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到合同，翻到签字的页面，又塞给徐昀杉一支笔：“签吧。”
　　“……你发什么神经。”徐昀杉将笔扔到桌上。
　　“我看你才神经，刚刚还求我留你，现在又想跑？”晏廷再度拿起笔，执意往徐昀杉手里塞，“你跑了不是白求了吗？”
　　“……”说得真有道理。
　　徐昀杉握着笔，迟迟没有动。
　　刚刚发生那种事，他愈发不想看到晏廷，如果能去其他剧组，他求之不得。
　　但那也只建立在晏廷要他走的基础上。
　　现在晏廷又不想他走了，他再想换组，吴邱枫也不会答应。
　　除了签合同，他没有别的选择。
　　晏廷催道：“愣着干什么？赶紧签，一会儿还有事儿。”
　　徐昀杉拿过合同，快速翻阅着签好字，心情很复杂。
　　有种签卖身契的错觉。
　　他甩开乱七八糟的想法，拿着自己那份合同站起身：“现在去试妆？”
　　晏廷摇头：“今天不行，等会儿有个杂志封面要拍。”
　　“……你不是说没事了吗？”
　　“我记错了呗。”晏廷随口胡扯，又问，“你后面没事了？帮个忙？”
　　徐昀杉差点直接拒绝，想到未来几个月的合作，他转口问：“做什么。”
　　“等会儿拍杂志也得化妆，我的化妆师还在医院躺着呢。”
　　徐昀杉想起几天前的事，没急着回话。
　　感性上他是不愿意去的，但给晏廷化妆一次就是2000，他没有不去的理由。
　　再怎么讨厌晏廷，他也不至于跟钱过不去。在还债面前，那些私人恩怨什么也不是。
　　考虑大约五秒，徐昀杉问：“什么时候？”
　　晏廷道：“下午三点，现在就准备过去了。”
　　周韵后面还有事，不跟着过去，见晏廷要带上徐昀杉，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前不久还吵着要人远离自己的视线，现在又自个儿往别人身上贴，她第二次无法理解晏廷。
　　第一次是晏廷高中打架的时候。
　　因为这次是拍一个外景，地点有些远，为了方便等会儿化妆，几人坐了辆保姆车过去。
　　晏廷一上车便戴上耳机眼罩躺着了，徐昀杉先听小张说了待会儿拍摄的主题，也静静地坐着看窗外琢磨，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
　　到了地方，徐昀杉是被晏廷拍醒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昨天熬得晚，他琢磨完妆容又太无聊，只是靠着窗闭了会儿眼就睡了过去。
　　徐昀杉睁眼时，神色还有些茫然，右脸挂着一道新鲜睡痕，红扑扑的，晏廷忍不住多看了会儿，手心有点儿痒。
　　“到了？”徐昀杉哑声问。
　　晏廷回过神，板起一张脸轻点了一下头：“你要吃什么？我叫小张买回来。”
　　“跟你一样就行。”徐昀杉道。
　　晏廷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道：“你确定？我还在减肥，只能吃麦片。”
　　徐昀杉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额头轻轻抵着窗玻璃，半阖眼昏昏欲睡。
　　他这一觉睡得沉，即使醒过来还浑身酥软，脑子里更是白茫茫一片。
　　晏廷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会儿，朝前边儿的小张道：“我记得这边儿有家很火的牛肉粉，你去买一份，不要香菜和葱，加一勺辣椒油两勺醋。”
　　小张拎着粉跑回来时，徐昀杉又睡了会儿回笼觉，他被开关门的声音吵醒，从小张那儿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又朝晏廷看去。
　　晏廷正抱着一碗水泡的麦片，味如嚼蜡地吃着，表情很是郁闷。
　　徐昀杉收回视线，拿起筷子吃起来，汤粉的口感很好，调味也符合他的喜好，总不可能是凑巧的。
　　当初和晏廷关系还不错时，晏廷因为考试打赌输了，给他带了一个月的早饭，对他的口味了如指掌。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还记得这么清楚。
　　徐昀杉闷不吭声地吃着，边上的人忽然凑了过来，头发蹭到他脸上，他险些呛着。
　　晏廷鼻子都快贴到徐昀杉的碗，轻轻嗅了嗅：“这也太香了。”
　　徐昀杉：“……”
　　小张立刻响起警报，回头严肃道：“哥，你别贴这么近，到那边儿吃去。”
　　晏廷：“我就闻一下，这么紧张干嘛？”
　　“周韵姐特意跟我强调过，你现在体重还没达标，必须严格控制饮食。”
　　晏廷看上去一句没听见，眼睛还瞅着碗：“就喝口汤，影响不大。”
　　徐昀杉将碗从晏廷鼻子下挪开，一脸嫌弃：“不要，恶心。”
　　“……”晏廷低声骂了一句，不爽道，“我等你吃完再喝总行了吧？”
　　徐昀杉没说话，捧着碗三下五除二吃完剩下的粉，仰头将汤喝得干干净净。
　　他将空碗扔进垃圾袋，抽了张纸面无表情地擦嘴巴。
　　晏廷被这波操作震撼到了，睁大了眼睛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他表情有些扭曲，“你没吃早饭吗？吃这么快？！”
　　徐昀杉像是没听见，扭头继续看风景。
　　他还真没吃。


第8章 第 8 章
　　从源头断了念想，晏廷连麦片都没胃口吃了。
　　距离拍摄还有两个多小时，小张拿了个化妆箱出来，递给徐昀杉：“这是从姜姜姐那儿拿来的，里面都是哥的常用化妆品，你先拿着吧。”
　　箱子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化妆品，几乎都是目前的新款，很多徐昀杉有所了解，但因为价格太昂贵，从来没买过。
　　徐昀杉颇有兴趣地拿起一个黑夜星空的玻璃瓶，前前后后翻看着。
　　当初会选择做一名化妆师，源自他对这些的喜欢，大学期间，室友玩了一段时间直播，他也因此接触到化妆品，对它们产生了莫名的好感。
　　他成了室友的御用化妆师，还被教唆着试过美妆博主，但最后没有成功。
　　美妆区的神仙太多，他又不会营销手段，视频发出去石沉大海。
　　更何况他平时就面瘫，对着镜头更是浑身僵硬，拍出来的视频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这些都是哥专用的，其他人不能用，平时拍摄你挑着用就行，但如果是接了赞助或者广告，就按品牌方说得来。”小张叮嘱完，又将手机递了过来，“你加我个微信吧，我把姜姜姐联系方式也推给你，还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她。”
　　徐昀杉放下玻璃瓶，看了小张半晌：“我只是这次来帮个忙，不用那么复杂。”
　　“啊，啊？”小张有些懵，往晏廷那儿看，“不是之后都找他吗……”
　　晏廷没回小张的话，只是刚好点的脸色又坏起来。
　　他放下麦片碗，对徐昀杉道：“先把妆化了，造型会做吗？”
　　徐昀杉：“嗯。”
　　晏廷朝后仰头，眼睛也闭了起来，徐昀杉往他那儿挪近一些，安静给他化妆。
　　两人对待工作都很敬业，虽说气氛谈不上和睦，但至少这个时候，两人能和平相处。
　　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间，这次要拍国风主题的照片，晏廷的服装繁琐复杂，还要戴厚重的假发，在外站一会儿就能闷出一身汗。
　　因为随时可能需要补妆，徐昀杉也跟去了现场。
　　晏廷的业务能力一直满分，见到工作人员，他的笑容完全盖去那些不愉快的表情，跟谁都能老熟人似的聊天。
　　徐昀杉戴着车里拿的鸭舌帽，默默坐一边看着，隐隐觉得现在的场面有些熟悉，像发生在七年前。
　　晏廷的人缘一直很好，身边无论何时总有人围着，每次徐昀杉往他那儿看，都能看见他那一脸随心所欲的笑容，好像全世界都围着他转。
　　正是这个笑容，收获老师同学无数好感，即使成绩普通也被捧为班长，每次班里有什么活动，都由他带头指挥。
　　他还记得那年元旦庆典前，晏廷想组织一个全班都参加的节目，缠着他游说许久。
　　那是他十多年来第一次参加集体活动，也是唯一一次。
　　不过也仅限于一起排练。
　　庆典前一天，何穆之高烧进了医院，妈妈情绪不稳定，把他锁在房间里。
　　那天说的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哥哥都难受成这样了，你怎么好意思参加学校庆典？你想开心给谁看！”
　　“辛苦了，休息会儿再拍吧！”
　　一个声音唤回徐昀杉的思绪，徐昀杉眼睛逐渐聚焦，就见晏廷甩着水墨袖子走过来。
　　他一边跟着小张，手里握着小风扇替他降温，另一边跟着摄影师，边走边盯着照片欣赏，脸色看起来颇满意。
　　另一头，几个助理拎着满手袋子小跑过来，热情地招呼大家：“热坏了吧都？我们买了奶茶，分给大家喝！”
　　听到这话，众人纷纷聚了过来，助理将奶茶一一分发出去，离徐昀杉最近的那位女助理见到他，神色一愣，像是才发现这个人一样。
　　女助理看了徐昀杉半晌，一拍手懊恼道：“哎呀，买少了！不好意思啊，刚刚没注意到你。”
　　徐昀杉抬头看她，微微牵动嘴唇：“没事。”
　　那女助理盯着徐昀杉的脸看了半天，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微微一红：“你想喝什么？我再去买。”
　　徐昀杉张了张嘴，还想拒绝，晏廷的声音传了过来。
　　“把我的给他吧。”晏廷道，“我现在减肥，喝不了这个。”
　　正往晏廷那儿递奶茶的摄影师手一顿：“哎哟，还减啊，你都瘦什么样了。”
　　晏廷笑笑：“最近要拍新戏了，得符合人设，吴导说至少减到60公斤。”
　　“……”摄影师看着面前接近一米九的大高个儿，表情有些扭曲，“什么角色要这么瘦？”
　　“多的不方便透露，是一个经历有些悲惨的角色。”
　　摄影师听了笑笑：“吴导就喜欢这种题材，不过我还挺喜欢的，贴近生活，你回头跟吴导说说，到时候找我拍海报啊。”
　　晏廷道：“行，我一定说。”
　　徐昀杉接过奶茶，听他们三五成群地聊天，没多久就有些待不住，溜进一边的小亭子里。
　　临近六点，阳光没那么刺眼了，小亭子在一片小树林里，没有太阳暴晒后，空气中渗着一些青草香。
　　徐昀杉心情很平静，看着远方的晚霞，想将这片美景画出来。
　　没带画板，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掏出手机对着天空拍照。
　　照相机是自拍模式，刚打开，徐昀杉就看见自己大半张脸，以及缝隙中一抹熟悉的身影。
　　晏廷也看见屏幕里的自己，顺势笑着比了个剪刀手。
　　“……”
　　徐昀杉点击翻转按钮，屏幕很快被暖橘色的天空取代。
　　晏廷放下手，脸又有点变形，往徐昀杉这儿走过来：“你知道多少人朝思暮想跟我合影吗？”
　　人刚走近，一股热气跟着逼近，晏廷还穿着几层长袖戴着假发，活像一个行走的人形火炉。
　　徐昀杉懒得理他，自顾自给天空拍照，奈何手机使用时间太久，像素差还卡，怎么拍都拍不出感觉。
　　捯饬了半天，另一个手机递到眼前，和徐昀杉手里的同款，但是目前最新的型号。
　　“用我的拍吧，等会儿发你。”晏廷道。
　　自己的屏幕被大袖子遮住了，徐昀杉盯着手机看了会儿，接过手来，人悄悄往边上挪了三寸。
　　也不知晏廷喷的什么香水，都过一天了，拍摄还流了不少汗，香味也没冲淡。
　　尽管幅度很小，晏廷还是察觉到了，他拽住徐昀杉的手腕：“拿人东西就想跑？”
　　那掌心烫得要命，徐昀杉蹙起眉，挣脱晏廷的手：“热，你坐远点。”
　　“……”晏廷往旁边挪了半米，板着脸看徐昀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新手机就是好用得多，徐昀杉专心致志拍了几张风景照，晏廷的目光还没挪开，他不想应对，只能闷头给几张照片修图。
　　他是个拍照傻瓜，修图更是无从下手，好在一张图修得面目全非时，晏廷终于开口了。
　　“还有一套内景，等他们收拾好就回摄影棚了，那儿离你家还挺近的。”
　　徐昀杉微怔，旋即反应过来，晏廷说的是他以前的家。
　　两人熟的时候晏廷跟着去过一次，但也只在楼下待了一阵。
　　徐昀杉垂下眼眸：“你还记得。”
　　“市内数一数二的高档小区，哪那么容易忘。”晏廷说着又坐了过来，语气随意道，“我真不懂你，家里怎么也有个几千万吧，干嘛为一个工作这么拼命？”
　　“不关你事。”徐昀杉冷道。
　　晏廷穷追不舍：“你那手机还是高二用的吧，用到现在还不换？”
　　“不关你事。”
　　“高中也是，坐着几百万的车，穿的用的全是好几年的旧款，你怀旧吗？”不等徐昀杉开口，晏廷抢答，“不关我事。”
　　徐昀杉：“……”
　　“靠。”晏廷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行，都不关我事，我不问了。”
　　徐昀杉瞥了晏廷一眼，晏廷盘曲着腿，一手支撑脸望着天空，表情很憋屈。
　　他轻轻捏了下手机，想走了，但那边更多不认识的人。
　　与其加入那么多人尴尬的聊天中，还不如在这里呆着。
　　夕阳又下落了一些，只能看见半个圆，徐昀杉抓着两个手机，茫然地看着远方，脑子里一片白。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人动了动，将外衫脱了下来。
　　“真是热死了。”晏廷撩了撩厚重的长发，又看向徐昀杉，他今天换了套衣服，看不出牌子，但像是刚买不久的，“你不热？居然还穿长袖，也没见你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