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成虽然喜欢夸大其词，但他这个表述绝对没有夸张，垃圾堆上坐了个漂亮少年。
　　哪怕穿着破旧的衣服，袖口明显短了一截，但他知道凭这张脸绝对会红。
　　娱乐圈从来不缺好看的人，通过艺考的真没几个丑的，但缺美得惊艳的人。
　　“我当时想就是他了，上去掏出自己的名片，但他理都不理我。”
　　段知寒抿了抿唇，想了下他宝贝的江戾坐在垃圾里，又感觉便宜江宏了。
　　他想到便向薛宇发了条消息，让薛宇把江宏转到乡下的医院。
　　叶成倒不觉得江戾的经历有多可怜，大概是江戾的脸和可怜没什么关系，大多数时候总是高高抬起下巴，像是在俯视愚蠢的两脚兽。
　　他当时好心买了份盒饭，但少年不屑一顾离开了，他只能巴巴跟在后面。
　　叶成经过一周的观察，发现少年住在废弃的修理铺里，每天研究破铜烂铁，还真捣鼓出了台小冰箱。
　　小冰箱是储藏柠檬的，江戾偶尔也会把所谓的垃圾食品放里面，据说是因为买不起柠檬，但周围的老板娘会接济东西。
　　叶成归结为青少年的中二病。
　　“然后呢？”
　　段知寒的话打断他的思绪，他继续说：“我每天又送衣服又送东西的，他表面收下了，背地里举报我是人贩子。”
　　叶成有时也很惊叹江戾的思维，概括一下就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猜测人类。
　　“我好不容易洗清了怀疑，他哦了一声就走了。”叶成又好气又好笑，“我估计他以为我不是好人，好说歹说也不肯跟我走。”
　　叶成有时也在想，要是江戾没从小镇出来，会过什么日子。
　　普通人可能惋惜自己错过成名的机会，但江戾可能安安心心住在机械修理铺里，攒着吃不完的柠檬，捣鼓奇奇怪怪的机器，抱着自己的宝贝手机。
　　“说实话那时我都想放弃了。”叶成忍不住感慨，“谁知有天他主动找到我，说要和我去燕城。”
　　叶成感觉那天像做梦一样，冷冰冰的少年走出修理铺，愿意进入复杂的人类社会。
　　那种感觉是难以言说的，像是小猫咪把自己柔软的肚子露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对江戾有责任，发誓会捧红江戾。
　　“为什么改变主意了？”段知寒偏头问向江戾。
　　江戾玩游戏的手一停。
　　叶成以为段知寒在问他，想了想答：“应该是我的诚意打动了小戾，小戾你说是吧？”
　　江戾停顿了会儿应声。
　　不知为什么他感觉车厢内太热了，耳根冒出热气，还好叶成将车停在了他楼下。
　　他连再见都没说便下了车，路面铺上薄薄的雪，而天上还在下雪沫。
　　他突然想起渝城的那场雪，大概只有他记得那场雪下了七小时零九分。
　　正当江戾往前走时，段知寒叫住了他。
　　他下意识转过身，段知寒低头给他系上了围巾，一如在渝城那般。
　　只不过十四岁的他不到段知寒的胸膛，需要仰头才能望见青年的脸，十九岁的他到了段知寒的肩膀，稍稍抬头便能看到那张蛊惑人的脸。
　　江戾习惯地把下巴藏在围巾里，段知寒一直看着他，看得他降温的耳根又红了。
　　他压下情绪说了句再见，对方也回了句再见，他刚要转身离开，对方猝不及防低下头。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第四十七章
　　江戾的身体僵住了, 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只好把整颗头埋进宽松的围巾里。
　　这样就没人看见他了。
　　可段知寒的手捧上他的脸颊，将他的头从围巾里抬了起来, 正对上那道漆黑的视线。
　　段知寒生了双勾人的桃花眼, 看人的时候眼尾总会往上收, 晕染出似有似无的红晕。
　　小机器人用凶巴巴的外壳保护自己：“没有，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段知寒望着炸毛的江戾, 替少年把围巾理了理：“我就是问问。”
　　江戾捏紧的手骤然放松, 不待对方全然放开, 立马就走。
　　围巾从段知寒指间滑落，他站在原地不以为意, 注视着江戾的背影。
　　平日慢吞吞的少年在雪里跑没影了, 与其说是跑倒不如说是溜，垂落肩膀的长围巾翻飞。
　　望见江戾上楼后他才转身上车。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场景熟悉，像是很久以前也目送过一个人。
　　段知寒想起江戾问他有没有去过渝城, 拨通宋航的电话：“我应该没在渝城拍过戏吧？”
　　他不记得自己在渝城拍过戏，自然也没去渝城宣传电影。
　　“我今天车都开到场馆外了，你发短信让我不用来了, 这个时候倒想起你当牛做马的经纪人了。”
　　“今天脾气挺大啊。”
　　宋航本不在意白来一趟, 之所以满肚子火, 是因为他看到段知寒坐叶成他们的车了。
　　段知寒平时忙于拍戏，加上不大上网，工作邮箱是他来打理的。
　　有年他刚登上邮箱, 就看到叶成自荐成为段知寒的经纪人, 这不是挖他墙角吗！
　　他当时笑笑就过去了, 如今想想都后怕, 要是段知寒看到那封邮件, 估计卷着被子就过去了，毕竟那边有老婆。
　　因此宋航对叶成格外警惕，盘算着怎么把江戾哄过来，段知寒的话把他拉回来：“问你正事呢。”
　　宋航扶了扶金丝边眼镜，秒进稳重的工作状态：“你没在渝城拍过戏，本来许导打算在那儿拍，嫌夏天太热了。”
　　“那我挂了。”
　　宋航：？？？
　　他习惯段知寒这副模样了，骨子里是大少爷脾气，顶多表面礼貌客气，但朋友有什么事是真帮忙。
　　宋航见这位大少爷最温柔的时候，就是为江戾做饭，拍戏都没这么认真！
　　以前还为了拍戏给三流手游配音，现在估计只要江戾一开口，段知寒立马退圈当家庭主夫。
　　想到这儿他开口：“你先别挂电话，我突然想起件事，你是没去渝城拍过戏，不过去渝城参加过手游发布会。”
　　为三流手游配过音可以说是段知寒的黑历史了，把不署名签进了合同里。
　　段知寒挂了电话。
　　重活一世对除了江戾的记忆挺模糊，他对发布会只有很浅的印象。
　　到家翻出发布会的照片，照片里他坐在座位上签名，身前是乌压压的人群。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他准备收起照片，忽然看到人群末尾的男孩儿。
　　男孩儿穿着破旧的衣服，大概有些营养不良，下巴尖得不像话，但一双猫眼又大又圆。
　　段知寒敛下情绪沉沉的眼。
　　因为那分明是幼年时的江戾。
　　他记起幼年的江戾怯生生地排队，排完队端着牛奶就走，看起来怪招人疼的。
　　段知寒怕这个小孩子碰上困难，但因为工作走不开，便把身上所有钱给了男孩儿。
　　那时的江戾只到他胸口，他需要弯下腰才能把围巾裹在男孩儿的脖子上，小孩儿仰起头看自己，原来那才是他们的初见。
　　那天少年问他有没有去过渝城，是鼓起勇气在问，你，还记得我吗？
　　—
　　江戾开门回到家，把围巾挂在衣帽架上。
　　这个时候已经十二点了，游戏里的资源准时刷新，他窝在床上做每日任务。
　　完成每日任务的奖励很丰厚，不仅能得到上万的星币，还能获得角色的升级材料，他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做每日任务。
　　今天他却做得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不停浮现段知寒那句问话。
　　小机器人的指尖在屏幕上滞住了。
　　他差点以为段知寒想起自己了。
　　还好这个人类的记性差，不然他要怎么解释自己，一次见面记了那么多年。
　　其实不记得也没什么关系，毕竟在段知寒看来，仅仅是帮了个不讨人喜欢的人类小孩儿。
　　只是有那么一瞬间，他忍不住期待段知寒记得自己，想让他看看自己长高了，身上穿的衣服也不脏了，所以你要不要抱抱我。
　　游戏里传来角色死亡的音效，小机器人止住念头，集中注意力消灭怪物。
　　每日任务的难度本来就不大，他专注地玩着游戏，很快就完成了任务，去任务发放员那里领取奖励。
　　突然间他的电话响了，段知寒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我忘带钥匙了。”
　　江戾之前说段知寒健忘，是有点恼羞成怒在里面，但他现在是真觉得段知寒该去医院检查下脑子。
　　他搞不清楚段知寒的用意，这个时候不去想办法，打他电话干什么？
　　小机器人分析了一下，应该是找他咨询来了，他想也没想地建议：“去住酒店。”
　　“被记者拍到说不清楚。”
　　他脸上露出沉思。
　　记者确实是一种很麻烦的生物，没有固定的出没时间，经常在死亡角落刷新。
　　他对段知寒的情况爱莫能助，总不可能让段知寒住他家吧，段知寒适时开口：“我在你家门外。”
　　江戾：？？？
　　他以为段知寒打电话是寻求建议，原来是通知他开个门，开的还是他家的门，这个时候就不怕说不清楚了？
　　在外面过夜吧。
　　江戾漠然挂了电话，不想让这只不请自来的狐狸精上门，但他望了望窗外下的雪，骂骂咧咧地去开门。
　　身形挺拔的男人站在门外，身后是朦胧不明的风雪，却比雪色更绝色。
　　一打开门便对他说：“我太健忘了。”
　　江戾没想到段知寒会承认错误，这只狐狸精最擅长的就是颠倒黑白。
　　他生硬地开口：“你也知道你健忘。”
　　哪个人会忘带自己钥匙的。
　　但他不像叶成能念叨，说完便转身走向客厅，思考着让段知寒睡在沙发还是睡在地板。
　　然而他紧接着被段知寒抱住了，对方的下巴抵住他的脑袋，突然来了句：“对不起。”
　　今天的段知寒好奇怪。
　　虽然他被迫收留段知寒，但也不至于说对不起吧，用的还是格外认真的语气。
　　他正要疑惑问原因，下一秒男人在他耳边轻声开口，音色温柔得不可思议。
　　“把我们小江戾给忘了。”


第四十八章
　　江戾的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 缓慢地处理这句话的意思，处理完毕后身体一动不动。
　　他还记得自己。
　　他还记得我。
　　小机器人慢半拍才回过神，漂亮的猫眼里残留着茫然, 直到段知寒亲昵问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瘫痪的系统开始正常运转：“有什么好在意的。”
　　系统检测到有人禁锢住他, 如果是以前他会凶巴巴挣脱，但今天的小机器人难得害羞。
　　江戾把头埋在对方胸膛上：“你抱我干什么。”
　　尾音小幅度地上扬, 这便是轻微的不满了, 因为感觉自己不能活动了！
　　段知寒的下巴在少年柔软的头发上蹭了蹭, 一字一句格外认真：“抱一抱十四岁的江戾。”
　　十四岁的江戾穿着脏兮兮的衣服，踮起脚也不敢拥抱, 但十九岁的江戾得到了一个拥抱。
　　一个无比温暖的拥抱。
　　江戾眼里更加茫然了, 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不停弥漫，手脚不知往哪儿放，最后无力地被段知寒抱住。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袖子上的水落到月光上，那是融化的炽热冰雪。
　　—
　　江戾自觉已经很给段知寒面子了，对方仿佛抱他上瘾般, 不仅没有放开的意思, 反而埋在他颈窝里吸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硬生生从怀抱里挣开, 去收拾对方住的地方。
　　看在段知寒记起来的份上，江戾没好意思让对方睡地板或是沙发。
　　他去到客房收拾，每周都会有阿姨上门打扫, 他只用从衣柜拿出被子。
　　他把被子铺得整整齐齐的, 因为知道段知寒有洁癖, 不忘用吸尘器除尘。
　　江戾把客房分配给段知寒：“你今天可以住这里。”
　　这在他看来已经是大人有大量了, 谁会收留一只忘带钥匙的狐狸精, 传闻华国的狐狸精会吸精气。
　　谁知段知寒把眉一挑：“我只能睡客房了啊，小江戾好没良心。”
　　江戾噎住了。
　　不睡客房还睡什么地方？让住客房已经是开恩了，未免太过得寸进尺。
　　段知寒捏了捏他的脸：“生气了？”
　　他不想在对方心里留下自己爱生气的印象，鼓起的腮帮子像变小的河豚般消了下去，但段知寒自然地伸出手。
　　“来让哥哥抱抱。”
　　江戾对这个人类无语，后悔给段知寒开门了，就该让对方在门外冻一晚。
　　他面无表情推开段知寒的手，走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打开手机。
　　江戾拿着手机坐在椅子上，刚坐下便站起身。
　　他走到门边仔细锁好门，再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确认钥匙在他身上，从门外无法打开门。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椅子上，登上自己许久未登的小号，表情谨慎得如在背地里干情报工作。
　　这是他学会用微博便注册的小号了，首页里有许多友好的人类，他挨个点了赞。
　　他一点赞，私信便爆炸了。
　　晚会的视频在微博上发酵，出了特别多不寒而戾的剪辑，哪里有新粮哪里就有粉丝。
　　不过时至深夜，再大的热度也开始消退，段知寒的超话突然逆势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