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起。’
‘嘁——好懒。’清荻撇了撇嘴，程然一下拍在他脑袋上。
‘没有他，你早不知道去哪了。好好说话。’
‘一起吃早饭吗？’
清弦想了想什么。‘好啊。’
清弦吃的异常的慢。
‘哥哥好慢啊，我都吃完了。’
‘吃完就出去玩去。就说你除了吃饭的时候根本不能消停。’程然把他筷子抽出来，放到桌上。
‘嘁——’瞪了他一眼，表示对他的说法不同意。但果然还是坐不住啊，蹦跶的就出去了。
‘你有事要说吧。’程然也放下筷子。
‘我昨天遇到清荻的父亲了。我想他既然来了，就应该会来看看清荻吧。’
‘你认识他？’
‘昨天认识的。清荻没见过他父亲。估计也没什么感情吧。’清弦想了下。‘他要是不愿意，就别逼着他了。’
知子如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这清弦说的完全是真的。
‘真不打算认？’程然无聊就试探的问了问他。
‘不打算。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见过他了。’
‘还真没。’小狐狸嗅了嗅，确定找不到奇怪的味道，才算是相信他。
‘最好是，反正我不认。我连见都没见过他。他还让娘那么伤心。’
‘行行行，不认不认咱不认了。’多大仇啊这是。
‘不许再提。’
‘好好好，不提了。’
‘毛好像打结了。快点帮我梳一下。’
‘他真的不愿认我？’
‘不知道，反正他是这么说的。’
‘我想去看看他。’
‘啊——你随意。反正我家已经挺热闹的了。’你说程家何德何能啊，请了这么一帮的妖魔鬼怪。
程然离开酒楼。慢慢悠悠的回了府。
怎么跟他说呢。
‘帮谁也不对啊。’
‘不能不帮啊。不帮会——遭天谴的吧。’那可真是神仙啊。
‘啊——’
程然并不知道过去都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小狐狸曾经都经历过什么。
他不去问。
清荻也不去说。
他亦不知道谁对谁错，所以他也不敢妄自下了定论。
‘他还让娘那么伤心。’
也许他自己也在伤心。
过去的疤，就不要再揭了。免得大家都疼。
只是——
拾柒
‘清荻，你坐过来。’
啊？
‘干——干嘛。’小狐狸看程然这么正儿八经的跟自己说话。
不大正常啊。
‘你先坐过来。’
‘我不坐了，你说吧。’清荻站在他三步开外。
不是，我最近没惹事啊。那也不能离太近了。
程然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
‘我求你快说。憋的我好难受。是死是活给个定数行么。’清荻扑上去晃着他肩膀。‘放过我可以么。’
‘你父亲——’
‘我不听。’刚说出口就被小狐狸打断。
伸爪子堵在耳朵上。
他察觉到了。
他早就察觉到了。
在逃避。
‘你父亲明天来找你。’程然把他抱到怀里。
‘我不见。’
‘去见一面吧，哪怕什么都不说呢。’
小狐狸低头不说话。
‘好不好。’
见小狐狸还是不理他。
‘说句话成么。’
‘你骗我。’
‘啊？’
‘你说你没见过他的。’清荻不知道到底是在和谁发脾气。
从程然怀里跳哒出去。
程然的苦水跟谁说去。苦笑了下，拉过他的手。
‘抱歉。’
‘我不接受。’清荻只是低头看着地面。
程然长叹了一声。
‘你的每一次天劫，都是你父亲给你挡下来的。’
清荻身子怔了一下。
‘你不是不学法术。你根本不可能去学，对不对。无法聚集灵力。所以你娘亲才会一直陪着你。’
清荻抬头看他。
‘如果没人帮你，根本过不去天劫。’
‘所以呢？’
‘你知道条件么。’
‘什么条件。’
‘三百年不得下凡。’程然再一次把他搂过来。‘他以为再来看你时，你就长大了。’复而又在他额头戳了一下。‘谁知道还是这副小孩子模样。’
清荻低着脑袋，却是可以避开眼睛，不去看他。
‘那这次呢。’抿了下唇。委委屈屈的。
‘什么。’
‘天劫啊——’
‘你以后都不会再渡天劫了。’
‘诶？’
你父亲说‘只要过了这一次，你就都不用再渡了。’
小狐狸皱眉。撇了下嘴。
‘条件呢。’
‘永世不得下凡。’
永世。
‘哦。是么。’
那滋味，与高兴无关。
说不上难受。
酸酸涩涩。
伴着微微的苦。
‘他也就来看你这一次。明天我还要去医馆，你去见他，好不好。’
‘我自己？’小狐狸忙不迭的拼命摇着脑袋。‘我不要。’
‘那我让他来见你。’说完把他抱到床上。
‘该睡觉了。’
程然洗漱回来，清荻却依旧保持着离开时跪坐的姿势。
呆呆愣愣的不知想什么。
‘睡觉了。别想了。’
‘哦。’
依言躺下。面朝里窝成一团。
程然熄了蜡。
却迟迟睡不下。
得道成仙。
永生永世。
真的那么值得羡慕么。
当是胡乱想着，却是听着浅浅的抽泣声。
无奈的扯了下嘴角。把清荻掰过来。
小狐狸瞬时窝在他怀里。
却又停不下来的哭声。
程然轻轻拍着他的背。
却又惹得声音愈发大了起来。
程然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下一下给他顺着气。
哭累了，竟也真的就睡着了。
程然却依旧睡不着。
没有哪个父母是不爱孩子的吧。
拾捌
次日。晨。
程然一宿也都是半睡不睡的样子。
‘起这么早。’
清荻眼睛还是微微红肿的。
迷迷糊糊的点了下头。
‘快起吧，也许你父亲待会儿就来了。’
‘诶诶诶诶？’
‘昨天答应好的啊，不许反悔。’
‘谁答应了你啊——’
‘他在里面。’
‘他还是不愿意见我？’
‘我不知道。也许是愿意的吧。你去见了不就知道了么。我就不进去了，你们两个慢慢聊。’
‘好——’
程然浅浅笑着，然后就离了去。
回头看那人的背影。
却又觉得那么几分的落寞，几分不忍。
清荻听到推门的声音，支棱起耳朵。没有抬头，却是向上瞥去。
‘清荻？’
那似乎是很久远却很熟悉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小狐狸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却又变得不知所措。‘嗯。’再次低下头去。
‘真的不愿意见我？’他走到清荻身前。想去揉揉小狐狸的脑袋，却又不敢去触碰他。
‘没没没有。’小狐狸晃了晃脑袋。‘你你喝茶么。’手背在身后绞着衣裳。
他也只是浅浅笑着。‘好啊。’
‘我去倒。’说完就跑出屋子。
一壶茶莫名用了许久。
小狐狸提着壶回来，满满倒了一杯。
‘给，给你。有点烫。’
‘谢谢。’
‘没事。’
清荻一直都没有再抬过头，甚至还没看清他的模样。
‘抬起头来好不好。’
小狐狸固执的摇着脑袋，依旧不去看他。
他也看不到清荻那已经在眼眶里呼之欲出的泪。
‘抱歉。’
‘什么。’
‘我不该现在才来见你。’
‘程然跟我说过了，我没怪你。倒是如果没有我，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沉默良久。
他蹲下身子，然后仰头看向清荻。
正对上他阖着的眸子，些许的泪水溢出在周围。
‘睁开眼。’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着他真的睁开了眼。
可是这一睁开，那泪水就也真的再也止不住。
他起身抱住清荻。
‘不许再这么说了。没有你，清弦会难过，你娘会难过，程然会难过。我也会。’
小狐狸用手背一下一下蹭着泪痕。
‘抱歉。’他再一次道歉。
‘我说了我不怨你。’抽搭两下说上一两个字。
‘真的’他搂住他，轻轻拍着。
清荻突然间没有再说话。不多时。
‘我不知道。也许，是在怨吧。’抽搭两下接着说。‘可我不恨啊。娘亲过世那天下了好大的雨，你知道么。娘跟我说不要恨你，可她每次都会哭很久，你知道么。’
‘抱歉。’
清荻稳下了呼吸，神色如常。‘娘都不怨你，我又该如何再怨你呢。’
清荻抬起头，看向他。
‘可我做不到啊。’扯了下嘴角，似笑不似笑的。‘可我做不到啊。本来想着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认你的。可没当程然和我说你时，我又不可能不难受。这一次见过你，无论我认与不认，我都再也见不到你了不是么。’
清荻说的平静。‘什么认与不认。你是我父亲啊。’
他一下子愣在那里。
他设想了千种万种的可能。
也设想了千种万种的回答。
却终是不会按照自己的意愿来着。
‘清荻——我——’
清荻再次摇了摇头。淡淡的笑容和淡淡的泪痕。
却再次出乎他意料的。
清荻轻轻搂住他。‘娘亲说，拿得起，就得放得下。只是她说，她做不到。’顿了顿，接着说道。‘可以留下来么。如果是为了我。我要的不多，一百年就够了。’
‘什么意思。’
他抱着昏睡过去的清荻，将他放到床榻上。为他搭了被子。
又坐在床沿，细细端详着他。
这般的，还是和娘长得更像些吧。
他从未想到，对于清荻，幸福竟是如此简单。
在程然回来时，他就已经离开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将来还有的是见面的机会。
。
程然回来，就看见躺在床榻上小狐狸。
那位神仙貌似也走了。
手探在脉上。
很平稳。却觉得和平时有哪里不同。
均匀的呼吸，只是睡着了吧。
。
小狐狸一直到晚饭时也没有醒过来。程然隐隐的开始担心。
试着叫他，却又叫不醒。
心中的焦急一直持续到子夜时分，小狐狸悠悠转醒。
‘你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清荻看着他的脸。歪了下脑袋。‘怎么会呢。’
。
清荻坐起身子，斜斜靠在床栏上。‘我饿了。想吃东西。’
‘我让人去准备。’
饭菜端过来时，‘啊——快喂我——’
程然好脾气的从一旁抽过凳子，坐在他对面。一口一口喂给他。
‘你知道么。我曾今见过他的。’
‘是么。’
‘那时候我很小很小，好像连走路都还不会。有时候娘出去，我就一个人在洞里。然后我就可以看到他，他有时会带果子给我，然后陪我玩一会儿。只是我那时太小了啊。记不得了。他每次都会在娘回来前就离开。可娘依旧知道他来过，娘以前跟我说，他身上有淡淡的桂子香，是忘不掉的。’
程然没有言语什么。
‘来，再吃口。’
听话的张开嘴。
‘与仙气无关的。淡淡的桂子味道。真的闻得到呐。’
程然觉得他们相认的好像没闹什么不愉快，也就安下心来。
。
草草吃完饭，程然把桌子收拾了。
清荻呆滞的靠着。
草草吃完饭，程然把桌子收拾了。
清荻呆滞的靠着。
‘可以留下来么。如果是为了我。我要的不多，一百年就够了。’
‘什么意思。’
‘我不想在做狐狸了。你是仙，把我变成人吧，彻彻底底的一个人。不用遭受天劫，也不要无休止的寿命。如果我只能活不到一百年，那就没有天劫了，你就不用永世都待在上面了吧。’他听闻怔愣住。
‘为什么。’
‘哪里有什么为什么。他跟我说，他以为能看着我长大。我也只是想让他看着我长大，然后陪他变老罢了。’
清荻出奇的冷静。复而浅浅的笑了。
‘我——不想再是一个人了。我希望有家人，和他。’
那一瞬间，他觉得清荻说的是对的。
‘不用再考虑了么。一旦决定了，就无法再改变了。’
‘我知道，没关系的。’
‘如果他负了你怎么办呢。’
‘娘亲到最后也没有后悔过。’然后又对他咧嘴笑了笑。‘再说了他不要我了，不是还有你么。而且——他不会的。’
他笃定。他不会的。
。
很顺利的，只要醒过来后。就只是个人类了罢。
。
清荻看着程然的身影。
莫名的开始傻笑起来。
程然也不知道他笑个什么。‘傻乐什么呢。’
‘我可以和你一起变老了。’
程然听的莫名。但突然想到，中午的脉相。平稳的出奇，但不似清荻以往的脉相。
是人类。
‘不会再是狐狸了。没有耳朵，也没有尾巴了。你还要我么。’
程然觉得自己也许猜对了什么吧。
‘不要留我一个人在世上。’清荻接着说。
程然看了看他。两步上前，抱住他。
‘不会的。’
清荻没有再哭。伸手搂上他的脖子。
‘秋天。山上湖旁的荻花就开了，我们回去好不好。和哥哥还有父亲一起。’
‘好——’
。
什么千年万年，只此一生，就足够。
三年后。
‘听说了么。城东的程大夫回来了。这两天正坐诊呢。’
‘是么。这都三年没见着他了吧。医馆没了主，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好啊。’
‘也是呢，我听城西那算命的说啊。程大夫家啊，有神仙庇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