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书生在他身下承欢之时，虽痛得双目含泪，却紧抿着双唇让呻11吟碎在喉咙间的倔强模样。

想起书生煎药时那消瘦的背影。

想起书生如就义般干脆地让他吸血……

三年来和书生的点点滴滴，都愈发清晰地浮现在蛇妖的眼前。

他终于知道，想念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这感觉，是这样的撕心裂肺。

他觉得，在自己冰冷的胸口中，似乎有一团火焰从一片死寂中生出，是如此的鲜活。

他渴望人血，但那人仅限于书生。

他害死了书生，书生说着“我不喜欢你了”，却在死前为他留下了这一坛血。

书生的血似乎确实不同于常人，历久而不腐。

而蛇妖却只能守着这一坛血痛苦——那血的味道太过浓醇，刺激着蛇妖无时无刻不想尝上一口。他若忍着，便觉得五脏六腑灼热得快让他死掉了。而他若不忍着，这一口浓郁的血滑入肠胃，胸中便似有千斤的东西坠了下去，那种滋味，并不比五内俱焚好到哪里去。

蛇妖决定去寻书生。

“站住！何方妖孽，不经通传，竟敢擅闯地府！”

“我已死。不下地府，要去哪里？”

判官听说有个未经鬼差引领的妖魂自己来报道了，招来一见，忍不住眉毛抽了抽，赶紧翻翻生死簿——不对呀，这还没到给他安排的死期呢啊？

判官装模作样地审问道，“堂下妖魂，报上生平。”

“回大人，我本是白山上一条青蛇，七百年前得一仙人点化而有了仙缘，并被仙人赐名‘青石’。此间岁月，一直居于深山潜心修炼。只是，三年前因故误食人血，从此欲罢不能……还害了一个书生的性命……自觉罪孽深重，便自行了断，下来报道了。”

“啊，你这个情况比较复杂。”判官继而对鬼差说，“先带下去，稍后再审。”然后又招过一个鬼差耳语了几句，那鬼差便匆匆离去了。

“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嗯？说吧。”

“恳请大人赐我前两世的记忆！”

“……带他去轮回晷。如他所愿。”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有了三世记忆的蛇妖站在轮回晷旁边开始放声大笑。

顾汉文是喜欢凌少秋的。可他喜欢的太过超然，太过无谓。他是真心的希望来世还能与他这样走一遭，所以他便这样说了。可是，他却并不强求。所以他死了，干干脆脆地喝了孟婆汤跳入六道轮回之井转世去了。

但是他没想到，那看似比他更超然的凌少秋，却将他的话放在了心上。

所以便有了他们第二世的纠葛。

李玉感激于白公子、忠心于白公子，也喜欢白公子。但是这种喜欢，并不是白公子对他的那种喜欢。

——但这只是李玉以为的。

当他看着他亲手杀死的白公子到最后还是笑着的时候，他猛然将白公子紧紧地抱在怀里，仰头哭得声嘶力竭。

李玉是知道白公子的。白公子说到做到——尤其是对他。

但是李玉喜欢白公子喜欢的卑微，他觉得自己配不上白公子。所以，李玉没有听从判官的安排，纵身跳入了六道轮回之井的畜生道。

可是天意弄人啊，当真是天意弄人！

他竟成了蛇妖，还是吸食人血的蛇妖。可是那人等了他700年，还是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就换我追你三世，又如何？”

“你不能不喜欢我。”

“你跑不掉了。”

青石说。

36.七世之五六

青石问判官书生投胎到哪里去了。

判官叹了口气说，那书生自觉用情三世太累心，此生宁愿投胎成花草树木、飞鸟鱼虫，甚至是一块石头。然则生前没有大过的人是不会转生为这些东西的，所以判官不许。书生又说，那他宁愿缺少一魂一魄做个痴儿。判官感其情深，便许了他的要求，又给他安排了一个好出身。

青石再三祈求判官将他安排到书生的身边，判官“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于是第五世，青石追随书生出生在了一个官宦人家。

这一次，仍旧书生是公子，青石是书童。只可惜，公子自小便是个痴儿。青石随他一起长大，再怎么对他好，痴儿也不懂，最多就是冲他傻傻一笑。

痴儿身上有两个哥哥，很不待见这个弟弟。官老爷倒还护着小儿子些，让两个哥哥不敢太放肆。但他知道自己看不见的时候两个兄长是时常欺负痴儿的，所以才挑中了聪明伶俐又忠心护主的青石给小公子做书童。奈何痴儿17岁的时候，官老爷暴病离世。两个哥哥为了分家产吵得不可开交，顺便把弟弟扫地出门。但是他们很慷慨地送给弟弟一个家丁，就是他们最不待见的弟弟的书童。

青石自幼给公子做陪读，很容易地考取了功名，在一个偏远的小县做了县令，对外宣称痴儿是自己的表哥。他将痴儿养在深府中，命人好生伺候着。

青石自己公务繁忙，极少能再抽出时间去照顾痴儿。痴儿脾气不好，稍不顺心就又哭又闹。青石观察了一阵子，遣走了其他的下人，只留下一个特别耐心的小丫鬟照顾痴儿。

可是再后来，青石发现，在痴儿的心中，他已是比不上那个小丫鬟了。小丫鬟稍离开痴儿的视线，痴儿就焦急地四处找，而对于特意抽时间来陪他的青石却越来越不理不睬了。

青石叹气之余，问小丫鬟可愿嫁给自己的“表哥”。小丫鬟也与痴儿相处良久，自是了解痴儿也不讨厌他的，何况能嫁给县老爷的亲戚，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事情，她自然是极其愿意的。

这一世，青石自己终生未娶，就这样默默守护了痴儿一辈子。

第六世的时候，书生成了护国大将军的儿子。判官翻了半天，没发现能接近将军的人还有谁家生小孩，于是抬头问青石，将军夫人要生二胎了，你看怎么样？

青石叹了口气接受了这个坑爹的设定。

秉承了护国大将军的优秀基因，大公子容貌英俊、身强体壮、武艺高强。本以为小儿子也会这样，不想将军夫人怀孕的时候感染了风寒，小公子生下来就体弱多病，大夫说若是养不好极有可能早夭。不过小公子着实是长了一副我见犹怜的面孔，被将军府全府的人都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似的供养着，倒也平平安安长了起来。

青石起初很是恼火这个病秧子似的躯壳，但后来他发现这副壳子简直太好用了。他哭闹没人厌烦，都是争相来哄，他自是不屑的，他只喜欢哥哥来哄。

小时候哥哥抱着他哄着他，他就小胳膊紧紧地揽着哥哥的脖子，时不时地“啪嗒”一口亲在哥哥脸上。后来长到十几岁了还死赖着非要跟哥哥一起睡，然后精赤条条地猫在被窝里对哥哥上下其手。大公子一直当自己的弟弟还是孩子心性，也就由着他胡闹了。直到大公子15岁第一次梦遗，一个激灵醒过来，却发现自己的弟弟正用手握着自己那里，然后……弟弟盯着自己的目光让他胆战心惊。于是大公子说什么也不肯再与弟弟在一起睡了。

没多久，大公子就随将军去了军营，很少再呆在家里。青石再想缠着他已是无计可施。

大公子18岁第一次征战沙场便立了大功，皇帝亲自召见，对其赞赏有加，并要封其作驸马。青石听到这个消息又急又恼，当即卧床不起了。大公子来看青石，青石支走了所有人拉着大公子将二人的四世情缘全部和盘托出，希望大公子能回心转意。不想大公子静静地听完只是摸着他的头怜爱地笑笑，“弟弟，为兄知道你的心思，可你也犯不上编造这样一个故事来诳我。你还小，可能不知何为情爱。即便，你所言为真，那也是前世的事情了，你我这一世既然生做兄弟，便做好兄弟罢。”

这一世，青石早早地郁郁而终。

他抱着五世的记忆在三生石边默默地等候了书生几十年，不想，却又等来了一个只是一心向道的六师兄。

【真相】

37.银剑被坑了

“别喝了。”银剑皱眉夺下又要一饮而尽的青石手中的杯子。

青石一手拄着额头，鬓发垂下来凌乱贴在他的脸上，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的颓废。他突然“呵呵”地笑起来，笑了一阵抬起头来看银剑。银剑惊讶地发现他已泪流满面。

“他跟我说，‘我会一直缠着你——直到我不喜欢你为止。’后来他真的不喜欢我了……也便真的不缠着我了……你说他怎么能这么绝呢？”

银剑看着青石，貌似欲言又止。良久，他自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了。

青石拎起酒坛给二人满上酒，“他如今做了神仙，我本来以为这下他与我一样，能想起这全部的事情，那也许还会有转机……可是你猜他跟我说什么？他说他压根不记得我在他以往的生命中出现过，他说他如今已是一心向道，要我不要再去烦他……”青石端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然后低着头闷闷地笑，“呵呵、呵呵呵呵……”

银剑清清楚楚地看见有泪一滴两滴地掉下来，落在桌面上溅出一朵水花。

他迟疑着伸出手，覆在青石的手背上，“……青石，其实……”

青石抬头看他。

“……”一向能言善辩的银剑突然囧了，什么也没说出来。

青石突然笑了，然后抬起双手抹了一把脸，“呵呵，瞧我，本来是来向你请罪陪你喝酒的，最后竟变成了这样……真是太失礼了。我这就回去了。”说罢，起身要走。

许是酒喝得有些多，站起来的那一瞬青石摇晃了一下。银剑忙站起来扶住他，“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唉，要不你今天先睡在我这吧。”便扶着青石往卧房走。

“那你怎么办……这不行，我还是回去了。”

银剑拉起青石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硬拖着他走，“跟我你还客气什么。”

青石便不挣扎了，垂着头拖着脚步跟着银剑走。银剑没看见，青石紧咬着唇，面部肌肉似乎因为某种紧绷而略显扭曲僵硬，似是下一秒青石就要笑出来。

银剑将青石带到床边，调整角度想让青石先坐下，再将他勾在自己肩上的手臂拿开，最后扶他躺下——银剑是这么预想的。

可是实际操作的时候，青石似是醉的厉害了，压在他身上变得死沉，他让青石往床上一坐，青石那勾在他肩上的手便连他一起带倒了，然后他还没回过神来的电光火石中——就被青石翻身压在身下了。

银剑看着青石那过近的、无比通澈的双眸，眨了眨眼，然后瞧见青石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角度。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推青石。青石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双手，蛮横地将他的双手交叉在一起固定在他头上，然后在银剑无比吃惊的目光中，低头吻了下去。

银剑以为这个吻会来的很凶猛，甚至以为青石会咬他，但是意料之外的，青石的吻却极其的温柔，温柔得小心翼翼，似乎生怕触怒了他。所以银剑放松了绷紧的身体，随他去了。只是，当青石抬起头来的时候，银剑有些别扭地别过了脸去。

青石好气又好笑，“你到底还要跟我装到什么时候？嗯？……龙吟。”

银剑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扭头看青石，“你叫我什么？”

青石又低头在他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笑的温柔，“龙吟。龙吟不是你杜撰的书生的名字，你的本名便是龙吟。……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可是却没想到，真的是你……”

龙吟扭头恨恨地道，“定是那判官老儿出卖了我！”

青石伏下身将银剑紧紧地抱着，“不，是我猜到是你。”

38.青石的推理

话说那日青石飞去绿萝山找到了青元真人。已成地仙的青元瞧见青石，一眼便看出他也是仙。两个人坐在一起彬彬有礼地交谈了许久，青元真人终于了解了此前青石一直缠着他的来龙去脉，而青石也终于惊讶的发现，他的六师兄竟然是个世世都一心向道的求仙者，他跟凌少秋、白陌笙、书生龙吟、痴儿、将军府大公子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判官诳了他！

于是青石匆匆告辞青元真人准备去地府向判官问个究竟。

可是他在半路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那日对银剑产生的那种违和感。

那日他因阿狸的转世黎青白生死不明而忧心忡忡的时候，银剑一反往日不羁的模样，将温润的手掌附在他的额头上，用一种很温润的声音对他说，“让我陪陪你吧。别嫌我烦。”

那是李大勺作古之后，白公子对李玉常说的一句话。就是那样一种语气，就是那样一种感觉。

其实当青石回到天界想起一切的时候，他就想过“龙吟”。

银剑是剑灵，而承载剑灵的这把剑，便是“龙吟剑”。青石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几千年前他刚来天界之时，银剑为了向他证明他们之间发生过的“那段不得不说的故事”，将他不离身的佩剑摘下来给青石看过。那剑拔出鞘来，发出“锃”的一声脆响，雪白的剑身反射着天光一时晃得人睁不开眼。青石看着喜欢，拿在手中反反复复地摩挲、比量，便发现雕龙镌纹的剑柄上似乎刻有两个字。靠近剑尾部分的很容易便可辨析出是“吟”，而剑柄上方靠近剑身的字则很难辨认了。“是‘龙’。”彼时，银剑告诉他。

一个偏僻山村的病弱书生，独自一人无亲无故，姓龙名吟？

他的血异于常人，历久不腐？

再说顾汉文那一世，他虽无意于理财之道，然而他带出来的银票够花多久他还是清楚的。那一辈子凌少秋都说他带出来的钱还够花，所以他们一直什么都不缺。彼时顾汉文以为凌少秋是个很有背景的人，但是现在青石觉得，凌少秋简直就是背景大了~

再说白陌笙，为了救李玉几次身负重伤，最后竟然都活了下来并且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普通人会有这么离奇的体质？

青石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然后他的脑海里又飞速地闪过一个画面——他还是一条普通的蛇时被一个过路的仙人点化了。

那时他的神智还不甚清楚，只是现在想来，那过路的仙人不正是银剑？！他给自己起了名字，“青石”，他化作的书生又用了自己的名字，“龙吟”。

此前的两世，他们的名字来源于各自的亲朋和他们所继承的血脉，而这一世，他们都是孤家寡人……银剑引导着他用了自己的名字，还把他勾引上了床，还在承欢之时那样深切地唤着“青石”……

即是说，那时的银剑，已是用情至深了么？

青石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

只是……为什么他又离开了呢？真的是因为自己伤了他的心？

他会伤心？？

青石虽不会世故却懂得世故，他知道，天界的银剑仙君是如此八面玲珑的一个人，与谁都能打得火热，但那只是皮相，他到底有几分真心，没人看得出来。若说起来，第一世的凌少秋确实是最似银剑本色的一个人。可白公子那无耻的赖皮技能，用了他自己名字的书生……

是了——

凌少秋说，“如你所愿。”所以他随青石进了下一世。

白公子说，“我会一直缠着你——直到我不喜欢你为止。” 所以他也随青石进了下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