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城想瞧瞧那女生是什么模样，便使劲擦了擦眼睛，可红灯的时间到了，刘子越拉起女生的手，俩人肩挨着肩愈走愈远。

宋城想追过去看看，但双脚这会儿却好像被钉在了原地，他心里焦急，想叫一声刘子越，却始终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俩人消失在视线尽头。

宋城终于明白，到这个让他惶惑的地方并不是没有目的。

宋城活了这么大，因为种种原因，让他并不善于开口去索要什么，因此，从某种角度上可以说他养成了一个好习惯，他知道什么东西可以想、可以有，什么不该。

但偏偏这次，他却没看开，他忍不住想了，他终于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刘子越对他那么好，但他却觊觎着刘子越，他看不起他自己。

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他可怜自己，更恨自己，他无法改正，也不想改正。

宋城蹲在路中间，终于哭出声来。

“小城？小城，做噩梦了么？”宋城眼角有眼泪渗出来，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笛子？呜呜……”宋城睁开眼才发现刚刚只是在做梦而已，他无助又庆幸的拉住曹梦迪哭出声。

“梦到什么了吗？”曹梦迪抚着他的后背，见宋城不说话，便问他，“饿了吗？我去买东西给你吃好吗？”

“不饿，你别出去。”宋城松开手，沉默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向曹梦迪。

“笛子，我有话对你说。”宋城眼睛红肿，形容憔悴，但带着一股坚决。

38.爱情怎能没有瑕疵。

曹梦迪垂了垂眼，伸手替宋朝压实被角，开口道“你正病着呢，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可我必须说，早晚……都是一样的。”

曹梦迪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说吧，我听着。”

“你说你喜欢我，我很感激，也很感动。”，宋城喉咙艰难的滚动了一下，“但是我不能回报你同样的感情，你永远是好朋友，不会是其他。”

宋城抬起头，“不要再说什么等下去之类的话了，没有结果的。”

曹梦迪轻笑了一声，侧过头看着宋城，“其实，我自己心里，有个结果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为什么呢？是不能接受这种感情，还是，只是不能接受我？”

宋城低下头，不做声。

“还是，你有喜欢的人了？”曹梦迪慢慢的吐出这一句，宋城却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的看着他。

曹梦迪苦笑一声，终于受不住的别开眼，“你太单纯，什么心思，别人一看就懂，偏你还以为藏得好。”

宋城深吸一口气，低声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曹梦迪不回答，反问道“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我和他，到底……差在哪里？”

“……你不差，是我自己的问题。”宋城艰难道。

曹梦迪低头看着宋城，宋城的头快要垂到衣襟上，从侧面隐隐能看到他的睫毛在不断闪动，双手在底下揪住被角，整个人透露出一种无助和绝望。

曹梦迪放在身侧的手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放在了宋城低垂着的头上。

“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为难你，你要说不愿意，我们就只当好朋友。”

“你不生我的气吗？”宋城嘶哑的声音从腹腔传出来。

“你有什么错？这种东西本来就没什么对错、先来后到，我们能陪伴着这多年，也算够了。”

“笛子……”

“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曹梦迪苦笑一声，“在你面前，我一直都很懦弱，当年是，现在也是。给我时间，我还你一个、只是朋友的曹梦迪。”

宋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他理解曹梦迪的心情，不能拥有的时候，就该离开吧，不然要怎么坦然面对那人呢？

自己这么蠢，那些情绪恐怕都被刘子越看在眼里了吧？

宋城从认识刘子越到现在，一路上的心境变了太多。有感激、有仰慕、有怯怯、有疏离，有依赖、有……喜欢。

可刘子越仍旧是初遇时的模样，冷漠、不多言、心细、敏锐。

要是刘子越想察觉，就早该知道。

可刘子越到现在也没表现出什么不同，他不进不退，依旧是宋城最初被吸引的样子。

宋城从开始就不能不卑不亢，此刻更是忐忑不安。

宋城明白，要么是刘子越察觉了，却苦于两人间好歹有的交情，只能装作不知道。

要么，就是刘子越从没想过，也从没放心上。

对的呀，从前，刘子越靠近的时候，自己也不会脸红心跳。

这样太危险了，就在刘子越身边，总有一天会藏不住，露出马脚，或者让刘子越不能再无视。

那就离的远远的吧，想念总比就在身边的折磨、或者厌恶，要好得多。

宋城挂完那瓶水，就感觉好很多了，他坚持不要继续留在医院，曹梦迪只能顺着他，办了出院手续。

“就送到这里吧，你走的时候，让我知道，去送送你。”夜间温度很低，宋城和曹梦迪站在宋城家楼下。

宋城面色苍白，但精神已经好很多了，曹梦迪仿佛突然意识到，在他不在的这些年里，宋城已经长大了。

从前的宋城喜欢跟在他身后，俩人形影不离的在一处。

从前宋城很依赖他，有的时候，他会很恶趣味的离开一会儿，然后躲在暗处，偷偷看宋城因为他不在了，而露出的焦虑和怯然。

但现在，宋城不会再躲到他背后，也学会拒绝他了。

曹梦迪心里一阵难过，又是一阵心酸。他清楚，成长的代价。宋城必然不是无缘无故学会这些的。

“好，我就不上去了，回家后记得多喝水，卧室温度调高一些。”

“嗯，你路上小心。”路灯很暗，可折射到宋城眼睛里，却是那么明亮和耀眼。

“明天你好一些的话，给我打电话，回来这么久了，还没到宋叔叔墓前看一看。”

“好。”

“那我走了。”曹梦迪狠下心转身离开。

曹梦迪的步子由大变小，最后还是忍不住停下来，他慢慢转过身。

果然，宋城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曹梦迪远远看去，宋城还是那么瘦小，但站得却很是挺直，曹梦迪似乎能看到他在笑。

两人默契的在这一片黑不隆冬中对视，曹梦迪有一瞬十分后悔，但那一瞬间，实在是太快了，快到让他分不清，到底后悔什么？是不该让宋城知道，还是该强求？

“回去吧，你身体不好！”曹梦迪括起双手放到嘴边，大声喊道。

“不要紧的，就看你这一段。”宋城也大声回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曹梦迪窒了窒，眼泪终于流下来，但夜色掩盖了他的失态。

他再次转身，这次，没有回头。

少年时，宋城便心细，上过晚自习，有时候曹梦迪会和宋城一起先到宋城家，待上一会儿才走。

那时候宋城就像今天这样，站在巷子口，一直看着自己拐过那条街，才回家。

宋城不知道，那时曹梦迪是专门送他回家的，因为宋城家那条巷子周围很是杂乱，那段时间发生过一起事件，曹梦迪不放心，便找理由送他回家。

宋城也不知道，曹梦迪往往是拐过街口，再停下来，看着宋城走进巷子。

曹梦迪为了不让宋城看出来，便没有抬手擦眼泪。眼泪流到嘴角，是咸的。

少年时起便喜欢上的人，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呢，但他更害怕彻底失去，于是只能选择离去。

爱情本不该有瑕疵，但也总不能圆满。

曹梦迪拢了拢大衣，转了个弯，才伸手抹了把脸。

39.我走了，你带他回去吧。

第二天曹梦迪是早早到了书店的，宋城裹着厚厚的大衣穿过马路，才瞧见立在门口的他。

宋城有些恍惚起来，记忆中刘子越好像也一大早的等在这里过，那时天气已经带着寒意，宋城快步走上去，问他是不是来找自己，刘子越鼻头发红，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却在书店呆了一天。

对面曹梦迪敞开的笑容让宋城心里狠狠揪了一下，宋城吸了吸鼻子，跑过去，“吃过早饭了吗？”

“还没呢。”曹梦迪有些赧然的摸摸肚子。

“你先去里面暖和着，等我一会儿。”宋城掏出钥匙。

“一起去吧，都好久没和你一块儿吃早饭了。”曹梦迪按住宋城的手。

“走吧。”宋城看了看曹梦迪，点头微笑道。

“走远一点没关系吧？”曹梦迪侧头问道。

“没事，最近早上都没什么人来，你想去哪儿？”

“跟我走”曹梦迪笑了笑，“冷吗？”

“还好。”

宋城跟着曹梦迪穿过一条条街道，这会儿还早，所以路上人不是很多。

冬天里学生总是很辛苦的，天不亮就得起床，宋城作为走读生，更是得和月亮一起走。

宋城和曹梦迪俩个人会约在一处见面，然后一起去学校附近的小摊边，一人一碗豆腐脑，外加一根油条，吃着吃着，那份寒气就消了。

宋城上课从来不迟到，因此俩人到了学校后，往往还富余一段时间，宋城就拿一本书，和曹梦迪坐在学校路灯下。

宋城是认真背课文的，而曹梦迪就坐在他旁边，听听看看。宋城觉得过意不去，便叫曹梦迪回教室睡会儿，曹梦迪却是怎么也不肯的。

“想什么呢？走路专心点儿。”曹梦迪出声提醒。

“没什么，走吧。”宋城低声道。

走着走着，宋城就觉得周围熟悉了，不，是再熟悉不过！

“怎么到这儿来了？”

“还记得那家小摊吗？”曹梦迪伸手指了指远处。

“怎么不记得。”宋城跟着曹梦迪走过去。

“学生娃吃什么？”老板夫妇裹的很是厚实，但寒风中一张脸还是被刮的皲红。摊前的灯照亮了周围一片，包括夫妇两人苍老但祥善的脸。

“两碗豆腐脑，再加油条。”

“坐下吧。”夫妇两人一人擦着桌子，一人从保温的大桶里舀出豆腐脑端到桌上。

“这会儿要迟到了吧？”老板阖上桶盖问道。

“我们毕业了。”曹梦迪说道。

“哦，回来看看母校啊？”

“算是吧。”

“俩小伙子感情不错啊！”

“是”曹梦迪笑了笑，“我们从初中时候就玩儿在一处。”

“那要好好珍惜啊！”

“会的。”见宋城抬头看他，曹梦迪咧了咧嘴角，便埋下头，不再出声。

俩人走的时候，老板夫妇很大方的少收了些钱，宋城深知他们并不容易，便多买了几根油条带着。

“当年就那么走了，再也没回来看过，不过还是什么都没变。”曹梦迪唏嘘道。

当年俩人都离开的匆忙，曹梦迪突然就出了国，宋城更是稀里糊涂的就被退了学。之后，除非必要，宋城都是宁可多走几步，也要绕过这里。

宋城和曹梦迪上的学校是直升制的，因此两人可以说是在这里相识、成为好朋友，一起在这里度过整个少年时期。

他们的欢笑和泪水都不开这里，或许就在某个不惹人注意的角落里，宋城腼腆过、勇敢过、放肆开怀过，曹梦迪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也偷偷的，喜欢上了他。

这会儿大概是早读课，校园里没什么人，俩人静静地坐在操场的台阶上。

“小城。”曹梦迪突然出声。

“嗯？”

“对不起。”

“怎么了？”宋城偏头诧异的看着曹梦迪。

曹梦迪看着宋城微微皱起的眉头，和清亮的眼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曹梦迪颓然的阖上眼睛，闷声道“没什么。”

让他怎么说？

说他当年不该趁他喝醉了，偷偷吻他？

说他不该冲动莽撞出手教训那个男生？

说他不该惊慌无措、没有担当的就那么走了？

说他，其实就是害他辍学、害他一条腿不良于行的罪魁祸首吗？

曹梦迪说不出口，哪一条他都说不出口！

“不用这样的，我不怪你。”宋城轻柔的声音，传到曹梦迪耳朵里，却不啻于一颗炸弹的威力，直把曹梦迪轰的全身麻木，不能言语。

“那时我不懂，或者是根本不会相信，可现在，怎么也该想明白了。”宋城看着曹梦迪茫然中透着痛苦的神情，按了按他的手，“都……过去了。”

“对不起。”曹梦迪喃喃道。

“我不怪你，真的！你不要自责，能和你做最好的朋友，我一都很开心，很骄傲。”

曹梦迪特别想伸手抚抚宋城微微泛红的脸庞，然后抱着他痛哭一场。告诉他，自己很混蛋，自己很难受，还有，他很爱他，不要不挽留他！

曹梦迪仰起脖子，狠狠闭上眼睛。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再多，只是负担。

因为想懂和该懂的人，都会懂。

俩人就这么沉默了半晌，最后曹梦迪开口，“回吧，小心再着凉。”

或许是书店里头的暖意消除了之前横亘在俩个人之间的沉默和涩然，两人行动间又是不经意的默契。

宋城明白，这是曹梦迪在应和自己。这些年不见，曹梦迪是变了很多，但那份对自己的回护，却始终不变。

或许真的是因为过去的太久了，有些事自己也忘记了，当曹梦迪就站在那里，宋城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生不起怨恨他的心。

天色浓重的时候，宋城关上书店门，和曹梦迪去烛火铺买了些香纸，曹梦迪还特意去买了一束花。

俩人顶着寒风上了山，宋爸爸的墓在稍微高一些的地方，快走到跟前的时候，宋城停了停步子，缓了缓呼吸。

曹梦迪带着忧色看了他一眼，“没事的，就在前面，走吧。”宋城迈开步子。

“就是这儿”宋城对身后的曹梦迪说道。

“爸，你还记得笛子吗？他来看你了。”

曹梦迪把黄色的菊花轻轻放到墓碑前，“叔叔，我是笛子，以前老来你们家的那个。您出事的那会儿我不在，没赶上送您最后一程，也没……替你看好小城。”

“不过您放心，他现在很好，他长大了，自己能照顾自己了，”曹梦迪转头看宋城，却发现他已经红了眼眶。

“傻小子，哭什么呢，我在和叔叔讲你的好话呢。”

眼看着宋城眼眶愈红了，曹梦迪暗了神色揉了揉宋城的脑袋，“我刚还和叔叔说你长大了呢，怎么就哭了？”

“你……”宋城哽了哽，“什么时候走？”

“……最近吧。”曹梦迪低声道。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曹梦迪走是因为宋城，回来也是为了宋城。他实在说不准，他什么时候能放自己回来。

两人默默的把香纸烧过，坐在宋爸爸墓前的台阶下。

“你以后，不要太挂记我，你自己好好的。”宋城开口。

曹梦迪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懂宋城意思，但他就是说不出一个“好”字，更不能说“不”，便索性不说了。

“你回去吧，把要带的东西都打理好，我一个人待会儿。”夜色刚要冒头，宋城脸色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