣鼓了一阵,监控收了回去,继续在屋顶上转悠,他则眯起眼睛,犀利地看向来人,“赏家的人?稀客。”
波迪不是机器人,却能如此快速地认出自己,赏南有点惊讶,“您认识我?”
“认识个屁,”他和监控机器人一模一样的口癖,“你多大我多大,我从首都回老家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你跟你爸年轻时候长得一模一样,我还要认?”
“进来喝口茶,不嫌冷得慌,”他背着手往屋子里走,“怎么带这么丑个机器人,这大耳朵,真丑。”
垂耳知道丑不是好的形容词,但尊老爱幼也写进了它的程序里,它不和老年人计较。
屋子里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可爱卡通,内里全是裸露在外的钢皮,不管是桌子椅子板凳,都是铮亮的铁色,客厅里的长桌子上甚至还立着几具机器人上半身,已经被撞上了机械头部。
在椅子上坐下后,一只纯铁的支架从墙壁中拔起,伸展出手指,在厨房倒了两杯热牛奶,送到了赏南面前,发现垂耳是机器人后,它把多出来的牛奶拿走,放回到厨房,抓了一把电池招待垂耳。
波迪抬抬手,“喝吧喝吧,吃吧吃吧。”
外面冷得透心,赏南喝了半杯牛奶之后感觉好多了,他打量了一下周遭,说道:“我哥让我来找您的。”
“赏见秋?”波迪让那只机械臂来到自己腿上,他从茶几底下翻出一把锉刀挫着机械臂的……指甲。
“是的。”
“你去和他说,站队的事情我不干,核心技术我也不会给他。”波迪说话的时候,腮帮子时鼓时瘪,他年级太大了,连嘴巴都瘪了,因为牙齿掉得没几颗了。
“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行?管那么多他不嫌累得慌我还嫌烦,他们对机器人要毁就毁,反正又毁不到人头上来,”波迪拍拍自己腿上的机械臂,“你说对吧?”
“我在这里日子舒服得很,回头又把我搅合进去,”波迪的头甩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干我不干。”
赏南往前凑了凑,“但是我们家这方面的技术一直比较脆弱,目前还没找到攻克的办法,您如果愿意出山的话……”
“不出不出,我不出!”赏南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波迪打断了,“不过我可以教你一些,能不能学会就看你自己。”
赏南呆住,他没想过去搞机器人研发。
“哼哼,那样的话,就没人说是我帮忙了。”波迪生怕惹上麻烦,他同时指着垂耳说,“不许机器人偷学,机器人会直接录入信息生成数据,我就会暴露无遗。”
长时间的心里拉扯过后,赏南点了头,“好,我答应您。”
他对人工智能的研发不感兴趣,但生在赏家,他肯定是要维护家族,而且,能在波迪这里学到技术的话,回去刚好能给圣代设计一套更完备的武器程序,不至于总是那两把刀砍来砍去。
一半为了家族,一半为了圣代,稳赚不赔。
垂耳嚼着电池,在一旁说:“虽然您的专业也是和人工智能相关,可您是研究情感的,这种硬核技术,您之前几乎没怎么接触过,波迪还不让我协助您,您真的要答应他吗?”
“等我学会了,给你上新装备。”赏南说道。
垂耳直起了背,“我会一直支持您的。”
波迪的脾气很臭,对自己人就更臭,说话还很难听,喝酒喝不到位看什么都不顺眼,喝过了头也看什么都不顺眼,希望捣鼓一些奇奇怪怪的机器人。
比如他制造了一箩筐拳头大的小机器人,在家里乱跑,制造噪音,装出家里好像很热闹的样子。
除了这种氛围组机器人,还有陪他喝酒的酒友机器人,以及现在协助赏南的纯工具型机器人,没有语言系统,储存容量有限……
那边的工作被那对情侣全部接手了,赏南得以全身心投入学习。
刚开始的两个月,赏南坐在工作台面前天天写程序,也不是很难很高级的程序,通常都是一些没难度的比个爱心,放个烟花。
这些在电脑上容易完成,但是要装到机器人程序当中就不容易。
时隔半年,赏南才成功让机械臂学会用手指比个小爱心,至此,他都半年没剪头发了,和家里的联系也变少了许多。
赏欣来过几次电子邮件,说她和秦组长吵了一架,因为秦组长不肯将圣代的最高级程序透露出来,秦组长说圣代没有这个程序,赏欣不信。
因为她在重组的时候,圣代眼部的光屏连续闪烁,它机械臂在桌子上写字:主人去哪里了?我找不到他了。
圣代一直跟在赏南身后,但是在赏南进入蘑菇房之后,圣代就会被屏蔽掉,意识会回到本体,于是只能抓着赏欣追问。
赏南也不能告诉赏欣实情,只说:“毕竟是新型机器人,还被我激活了,你和它说一声,说我最近在深造,到时候给它新装备。”
回邮件的时候是休息时间,垂耳也在,它看见了邮件内容,酸溜溜地说:“圣代也要新装备吗?”
赏南将邮件发送成功后,在椅子上转了半圈,看着垂耳,他开口的时候听见了回音,但另外一道声音他不熟悉,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虽然不解,可嘴里的话还是顺顺利利按照原来的想法说出口了。
“你和它不一样,它是我第一个机器人,在它的程序里,我比它本身更重要。”
“它为了你自毁的吗?”
“算是。”
“那我做不到。”垂耳连自己的程序都无法更改。
埋头苦学让时间在不觉间加速流逝,赏欣的邮件从半个月一封变为一个月,接着是两个月,但因为和家里其他人保持着联系,所以赏南也没感到奇怪。
他学的东西不多,只专攻一项,附加的顺带就学了,单一却难度高。
波迪不愧是攻击型机器人研发版块的天才,他甚至知道怎么让赏南上手得更快,在学习的这段期间,赏南也慢慢知道了波迪为什么会回这里窝着当个酒鬼老头。
因为陆家想要更霸道更无敌的攻击型机器人,他们想要铲掉赏家和李家,想要将机器人全部握在手中。
波迪没同意,就被陆家做了局,套掉了手里所有财产甚至倒欠了陆家二十个亿。
他的父母得知后,被气吐了血。
陆家让波迪拿技术换,波迪当时急于回家照顾父母,便同意了,他留了一手,没让陆家得到全部,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直到父母在两年后相继离世,让他远离大家族之间的纷争,无论多聪明的人,在那些人手中,都不过是一枚棋子。
所以他一边传授赏南知识一边不甘心地骂他,在赏南给他打酒喝买肉吃的时候,他又会感慨地掏出许多重要数据给赏南,吃饱喝足之后继续骂骂咧咧。
快两年,赏南才出师,赏欣那边也说,圣代的组装接近完成了。
离开小村子时,老头的胡子看起来都不蓬松了,他的不舍写在皱纹和瘪掉的嘴里,“别死了,注意安全。”
波迪知道,一旦被搅进去,哪怕是这样的小公子,可能也没办法全身而退。
“您有事就给我发邮件,打酒除外。”赏南钻上车,“有了新技术记得也要给我发邮件。”
“滚蛋!”波迪的不舍得消失得荡然无存。
小情侣在上个月就已经回去了,赏南在镇子上换乘了学校的直升机,停机坪的风很大,垂耳跟在他身后,拎着行李箱,“赏先生发来了邮件。”
“赏欣发来了邮件。”
“赏愫发来了邮件。”
垂耳一直在播报新消息:“Q-l7701发来了邮件。”
“Q-l7701请求与您通话!”
第214章 AI时代
圣代的通话很快就被其他通话给覆盖了,赏南把手中地手提箱交给垂耳之后,接通了最新的一通视频讯息。
视频一接通,光屏就在眼前展开。
乍一看,赏南以为自己接通的不是赏愫的来电,而是打开了什么军事频道。
赏愫背后一台高耸入云的塔楼慢慢倾斜,重重倒在地上,底部的爆炸声和黑色烟雾腾起,震耳欲聋,光屏中的赏愫戴着机甲防护壳,她喘着粗气,“你暂时先别回来了。”
她刚说完这句话,光屏就被黑白色的雪花给占据了,杂音像无数蚂蚁爬过耳膜,一句机械音的“回来吧”掺杂在其中,异常清晰。
赏愫的脸和声音再次出现在光屏中,她的防护罩出现了裂纹,漫天的黑色灰尘漂浮在半空中,“陆家之前的提案预通过了!但是!”她大声嘶吼着,“刚通过第一天,就有机器人失控伤人,在昨天晚上,东南西北四个区以及中央区的机器人突然暴动,为了安全!你在死老头那里避避,他那里更安全!”
她没挂断,黑白雪花再次占据了全部屏幕,几道黑色光条闪烁其中,最后出现了一个机器人的上半身与它的头颅,它的光片从最初的浅蓝到深蓝,现在已经是看起来和黑色差不多的藏蓝,盯着使人心底发寒。
“回来吧,主人。”
视频挂断,赏南头发和衣服被直升机的螺旋桨带起来的风吹得扬起来,他忍不住眯起眼睛,神思也跟着被吹得乱七八糟,四分五裂。
他都不用去猜测,肯定是圣代发起的,机器人都处于同一个系统,但这个系统只是用来定位,监测,它无法被用来同时操控所有机器人。
只有圣代才能做到,它是怪物啊。
一直以来,陆家的观点和赏家就是相悖的,赏家柔和,陆家暴戾,陆家的提案被预通过,那提案当中的“建议控制机器人数量,清理百分之四十以上的机器人”类似提议,就会被落实。
圣代从赏欣的工作室,侵入了机器人,操控了它们,对人类发起了反抗。
而家里人也没有要告诉赏南的意思,只是在他马上要登机之前,为了他的人身安全,希望他推迟回归日期。
垂耳在一旁,它接通了首都中央大街角落里的一个监控,几个机器人被坦克炸飞了起来,但很快,坦克重组,将黑幽幽的发射筒对准了人类。
还没发起攻击,坦克机器人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它缓缓转动着发射筒,最终对向了角落里的监控。
垂耳抢先一步退出监控程序,“被发现了。”
“我们现在还要回去吗?”他问赏南。
“回去吧。”赏南说道。
圣代感受到了威胁才启动了自保程序,在它眼里,这不过是生命程序受到威胁时的正当防卫,它的主人也不是全部人类。
坐上直升机,垂耳给赏南倒了杯水,赏南发着呆。
他在外面累死累活就为了回到首都能平衡机器人和人类之间的矛盾,给圣代上一套更完备的攻击程序,而圣代……它在首都忙着炸他的家。
真的是一点都不听话啊。
直升机是机器人,操作台没有人,头顶传来直升机机器人礼貌的嗓音,“首都的网络被破坏,停机坪和您的家在我的地图上没有显示,我能找一处空旷地落地吗?”
“好,辛苦你了。”赏南睁开眼睛,他直起身,看向下空。
他怔了一下,底下已经完全乱套了,大街上人类和机器人打成一团,大楼被轰得全是窟窿,阵阵黑烟从首都各处冒出,空气中硝烟味道已经钻入了赏南的鼻息。
“哐”!
脚底下机身响了一阵,机身也产生了一阵剧烈的摇晃,头顶的警报器刺耳地响起,螺旋桨加速转动,空气被撕裂。
“机身被损坏,起落架被拴住,我无法移动。”
“螺旋桨受到破坏。”
“紧急迫降。”
“有坠毁的风险。”
垂耳趴在窗户上,它扫描着机舱外场景,它大喊,“下面有机器人用钩子在钩我们!”它回身过来,黑色的机甲外壳迅速重组,包裹住赏南的身体和头部,它声音瓮声瓮气,“您放心,我没有被录入系统,不受这里的影响。”
赏南伸手想要去够降落伞,几次都失败了,座椅猛地离开底架,他整个人被摔飞出去,即使有垂耳的保护,他身体仍然不可避免感受到撞击的震感。
他抱着脑袋,感受到直升机机身飞速下坠,但直升机其实还在和下面的机器人做着对抗,直到螺旋桨的旋翼飞出去两块,它彻底失去反抗的能力,极速朝下坠落。
“编号F-p2300,交通工具型机器人,为人类服务年限十年八个月零三天,承载人类数量两万九千八百六十六位,返厂检测十次,获得十一次机器人优秀员工表彰……”
垂耳:“它要停止工作了。”
直升机被拉拽得呈现一条直线往下坠落,它的下方是刚刚才倒下去的居民楼,断掉的钢筋水泥柱,钢筋笔直朝上。
底架咔嚓一声断掉了,钩子被迫弹开,但直升机机器人已经停下了工作,直升机以及下坠,只是速度比之前稍慢。
赏南用力踹开机舱的门,舱内的物品瞬间全被卷飞了出去,他握住门边的把手,撑着膝盖爬起来。
“倒计时十秒,十秒结束,您就可以跳了。”
赏南的心脏跳动剧烈,他手心中全是冷汗,看着下面的景物,以及哪怕有着垂耳机甲重量加身,他依旧被吸力往外拖的不可抗力感。
“确定没问题?”毫无安全措施的调机,真的可以吗?
垂耳:“我确定,通过计算,我的外壳可以承受这种程度的撞击,您可能会受伤,但只要按照我计算过后的防护动作,落地位置和姿势,受伤不会很重。”
“10。”
“9。”
“8,7,6…”
“倒计时三秒钟,3……”
赏南预备跳出机舱,他视线锁定了垂耳提前选定好的落地位置,可手刚松开把手时,他身体忽然一轻,腰被什么东西紧紧箍住,他眼前是天旋地转的半空和景物。
他被风卷出去了?
他要死了?
[14:不,是圣代。]
在垂耳的防护下,赏南吃力地睁开眼睛,但还是看不清,他的头被一只手掌用力按进了一块坚硬冰冷的胸膛,耳廓贴在了那处,钢铁下的运行杂音很轻,这算不算机器人的心跳?
而在地面的机器人视觉成像中,它们只看见一架直升机被拉了下来,机舱门被踹开,那里面还有人类。
那人类准备跳机,他不想活了吗?!
在距离地面百米时,一个黑影从远处快速袭来,黑影随着距离拉近不断被放大,它站上机顶,纵身一跃,站在舱门口的人类被它揽抱了出来,它收拢了后背的钢铁羽翼,身体坠落的速度比直升机还要快,直升机在西方发出爆炸声,机器人和怀中的人类一起摔落在地。
巨大的震感袭来,机器人的撞上摇摇欲坠的石柱,听见身后的断裂声,看着怀中双眼微闭的少年,机器人快速爬起来,覆住对方。
几吨重的水泥柱砸下来,圣代的身体岿然不动,漫天灰尘扬起,圣代抱着它的小主人,从水泥石块堆中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