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气不过，相约与他们一一在演武场比试。

我以为比试过后，他们就应该能闭嘴了，但事实上却相反，他们与我交手输了之后，我们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

但是渐渐地，我就发现那些人都逐个地离开了。

当时我并未多想，只是觉得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就好。

随着我在兵部的时间越长，我上首几位校尉和将军对我印象都还算不错，于是我慢慢地开始接触到了更多的军事机密。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一直那么过下去的时候，朝中因王丞相之事，大批的文武官员被拉下了马。而韩生的父亲，韩将军也被以十恶之罪问斩。韩家成年男子被尽数斩首，未成年男子充军塞外。

兄长们在得知消息之后，都过来安慰我，说可惜了韩生这么个朋友。

我能说什么呢，说我已经对韩生有了情意？再白白叫父亲与兄长们为我操心么……

于是，最终我什么也没有做。

告诉自己，就像从未遇见过韩生那样，就这么到老吧。

就那么过了几年，朝中又传出了南边土匪为患的消息。

兵部也接到了底下传来的军文，说是南边的一个山头里，韩生已经做了土匪头子，在当地已经有了相当的势力，必须要尽快铲除。此事因涉及到韩生，所以朝中只知道兵部将派兵前往剿匪，却不知道对方头目真正姓名。

我得知了消息之后，极力自荐，说要前往南方。

临行前我辞别了父亲与兄长，叩别父亲的时候，他甚至有些不理解，不过就是去剿个土匪罢了，我儿为何如此。

他不知道我当时已经在想，这一去，大约是回不来了。

韩生是个极重情义的人，必不肯抛下他那些已经成为兄弟的人独自离开，所以……

如若我与他只见缘分只能到此，我所能做的，不过是与他同死。

如此而已。

在我带着大批人马赶到那里时，前期我派兵过去进行了几场骚扰战，在一次交锋中，我看到了韩生。

他似乎十分吃惊的模样，在看到我之后，连话都没说，就立刻下令带了自己的弟兄撤回了山寨。

当晚，我一夜未眠。

虽然已经考虑了许久，但我并不确定，在时隔这些年之后，韩生仍然对我还有如昔年的情意。

我甚至是有些怨恨他的。

这个家伙，在让我对他动心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即使是活着，也并不让我知道。

可是我却没有办法……再像以往那样对他毫不关心了。

但是，我等到的是什么呢。

当士兵来报，说整个山头都在着火的时候，我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才控制住了自己，让人去救火，顺便堵住山下各个出口的。

最后，我看到的是他被大火烧得看不出模样的尸体。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已经没有印象了。

我只知道，在那一刻，我是恨着他的。

凤岐山里的生活很单调，我日复一日地看着穿梭在困魂林中想要向山神求得灵宝的人，从开始的颇有兴趣，到后来对此已感觉索然无味。

直到我遇见萧临。

萧临是个极为张狂的家伙，他在被困魂林困住的时候，直接以本神灵力放火烧林。

我当时只是看他似乎和别人不一样，他眼睛里的势在必得，叫我想起了当年韩生脸红的模样。

于是，第一次我和山外的人说话了。

我们交谈了许久，后来他告诉我说，到时候还会来一个人，我的事情，或许他有办法。

在困魂林的日子越来越难熬，不过总算是等到了萧临所说的那个人。

但是他看起来挺弱的，我并不认为他有如萧临所说的那么大的本事，反倒是他旁边的那个年轻人看起来要历害些。

再次听到韩生的声音时，我已经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留下了那些可笑的书信，想要以同心锁锁住我们的姻缘，为我犯下杀孽重罪，不忍我因他而受苦，看到的人都以为他是深爱着我的，可也正是这个人……

……抛下了我。

我毁掉了那些书信，那一刻，我真不知道自己等待了这么久究竟是为了什么。

再后来，隐山山楼里首次摆了婚宴。

我悄悄地进楼，想看看是哪个幸运鬼，我原本只是抱着祝福他们的心思去的，可是在看到他们那么幸福的面容时，却感到十分落寞。

我……大概是不会有这么一天的吧。

我不知道后来凤岐山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却在突然间被山神召唤到了山神殿，然后被强制的返魂了。

我到了那个叫杨清的年轻人身上之后，发现他十分抵触我，他觉得自己疯了，他说根本不认识什么子美，也不认得韩生，但我却记得他。

他是当时去和韩生解开同心锁的那个人。

再次遇到那两个人的时候，那个姓林的出手封印了我。

同时，他也告诉我说，韩生的事情他们会想办法，叫我再等等。

等……是我在过往的时间里，一直在做的事。

在被封印的日子里，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一直在想，如果真的能够等到韩生，我会怎么做。

当林书良将我解封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站在我面前一脸紧张的年轻人。

他满脸通红地，包含期待地看着我。

那一刻，我以为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子……子美。”他想要伸手碰我，可是犹豫再三之后，仍然还是垂下了手。

我并不说话，也没有动作，我想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因为我不知道在再次看见我之后，他会不会……又和当年一样，抛下我，离开。

然后，我就看到他又拿出了一个同心锁，结结巴巴地对我说：“子……子美，我……我心悦你，愿……愿求与你，世世同好！”

他在未等我所有反应的时候，就已经扑过来，抱住我，一边流着泪，一边笨拙地要将同心锁塞入我手中。

我还能再说什么呢。

在和韩生一起启动了姻缘阵之后，我凑近他，看着他哭得狼狈的脸，第一次吻了他。

我爱你，韩生。

所以，我不忍与你分离。

第三十三章

最早认识从渊，应该是当年被他救起的时候。

苏利叶达拿说从渊阻了我转生兜率天之路，其实严格来讲，是不对的。

因为……我自第三世被身为灵山山神的从渊救起之后，就曾发誓，就算放弃所有，也要得到他。

随后的每一世，我在世界各地流浪，所曾给与我帮助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在我眼里，仿佛都是他的化身。

终于，我在佛陀涅盘的那一年，得偿所愿了。

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

不，别人怎么能体会得到呢……我流浪生死了九世，不知是上苍格外垂怜，还是命运残忍的捉弄，每一世的记忆我都保留着，在我自己都快觉得自己的寻找与等待是个笑话的时候，我终于，走进了他的世界。

他当时伤得很重，我只能给他做最简单的治疗，在他昏迷的时间里，我将他身上的佩饰拿去换来药材和食物，我解开他衣服的时候，手都在发颤，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因为极度的羞耻和自卑而造成的。

我……怎么配得上他呢。

尽管我知道，只要拦住旅途上赶往无忧树那里参加经典结集法会的比丘或比丘尼，他们肯定会给他更好的救助，但是我没有。

我现在想想，当时自己真是够卑鄙的。

但我魂神所爱就在眼前，就算再怎么卑鄙，我也……绝不会放手！

后来，果然如我所料，他伤势缓解的时候，经典结集法会已经结束，然后为了报恩，将我带往了灵山，并说希望能和我共修菩提。

修不修菩提，我并不在意，我在意的是那一世我若死后，他当如何。

当我问他的时候，他考虑了许久，在我忍不住想要说，若真为难……能够陪着我一世也可以的时候，他对我说，他会去找我。

那是我从未想象过的承诺，在那个年代，会有专门的神灵记载众神的言行，当我听到他所说的话后，我就知道，他终于是我的了。

那一世，我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修行上面。

极度的自卑让我日夜勤修，希望能够将我们之间的距离拉近。

我希望，在他和其他众神谈到修行心得时，我也能与他说上话，也更希望自己是有能力匹配他的。

后来，当我再次投生的时候，他果然来找我了。

在往昔的九世出生之初，都只能得到最简陋的食物和照顾的我，在第十世刚出生，就被他带往了灵山。

是他，手把手地照顾我。

他甚至到今天都不知道，当年尚为婴孩的我其实和一般的小孩比起来，要听话很多，因为他从始至终只那样全力照顾过我一个。

在我能自己行走时，他就开始叫我修行的法诀。

每次在有进步之后，他比我还高兴些，常常会将我托举在半空，脸上满是愉悦地笑着。

我不知道，如果他知道当时我亲他，并不是因为小孩子单纯对大人的喜欢，而是如人间眷侣般的爱恋的时候，他会什么样的表情。

就在我以为从今往后，我们的生活都会如这般美好的时候，我在下一次投生之初，却没有见到他。

当时我的心里十分恐慌，我知道他从来不是一个不守承诺的人，那么，如果他没有出现，就肯定是出事了。

虽然那时已经不是我第一次痛恨自己只是凡胎，但终究也没能有任何作用。

那一世，我出生在极为显赫的贵族家中。长大后，我几乎是利用了手头所有能用的资源去找他，可是却什么消息也没有。

那一世，我带着极深的遗憾和思念死去。

再次出生时，我便投生成为了陆云绍。

当那一世的父亲将我派去铸剑山庄做卧底的时候，我其实觉得什么都无所谓的。

但是在去了之后两年，山庄门口出现了一个小孩童。

庄内几乎少有女人，即使有，她们当时自己也还是小丫头，自己还照顾不好自己，所以庄主将小孩童交给了我照顾。

蒙从渊每次的尽心照顾，我将那孩童照顾得很好。

后来，我发觉他十分粘我。

那怎么行……

若是总被他缠着，我如何乘机出去寻找从渊呢。

于是我教他读书、练武，希望他在学了这些之后，自己琢磨去，少来烦我。

但结果却并不如我所料，他仍旧每日跟着我。

后来出去时，我与父亲那边联系，做了一场苦肉戏，过后假装自己武力直线下降，希望庄主能看在我自己都还需要人照顾的份上，别再让他来找我了。

再后来，他果然不来烦我，而是一心习武，说是要保护好我。

随便你怎样吧……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但我却不知道，那一世成了我永远的噩梦。

在铸剑山庄被整个大火吞灭的时候，我听到了许今觉的声音，虽然我当时仍旧在想，他怎么还是如此缠人……

就在我要出言嘲弄他的时候，我看到了从渊的灵魂从山庄的上空飘游了出来。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冰冻住了。

许今觉……竟是我一直心心念念要找的他。

可是我，却亲手将他逼至绝境。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魂神分散，我的一魄作为陆云绍，在自己编造的幻境里欺骗了自己一千多年。

从那以后，我的每次投生，都不再带有记忆。

只在每次死后，才会知道，原来自己又是独自过了一生。

在世上辗转千年，我终于投生成为了林书良。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心动了。

那种极为熟悉的感觉，当他对我笑的时候，当他对我伸出手的时候，当他毫无防备地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是多么……想将他搂入自己怀里。

虽然当时我并不能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可心底却仍然有个声音告诉我，这一世，一定要困住他。

将他牢牢地困在我身边。

后来我确实也是这么做的。

我看着他一天一天地对我推心置腹，心中盘算着要怎样才能尽快地让他到我的怀里来。

萧临的出现给我提供了很好的机会，他告诉我说，只要我答应说服从渊前往凤岐山，那里会有惊喜在等着我。

虽然我对所谓的惊喜并不感兴趣，但从渊总是认为别人不会有什么坏心，觉得别人不会欺骗他，在听萧临说了因由之后，我都没能说得上话，他就答应了下来。

我的从渊，从来都是这样啊。

不得不说，当陆云绍的记忆融入我脑海中时，我是害怕的。

作为林书良，我可以毫无惭愧地说我实在是一个完美的眷侣，但是，如果加上那么一段过往的话……

但上天终究是眷顾我的，或许是原先他受幻心桥幻境的影响还在，他似乎很怕失去我。

在山楼里的时候，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对我并非没有情意，不是像以往作为山神那样，而是……作为眷侣的眷恋的眼神。

对于我来说，后来发生的就通通不能算是什么大事了。

最后，我们终于又回到了灵山。

我故意在众神面前问他，何时给我名分。

但我并不愿意他为难，所以只是很小声地凑近他耳边，问着他。

我以为他会害羞，或许只是会用力地握住我的手来表示决心，但他却当着众神的面，承诺永远与我在一起，永远不再分离。

那一刻，我终于知道，原来我一直在等他这么做。

从那以后，我那古怪的自卑，也终于不见了。

我所希望的，就是要让大家都知道他是我的。

永远……都只是我一个人的。

我爱你，从渊。

所以，从此我们永远不再分开。

第三十四章

今日，灵山的众妖神一个个地都兴奋得很。

我走到每一处，他们都满面笑容地对我说：“山神大人，你怎么还在此处？快快回去换个漂亮衣裳呀，佛陀和菩萨们可就要到了！”

我有些窘迫地拉了拉林书良：“我这样可还有不妥之处么？”

林书良笑着将我拉开，嘱咐妖神们注意各处细节后，才刮了刮我的鼻子：“这都换了第三身了，你自己说说，今早光沐浴就已有了五回，佛陀和菩萨们会知晓你心意，你别总是这样紧张。”

我怎么能不紧张呢……

自世尊涅盘以后，这是灵山第一次迎来诸佛菩萨在此演示法会。在得知消息时，我简直就一刻都不能停下来啊！

从善也在旁边劝我，说道：“哥哥，之前前往忉利天宫和无忧树的时候，不也见到了许多佛陀和菩萨么，那时也不见你紧张，怎得在自己地盘倒反而像是束手束脚的了！来，我陪你去大殿中等候吧？”

我双手握了握拳，然后道：“好吧，就去大殿候着！”

未久之后，先是萧胜萧临过来了。

他们见到我后，萧临就笑着打趣我道：“哟，这么长时间你怎么还是老样子，还以为你会变得老道许多。”

我尚未说话，林书良和从善早已同时开口了。

“我就喜欢看他这样，怎么？”

“你自己不也就是那副德行，说谁呢！”

萧临自然不是个肯在口头上服输的人，他俩这一回，立刻又引来他不少说辞，听得我头更大了。

萧胜在一旁只是笑，然后示意我到一旁，笑着对我说道：“萧临知道你现在恐怕无法沉静得下来，所以才特意过来要引开你注意的。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我不由无奈道：“你当我连这个也不知道么，只是他这法子并不管用！”

那边萧临听了，凑过来笑道：“也别管顶不顶用了，我们方才看到了子美和韩生他们，还有素素和赵璟、宁秋和梁静也快到了，你先好好和他们叙叙旧，法会要到下午呢，也不知你到底在担心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