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等待的感觉，只有陈木自己知道。

等到了终于如释重负，然后开始担心下一次会不会就再也等不到……这样如此的恶性循环。

终于有一天，木头回了家。

同爸妈出柜了。

有时候晒幸福也好，求祝福也好，只反映了一点——那就是，不自信。

对感情的不自信，需要别人的肯定来给自己接下去的勇气。

陈木也是。

他告诉爸妈，他喜欢男人。

是一时冲动，他想要的，是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哪怕有一个人能站在他这边就是好的。哪怕只有一个。

陈木知道出柜的后果，但总是想着一丝的期盼，或许爸妈能理解他，给他一个拥抱，告诉他，等待没有那么的恐惧。

可惜。他还是同千万的出柜同志一样，结局是惨痛的。

爸妈都是老师，没有大喊大叫大哭大闹，只是把他赶了出去。

常用的戏码，陈木接受。

回到学校才发现自己的眼睛哭肿了。他谁也没告诉，只是窝在房间里睡了一整天。

发现心里的恐惧终于稍微的消散了一些。

他终于和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两个人不再有之前那样秘密的隔阂。

一颗毒瘤，总要手起刀落切下去，然后等着伤口慢慢地愈合才会好。

虽然他也不知道愈合需要多久才会到头。

等赵蒙的短信再发来的时候陈木已经自我安慰了很久，又变成原来的那颗木头，不太会说话也不会动，傻乎乎地呆在那儿，等着，回应着。

期盼着。

爸妈不接他的电话。

陈木锲而不舍地打。

那天妈妈接的电话，问他，是喜欢什么人了要这么地伤害爸妈。病了可以去治，不能钻牛角尖。

陈木说不出话来，好久才说：“我没喜欢什么人，就是想告诉你们，以后可能我没办法结婚，给你们生孙子了。”

妈妈哭了好久，把电话挂了。

赵蒙是暑假的时候走的。

回来的时候也是暑假。

陈木住在学校里。

偶尔因为陆因和路康喊他去吃个饭或者一起出去玩才会出去。因为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于是白天陈木经常躺在凉席上，看着头顶上的天花板，想赵蒙。

赵蒙告诉他，他要回国了，问他会不会去接他。

陈木说当然来。

于是那天机场挺热闹的。

一年不见。赵蒙壮了些，好像还高了些，很精神的样子，在他看来，当然是更加的帅了。

赵蒙爸妈和莹莹都来了，都是老熟人一起吃了顿饭，赵蒙话都没和陈木说上几句，就被爸妈带回家了。

没有人比他们更想他。

陈木一整天心跳都跳得很快，见到了活人觉得反而没有那么地害怕和不安。

看到他很健康，很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陈木就是一边吐槽自己是圣母白莲花，一边虚脱一样地睡过去的。

第二天一大早，就被赵蒙的电话吵醒。

“你的公寓在哪里，我来找你。”赵蒙是笑着的。听得出，带着喜悦。

那个暑假陈木过得特别特别的幸福。

赵蒙一有空就跑来找他玩，或者一起去陆因他们家里一起打游戏。

他们会毫无顾忌地做爱，饿了，陈木就去做好吃的，他们一起坐在凉席上捧着西瓜看电视。

简单地就和天底下每个情侣一样。

陈木让赵蒙对他说：“我爱你。”

说这是预支的生日礼物。

赵蒙说得不含糊，陈木就捧着他的脸亲了很久。

觉得自己又赚到了这个人的一年，有点像吸血鬼，但是一定是一个特别幸福的吸血鬼。

很快赵蒙又走了。

等待依旧是无穷无尽的。

那时候他已经很克制了，但是陆因见到他还总是说他：“总是宅在家里做望夫石，这样不好，不好。”

陈木其实也不知道除了上班和在家里待着外还能做点什么。

他会翻墙去看赵蒙的facebook，看他的每一个动态，每一张照片。

会看赵蒙同别的女孩的照片，担心那个会不会就是赵蒙的女朋友，也会担心接到的电话收到的短信会有不好的消息。

于是在继续的期盼着，等待着，和一通通无声的电话打回家中，又是一年。

赵蒙准备考试，赵蒙开始写毕业论文，赵蒙答辩，赵蒙去欧洲旅行，赵蒙回国了。

陈木反省过。

那两年他过得有些窝囊，他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

好像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被别的人给牵引着的。

陈木很多次想过：“怎么赵蒙还不和我分手呢？怎么还不分呢？分了就解放了，就好了。”

这种类似于自虐的想法木头想过很多次。

是等得太久，累了？

其实还是那几个字吧：“不自信”还有“愧疚。”

赵蒙回来了。

陈木没有去接。

莹莹先给他打的电话，说他哥竟然有女朋友了，问陈木知不知道。

陈木一听，打哈哈说我怎么知道，见到你哥了帮你八卦。

然后他再没听到任何的消息。

赵蒙也没联系他。

直到一周以后，路康告诉他，赵蒙光速同飓风签了合同，下周就上班了，说要一起庆祝。

陈木接了电话才知道这些，换了身衣服要出门，门口竟然就站着赵蒙。

“死小子，我不找你，你也不找我？”

那个人一脸的笑容，手里还拿了一大束的花。

陈木吓了一跳，和花一起被搂住了。

“我以为……你很忙。”

“嗯，是挺忙的，一周内和飓风签合同，我五天面试了四轮，你信吗？”赵蒙满心的欢喜。抱了好一会儿，把木头松开了，往他手里塞了个礼物，探着头，亲了下陈木的脸：“傻木头，我们租个房子吧！你这里太远了，我跑来一趟花都要谢了。”

陈木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手上的礼物，鲜花，还有耳边的话语。

脸颊还是湿哒哒的，抱着他的人，身上除了有汗味，还有赵蒙的味道。

这一刻，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没有了。

陈木只记得自己反手抱了回去，靠在赵蒙的肩头，鼻子酸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陈木听见自己说：“嗯。好的，我们去飓风边上找个房子住吧。离你上班近。”

他也听到赵蒙低低的笑：“在学校附近吧，你上班近，我明天去学车，以后就不用折腾了。”

“赵蒙，我好想你。”

“木头，我也很想你。”

……

番外：木头花开（三）

陈木同赵蒙最后把房子租在了飓风附近。

赵蒙原本坚持要在医院附近，他可以开车去上班，只是最后说不过陈木。

陈木一点也不担心上班要坐四十多分钟地铁这种事，只要他能和赵蒙在一起，住哪里他根本就无所谓，而且住在飓风边上，赵蒙的爸妈才不会怀疑他们吧。

房子租的是两室一厅。

赵蒙那个房间里都放着书和计算机，陈木那个房间是一张舒服的双人床。

两个人以前也没有试着同居过，一开始怪不习惯的，好在陈木做得一手好菜，赵蒙刚进公司总是加班，但是不管他什么时候回家，陈木总会用最快的速度变出好吃的。

陈木和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样，总是木木的，不过赵蒙还发现，陈木对着他其实是木木地总是笑着的。

日子也就一天天的过，两个人其实过得很不错。

很开赵蒙学出了驾照也很快买了车，刚学好车的人手都痒，于是每天都自告奋勇地要送陈木去学校。这一送就送成了习惯，后来陈木变得有些后悔，赵蒙每天先送他去学校再折回飓风，反倒是特别的费油。

不过赵蒙乐此不疲地，特别是市里接连出了两次地铁追尾的事故后，赵蒙更是坚持送木头去学校。

陈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于是总是琢磨着那些个好吃的做给赵蒙吃。

陆因总来他们家里蹭饭，有时候加班晚了还不肯回家，路康跑来揪着耳朵把人带走的事儿没少发生过。

陈木记得赵蒙回国后的那三年是他过得最开心的三年，他们都二十六七岁，最意气风发的时候，都有为之努力的事业，有心爱的人儿陪伴在左右，周末有好友相伴，快乐悲伤的时候都有人可以分享。

爸妈那儿陈木每个月都寄钱回去，爸妈还是不愿意同他说话。

过年过节他总是去陆因家当电灯泡。

一开始还瞒得住赵蒙，时间久了，赵蒙看出了端倪，问了原因，赵蒙那天好久没说话。

陈木干巴巴地说没事儿，让赵蒙小心点别让爸妈知道了。

赵蒙想了想问他：“难道偷偷摸摸地过一辈子？”

陈木回答不出来。

因为他真没想过一辈子。

也不知道解决的办法。

他知道赵蒙家里爸妈开始催他了。

莹莹已经结婚了，赵家接下去关心的也就是赵蒙了。

陈木回答不出来。

这件事也就搁在了那里，谁都没有提起来过。

陈木以为他和赵蒙租房子住小心翼翼但是甜甜蜜蜜的生活还可以持续很久。

那个周六下午，他同赵蒙兴致来了在客厅正亲热的时候。

家门突然被打开了。

是挺着肚子的莹莹愣愣地站在门口。

脸上吓得雪白。

被吓得不轻的还有赵蒙和陈木。

混乱持续了好久。

等两个人穿好衣服陈木着急地要去解释。

莹莹直接给了他一个耳光。

那个声音亮亮地，其实脸上不疼。

但是陈木的心里生疼生疼的。

莹莹过来纯属意外。

赵蒙和陈木那天本该一个出差一个去参加学生活动，但是刚好都取消了留在了家里，而莹莹只是过来取几天前落在这儿的皮夹。

赵蒙当场就同莹莹出柜了。

路康陆因的事儿莹莹并不知道，一下子让他接受自己的亲哥哥和最照顾她的干哥哥是同志，莹莹是哭着跑的。

她后悔一时激动打了陈木，更难过的是她单纯的觉得哥哥被毁了，是被陈木给毁掉的。

莹莹回去以后。

陈木每天每天地睡不着觉。白天浑浑噩噩的，晚上就精神地不得了。

赵蒙的状态也不好，那天接到了电话，是他爸妈打来的，说莹莹在医院，好像有情况。

陈木没有去。

是赵蒙去的。那天他很晚才回来，整个人都很憔悴，拍拍陈木的肩膀说：“没事，莹莹就是有点营养不良，我爸妈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然后日子照旧。

只是莹莹再也没有来过他们家。

而陈木心里的愧疚，又冒了出来，一茬一茬的，割掉了又生了出来。

陈木还记得那天莹莹抖着手问他：“是不是大学的时候你去勾引我哥哥？”

赵蒙要阻止，陈木点头就应了。

那两兄妹的表情陈木一直都记得。

赵蒙是迷茫的，莹莹是悲伤的。

陈木恳求她不要告诉父母，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莹莹哭着摇摇头说：“怪不得我哥哥从来不找女朋友，你救过我的命，但是你不能害我哥哥呀？”

“我哥到现在都在维护你，但我不是傻子。”

莹莹对他的失望，就像洪水猛兽一般地在每一个夜晚都会缠绕着木头。

陈木那段时间瘦了十几斤。

动不动就发烧感冒，赵蒙在忙单位里的一个新项目，也总是往医院跑，莹莹怀着孩子，情绪不稳，最后两个月几乎一半都住在医院里。

等莹莹平安的生了个男孩。

陈木的噩梦才终于停止。

而好久没见到他和赵蒙的陆因一见到又瘦又憔悴的木头，卷起袖子就要和赵蒙打架。

赵蒙也被折磨得不行，瘦了一整圈。对陆因挥过来的拳头反应也愣愣的。

陈木是那个时候任命地觉得，好像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死结。

原本该他一个人去承受的，现在他拖了个无辜的人。

陈木看得出来，赵蒙开始迷茫了。

或许从一开始赵蒙就是迷茫的。

觉得他木头坚持地很感人，答应了他，那然后呢？然后两个都有家人束缚的男人要怎么才能长远地走下去，赵蒙或许从来都没有想过。

而且之前的教训把他们两个都吓得不轻，陈木看到了赵蒙的动摇。

赵蒙的父母开始一有空就来他们合租的房子里呆着。

陈木总是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久了，他就去学校或者去外头闲逛到很晚。

赵蒙每次都说抱歉，陈木也每次都说没关系。

陈木不是一两次在学校里见到来找他的赵蒙的爸妈。

长辈们支支吾吾地总是说不在正题上，但是那个意思陈木比谁都懂。

那天是赵蒙的生日。

陈木自己动手做了个特别漂亮的蛋糕。

那是他和赵蒙在一起的第七年了。

陈木现在还记得七年前赵蒙的生日，他躲在机房里准备着新学期的补考。

胡里胡涂地睡着了，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美到也觉得肯定不会是真的，他同赵蒙在一起的美梦。

梦醒了。

赵蒙还在。

捧着他的脸说：“傻木头，我们在一起吧。”

那块他送给赵蒙的手表，赵蒙到现在都经常会戴。

只是手表也有老旧的时候，他和赵蒙都从二十几岁的少年，快变成30岁的大叔了。

赵蒙那天加班，回来的时候有些累了。

陈木掐好了时间，他一开门就看到漂亮的蛋糕和蜡烛。

“生日快乐。”

陈木笑嘻嘻地跑过去抱了抱赵蒙，那个人大概忙疯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搂着陈木，亲了下他的脸庞。

生日歌唱得有些跑调，但是蛋糕保持着陈木的水平。

赵蒙吃了一小块蛋糕，伸手问木头要生日礼物。

陈木至今都很佩服自己，能在那样一个浪漫甜蜜的场合下，淡定地说出那句：“赵蒙，今年的礼物就是……我们分手吧。以后，你就自由了。”

桌子边上渲染气氛的芳香蜡烛还缓缓地烧着。

他看到赵蒙的脸上愣了几秒钟。

然后是如释重负般的淡淡地叹了口气。

陈木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回家去住吧。我明天就搬走。”

赵蒙看向别处，点头说好。

陈木还是小声地央求道：“赵蒙，你把今年的生日礼物先送给我吧，说——”

“我爱你。”赵蒙说得很快。

陈木知道，那天，他一定笑得挺难看的。

他们分手得好和平。

从搬出房子，到和房东交接办完所有手续，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

这七年买了很多很多情侣用的东西，陈木都整理地好好地，把他的那一份带走了。

爸妈突然肯同他说话了。

他搬回学校职工宿舍的那天，爸爸在电话那头突然问他：“儿子，到底是什么人，你要对你爸爸那么恨？”

陈木这回回答地出来了：“爸，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一个人，他对我很好，我也很爱他。”

爸爸在那边沉默了好久他说：“好吧，随你吧，你爸妈都老了，折腾不动你了。你和他好好地过日子，只是不要回来。我们丢不起这个脸！”

挂了电话，陈木心里乱糟糟地。

喝了几口水，把自己呛得面红耳赤地，都流了眼泪。

他让自己呈一个大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赵蒙。

他们相爱了七年。

天呀。

竟然美梦成真了整整七年……

陈木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翻身起床，大半夜的跑去那个赵蒙找到他的那个机房。

那些计算机早就换成了最新地型号。

那个他曾经坐的位置，还在。

“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选我呢。”陈木对着空荡荡的教室说着。

可惜，没有人再回他的那句：“不选你，我又怎么会知道你的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