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变得这么没用了。

突然有那么一瞬间想，永远都趴在这里就好了，趴一个世纪，两个，三个……直到被这里的水泥永远掩盖，与这里的水泥融为一体，世界上再没有他这个人存在过。

那样多好。

可虽然想那样，于邵还是缓缓坐了起来。可能是因为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体力有些透支。但是他也没做什么费力气的事情啊？

也许是因为大前天也没吃东西。于邵揉了揉太阳穴扶着墙站了起来。

接了杯冰水猛灌，肚子本来就空空的，更不舒服了。

于邵现在过得也人不人鬼不鬼的，成天恍恍惚惚，浑浑噩噩，也不知道干什么。

推开门后于邵一下子便呆住了，在门口愣了三四秒，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冰箱边。

这个房间位于整栋别墅最角落出，刚好又是背光，也没有窗户，即使白天也要开灯。所以就算打火机的亮光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何况一床被子烧起来。

冰箱也几乎被火吞没，一床被子烧得最厉害。

烧得这么大了他竟然一直都不知道！

于邵在门口呆了一下后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于默在冰箱里！

他必须把于默的尸体救出来！他还没有死，至少……不想让他的尸体被火烧成一堆灰，即使让他在自己怀里腐烂，也不要他被烧成灰！

冰箱表面被烧的烫手，于邵的手刚碰到冰箱门便出于条件反射弹开了，此时火光已经快蔓延到门口了，整张床都被烧起来了，屋里滚滚浓烟，温度也升高了。

于邵咬着牙用力将冰箱门打开，手被烫出泡了也不管，一只手揽住于默的脖子将他扶起来，接着拦腰抱起，小心翼翼的弯下腰护住他以免热浪对他的损伤，背部是灼烤的疼痛感，但好似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脑子里除了于默还能装下什么？！

刚转身走了一步，于邵便被烟呛到，眼睛也不停流泪。身子一晃跪在了地上，这时火势也在逐渐变大，他眯着眼看向门口，还有几步路而已……而且火舌还没有蔓延到门口。

但是……

他看着于默的脸——眼睛紧闭着，双唇紧抿着，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是一个死人，一具尸体。

尸体。

不知道是被烟呛的还是怎么了，泪水争先从眼眶爬了出来，然后顺着下巴滴到了于默脸上。

是被烟呛到了才会流泪的，因为现在于邵一点都不想哭，没有那个心思，他只是看着于默，脑子一片空白……

抬头看向门口，泪水模糊了视线，根本看不清。

如果现在站起来就算还抱着于默的尸体，不用十几秒就能逃出去，着火范围不大，现在还没有烧到门口，但是温度升得很快，加上浓烟，再等一会儿就一人一尸都不用出去了。

缓缓低下头，将脸埋在于默的胸口，眼泪不停的涌出来，于邵拼命克制自己想咳嗽的冲动，只要他咳一下等会儿就停不下来了。

他并不想哭的。只是被烟呛到了。

现在心里很平静，很平静。

就像天鹅死前的叫声是最美的。那么它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完成生命最后的绝唱？也许于邵此时的心情就是如此，坦然，平静。

于邵紧紧抱住于默，虽然还是会不住颤抖——不，他不害怕，他只是有些激动。

我们要死在一起了——他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我们就要死在一起了……

我的骨灰和你的骨灰，混在一起，融为一体。

这样也挺好。

就像你腐烂的骨肉和我腐烂的骨肉，混在一起，融为一体。

无论怎么样，我们都是在一起的。

就算是在一起的代价是死亡。

这样很好。

只是有一个遗憾，他唯一一次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连补偿的机会都没有。

他都不知道于默喜不喜欢他，不需要爱，只要喜欢就好了，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喜欢，也很好。

算了吧……怎么会喜欢呢？

如果他不恨了，自己也会有种被赦免的感觉吧。

但是怎么会不恨呢？

烧吧，烧吧，烧吧……

烧得再猛烈些，把一切都烧了，把他们烧在一起，让他们融为一体，让他们永远都分不开。

烧吧……

于邵的手臂用力缩紧，紧紧的抱着于默，一点空隙都不想留。他将脸埋在于默的颈间，肩膀抖动着。

意识朦胧之际，于默突然张开手抱住他。

第16章

于默醒了。在于邵放弃的时候。

烧了差不多两件屋子，但没有什么大碍，于邵也只是受了一点轻伤而已。

他问于默：“你干吗又醒过来？”

于默愣了愣，看着墙轻轻说：“……救火啊。”

于是就再也没和他说过话。

于邵以为他醒过来后，一切都能恢复。恢复到几个月前的虚假梦境中。

于默这一睡，就好像把那几个月的记忆睡没了一样。只有于邵傻傻的，似乎还活在像梦一样的那些日子。可于默的脸上却不再有任何表情。

一楼不能住了，于邵把房间搬回二楼。可于默不愿意同他睡一起，不然就在沙发上一坐坐一晚。可以看得出他的态度是很抗拒的。

于是原本以为他开始接纳自己了……却又突然间把他当成空气，就算看着他，也像穿透了他在看他身后的墙壁。原本气氛便死气沉沉的，现在就像在一杯变质的浓酸奶里挣扎一样，时间变得缓慢，空气变得沉重，人也迟钝呆滞。

于邵和他说话他从来不回，甚至不愿意看他一眼。那天于邵受不了了，用力抱住他，不住的重复着：“不要不理我，不要不理我……”当时的感觉就像那个梦一样，被那个洋娃娃抛弃的感觉，孤独无措全部钻入心间，全身都凉透了，血液都没有温度。就像被全世界抛弃一样！尽管，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多欢迎他。

可那时于默拼命推开他，甚至脸上带着恐惧色彩，而那双眼里却分明是恨意。“放手……”挣脱不开，于默平静的说，声音里透着疏远与冷漠。那是这些天于默唯一一次对他说话。于邵全身一僵，最后慢慢松开手。眼睛睁着，却感觉什么都没看到。

他的脑子里——除了于邵对他的伤害，什么都没有。不是他刻意，是他控制不住自己，那些不堪的画面不断的浮现在脑海中，就算他不愿意去想，它们也会不听话的钻出来。有谁愿意一遍又一遍的揭开自己的伤疤？也许表面看起来他很平静，可于邵没有注意到他的指甲已经狠狠的陷入手心了。一点都不痛，比起那些。

远处的架子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酒瓶的形状，里面插着一颗绿色植物，但是耷拉着叶子，半死不活的样子。于默就这样不知道看着那个瓶子还是植物，看了差不多一天。

期间于邵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翻了一本书，喝了一杯水，吃了一碗泡面，他不但姿势没变过，就连表情也没有多大变化。那双眼空洞的，像团黑色的雾。

第二天那颗植物连同玻璃瓶一起被丢掉了。

但于默依旧看着那个地方。

在催眠自己吗？又想选择死亡？离我远远的？用折磨自己来折磨我？

于邵睁大眼看着他，那眼神似有无数的疑问，可于默始终没有看他一眼。最终于邵只得扯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是想给自己那颗破烂的心一点慰籍？

才多少天，他就为了一个人，一具尸体，变成这样……这么可笑，也这么可悲，尽管可恨，但是也没有人可怜他。谁叫他自作自受。

这一个多星期里，于邵简直怀疑于默是不是活的，他几次怀疑其实只有他一个人住在这栋别墅里，尽管确实如此，于默是尸体啊。可是那不一样，他觉得自己根本感受不到于默的存在……或许所有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他生病了，臆想出了一个叫做于默的人，自己还把那个人害死了，还爱上了他的尸体，然后那个人又活了过来，变成了像人一样的尸体。什么米医生，什么药，什么慕容川，什么佐夏，什么王志……其实都是他的幻觉吧？根本没有这些人的存在，只是因为他得病了，才会想象出这些人……

好几次于邵坐在于默旁边看着他，都觉得他是假的。

就连刮胡子的时候，都觉得镜子里的人也是假的。

甚至他住的地方，都是假的？

于邵时常会恍惚，有段时间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什么，总会认为这一切是自己的幻觉，总会以为自己得病了。可是一旦清醒，又是一阵苦恼与无措，心慌意乱。

于默不同他说话，他也就不说话了。他们就像两条鱼，生活在同一个鱼缸里，但是谁都不理谁。

不是于邵不理他，而是于邵害怕和他说话后换来的漠视，心里会很难受。

于邵几乎夜夜失眠，看着黑黑的房间或者窗外的微光，时常会想以前的自己，然后自嘲一笑。以前的于邵和其他的十八九岁的男生看起来没什么差别，从来不会想太多，从来不为别人着想，惹了他的人不管谁下场都只有一个——惨，在同龄人中普遍的年少轻狂性格，总以为自己看起来放荡不羁很有个性，家里有钱超级了不起。心里的真实想法，却时常被藏着。从来都不会矫情的觉得难过啊，伤心啊，失望啊。是啊，他现在的样子很可笑。

除了于邵对他的伤害，脑子里就只剩一片空白，那还不如让它就这么空着，也不用因为想起那些事情而感到羞耻恶心，而想要死掉。于默觉得，他何必这样活着折磨自己呢？活着能让于邵更痛苦，那亲手杀了他呢？会不会比更痛苦还痛苦？

杀了他自己就解脱了……

于默抱膝坐在床上，眼神空洞。

于邵坐在窗前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和于默不过一墙相隔。但谁都知道，真正隔着墙的是心。

很久没有拨过那个号码了，于邵对备注的名字有些陌生遥远的感觉。

但是他知道他们是一路人。

因为前些天，慕容川从船上掉到海里了，后来被救上来了，对外说是意外。可于邵不这么认为。当时还有记者来采访，如果不是因为慕容川的身份的话。也是，原本以为他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二世祖，却不想转眼间就坐拥好几家公司，并且手段毒辣，那么久了，公司业绩也蒸蒸日上，家业丝毫没被他败光并且还打理的井井有条，不禁让人刮目相看。

当时看到外界对他的评价，慕容川只是淡淡一笑说了句：“放屁。”

谁知道他多努力的去学那些无聊的东西就是为了今天，表面看起来纨绔子弟又有谁看到他背后的辛苦与付出。他可不想矫情的说什么：花儿的美丽背后，灌溉的是汗水与泪水。那些是放屁，不是为了获得赞美那朵花没事干吗要开啊。

不是为了今天的权利地位，他干吗要表面扮演只会花钱的二世祖背后又化身学习不要命的神经病。

可当他拥有了自己想要的，毁了佐家，逼死佐夏，眼里看到的一切都像烟一样飘渺，就连走路，都觉得在飘。

因为佐夏死了？他才神经了？然后从船上跳了下去……

是……

那天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只是觉得活着没有意义而已。

既然想要的得到了，不要的也毁灭了。那继续呆在这个令人作呕的世界也是浪费时间，浪费资源，只是给地球增加负担而已。

所以他跳下去了。

但很快便被救上来了。

有人听到动静，便焦急的跑了过去，然后叫船上的救生人员把他救了上来。

慕容川还没沉下多深就有人抓住了他，索性不动任由那人将他救了上去。后来他解释，只是头有些晕，不小心掉了下去。当时在场的人听到了还想笑，但碍于他的眼神便忍住了。

当然，那些人不知道他来的时候手上捧着个骨灰罐子，自然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不小心”掉了下去。

于邵看到了那条新闻，没怎么在意，本来想打一通电话过去，最后看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亮了又灭，还是没有拨。

他不想和任何人联系。

拿起一旁的烟盒，打开，倒了一下，没有一根烟了。

用力将烟盒揉成一团丢到窗户上，外面的天空看起来有些阴沉。

于邵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

没有预兆的睁开眼，就好像他刚才并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而已，睁开眼后平静的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就像塞了一团棉花。

窗外的天只是微微有些泛蓝，现在大概五点左右。

于邵。

突然就像生了根一样，扎在脑子里，刺在心上。

他竟然看到，于邵的脸。那张放大的脸，浮现在眼前。每一个表情都牵扯到心脏处的痛楚。

于默睁大的眼一眨不眨，微张着嘴，直直的看着干净的天花板，眼里却是于邵的脸。看起来那么平静，看起来而已。

其实他已经疯了吧，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这张平静的面具下，就算再激动也只是一个表情。因为他死了。

竟然都忘了……自己是死的。

就算会说话会眨眼会动又怎样，他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没有呼吸，他是死的。

细胞不会新陈代谢，不会生长分裂，明明是死的，却一直维持现在的状态。

他就是个怪物！

兀然用力抓紧床单，于默克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嘴唇也开始轻微抖动，最终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张不存在的脸。

于默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不想以这种方式活着……

就像世界上只有一个他这种人一样，每个人都那么正常，只有他是会说话会动的尸体，他本来就不应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他本来就死了！

于默好多天没有离开那个房间，好多天都只是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好多天看着某个地方发呆，脑子里不是和关于于邵的过往，便是一片空白。

也好多天，没有看到于邵了。

其实就算于邵在他身边，他也不会看一眼的。但是至少他知道于邵在看着他，知道于邵就在他身边。

他是讨厌于邵的吧，对啊……他恨他，特别恨。

但为什么一想到过去……就特别难受，都死掉了的心脏，竟然还会痛。也许是错觉……难受也只是因为遭到那样的对待吧？

可为什么偶尔想起他的温柔，便会更加难受？

真正的于邵是不会对他笑的那么包容的……是不会为他露出心疼的眼神的……是不会顾及他的感受的……所以现在的于邵不是真正的于邵。那么既然不是，就可以爱的吧？

对于这种想法于默突然无措了起来，他突然抬头看向门口，几秒过后将视线转移到脚边的枕头上。

推开门的时候有种发虚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太多天没有走出来了。

可是当他站在门口时，却发现这里那么空，那么静，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尽管脚步放的很轻，可细微的声音还是显得尤为突兀，听起来像踏在心尖上。轻轻在沙发上坐下，他看了看四周，茫然了。

为什么没有看到他？

午后的阳光金黄的可爱，轻轻在屋内跳跃着，于默盯着那几抹漏进来的阳光，脑子里空空的。他还在想：于邵呢？

就像有只大手，把天空的蓝色包装扯掉了一样，露出原本的色彩——只有黑色才是真实的吧。那时于默已经坐了几个小时了。周围静的连钟表走路的声音都听得见。于默一直在想：杀了他吧……

本来就是他欠自己的不是吗？

由他亲自动手才是。

握在手上的水果刀显得有些沉重，锋利的刀锋反射出冷酷色彩，刀没有感情，刀刺入人的身体时是干脆利落的，不会有一丝犹豫与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