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执找到一个卖东西的位置,幸而还有那处是空的,没有全部的摊位都被人提前占去。
“苏家哥哥!你来啦!”隔壁摊贩的小女儿十分热情地喊了他一声。
女孩年岁尚小,陪着母亲一起来卖豆腐,旁人见她生得可爱,也爱光顾生意。
由于要多做好事,那位小女孩的事,乔执没少帮忙。——女孩的宠物土狗不见了,女孩的风筝挂树上,女孩的花毽子脏了……都是他第一个前去解决的。
乔执冲她笑了笑。随即卸下身上草筐,背着人群拿出放在筐中最上部的几株药草。
趁他摆药草那会儿,梳羊角辫的小女孩已经蹦蹦跳跳地来了他身边。
“咦?苏家哥哥今天是来卖草的呀!”女孩扶膝半蹲,一脸好奇地打量着他摊位的东西。
乔执没有固定卖的东西,通常是有什么卖什么,得了什么赃,销什么赃。这几株药草是他不久前从坏知县的后院拔的,坏知县的家仆不及专业的小偷机敏,被发现前乔执已偷到草,蹭蹭蹭地开溜了。
带乔蛋蛋出来集市,最好是卖一些好交易又量少的货品,所以药草们没在家中栽几天,就派上了用场。
“今天是月老节,小哥哥要卖点红绳什么的,才叫卖得好呢!”小女孩稚声稚气地说,艳羡的目光投向对面街摊位。
那儿,买红绳的男女有说有笑,排起长长的队。
“红绳牵姻缘,听着真好……我也想有一条啊!”她嘟起嘴,看得要痴了似的,舍不得转眼。
乔执见她小小的年纪,竟像模像样地哀愁起来,只觉得好玩又好笑。
集市人多,药草物美价廉,不消片刻便售罄。
回去的路上,乔执给乔蛋蛋买了串糖葫芦。
竹签在他手上,糖山楂一个个递进草筐里。
见它不复平时张牙舞爪的霸道,被迫安定地呆在窄小的空间,他不禁轻声叹息。——不知何时,龙的修为才够化身成人。
思及此,乔执举目,寻找街上有无需要帮助之人。
羊角辫小女孩定定地望着红绳摊位的方向,那样看了许久许久,她的母亲也没有搭理。
乔执掏出一点点钱,买了红绳给她。
……
透过草筐上方稀疏的缝隙,龙睁着眼,看得分明。
“谢谢你……苏家哥哥。”许是因为心愿达成,女孩激动得双颊红红。
“不谢。”小少年温声说。
“那……”小孩局促不安,辫子随她的动作乱晃。
小手灵巧地在那条红绳上一搓,她将它分出了两条:“苏家哥哥,这红绳是特殊编织,本就有两条汇成。有一条我留着,一条还给你。”
“啊?”小少年一怔,又很快应下:“好。”
他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辫……
看样子,似是比他每天回家揪它头毛时,要轻柔得多。
筐里的龙阖了眼,兴致乏乏地困倦起来。
……
将龙带出去这日,它安然无恙地回来。
可回到家中的乔执却还是发现,有重要东西出了意外。——家里的老母鸡不见了。
第16章 报复(幻境三)
除了零星几根鸡毛,母鸡没留下旁的。
这只母鸡养好几年了,从不乱跑,时不时还下几颗蛋。乔执出去的时候,总是它在家陪乔蛋蛋。
他俩绕家附近找了十几圈都没见到母鸡,只好顶着余晖进山。
野山是没有路的,杂草丛生,一不小心就可能踩了个空。
平日里懒洋洋的龙,此刻像是回到了自家的地盘,拖着长尾游走于密林间,气势十足地在前方给乔执领路。
乔执当它真的那么自在,面对荆棘石子,如履平地。
一路往山的深处走,天色渐晚,龙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大力冲乔执甩了甩尾巴。
他有意要跟着,但速度不及它,转眼龙便消失于视野。
是打斗的声音带领乔执来到那处洞穴的。
看到眼前那一幕他才知道,之前乔蛋蛋在家和自己的打架,都是玩闹。
龙与比自己大了数倍的吊睛白额大老虎缠斗在一处。它的长尾宛如一条韧性十足的粗绳,死死地缠绕住老虎的脖子;利爪如刃,陷入虎喉,老虎挣得剧烈,可任它怎样翻滚,都没法将胖龙甩下来。
洞穴中沙尘飞扬,隐约可见它们的身后,杂乱无章的鸡毛,白骨、血迹,堆成一堆,还有一个一动不动的小孩倒在那儿。
乔执大骇,喊了一声龙的名字,随手拾起大石块便冲了上去。
“嘭——!!!”
钝物重击,老虎的脑袋生生凹下一块。
用力过猛,小少年的虎口震得血肉模糊。他一眼没有看自己的伤处,仿佛不觉得痛。
两道视线“唰”地转向他,龙和虎,无二致地,同属于兽类的金瞳。
它们的打斗是不讲道理,要拼出死活的。——它们是动物。
乔执紧咬牙关,吃力地咽了口口水。后背的汗像成片倒出来似的,迅速湿润了衣裳。
他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老虎,那么大的脑袋,那么尖的牙……如果没有龙,人的力量于它,不过蚍蜉撼树。
一刻没有放松,少年的手始终紧抓着石块。
无暇惊愕,他眸光一凛,抬手、落石,继续狠狠地砸下去……
一下接着一下……
此刻的老虎出气多进气少,已是奄奄一息,挣不动了。
粉红的龙尾及橙色的皮毛被大量的鲜红色浸润。腥气冲鼻,龙身缠死在虎脖之上,融成一体似的,分不出赤红的血,谁是谁的。
当他的颤个不停的手摸上冰凉的龙尾,那个时刻,是乔执第一次感受到——距离。
龙勒了那只老虎很久,确定它彻底死透。
乔执抱着回到他怀里的乔蛋蛋,它的身体和他的手,有血液干涸的痕迹与挥之不散的粘稠。
乔蛋蛋是平静的,它平静得像是做了一件本就应该完成的事。——家中的母鸡被吃,它顺着气味找到这里,报复那只吃掉母鸡的动物。
动物世界有动物世界的规则,凶悍与愤怒,想打就打,不过是遵循本能。
而身为人的乔执,又要怎么去跟它解释,他的担忧。
他心里多少有点怪它,怪它没有考虑过——冲上去打架,是否会让身后的乔执担惊受怕;这个架打得有多少胜算;打架若是负伤,要多久才能康复,与一只母鸡相比,值不值得。
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对于乔执来说,意味着什么。相比于他的感情,它有些没心没肺了。
可是啊,他们生生隔着一个不同的种族。即使龙通人性,他又怎么能真的用人的情感,来要求,或是束缚它呢?甚至希望它能考虑自己的心情……这样多的要求,不通人情的,是他吧。
乔执想了很多,最终却什么也没有和龙说。
……
本以为洞穴里动也不动的小孩是死掉了,乔执离开前看了他一眼,不想,那小孩还有呼吸。
老虎可能是直接将他叼回来的,弱小的肩膀上有深深的两个血窟窿。
天色已晚,乔执不得不蹲下身子,翻开小孩磨损的衣服,查看他的伤势……不想,手中柔软的衣料,竟是十分眼熟。
不小的翻身动作,使得地上的小男孩悠悠转醒。
男孩本是被老虎拖进洞穴,就快要被吃掉时,从天而降的长尾将他从虎口救下。
他从来没有见过长成那样的动物,看着好像大舅舅常常讲起的“龙”。
惊惧之间,两只凶兽缠斗得血光四溅,男孩天生见不得血,白眼一翻便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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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
他有点害怕,想问小哥哥是不是“龙”变的。
可惜刚一开口,怯怯的目光恰巧碰上小哥哥衣襟上的红色。
男孩忍了一下没忍住,再度不省人事地瘫软了。
“……”
乔执看到小孩醒来,没来得及高兴、没来得及问话,就见他又晕了。
没看错的话,男孩身上的是骑装……皇家骑装。
想来,最近的皇家秋日狩猎就是在这山附近……
不得了啊,捡到一只仇人家的孩子。
这小孩的年纪,理应是被人抱在手里的。不在宫里好好呆着,却被带出来看狩猎,还给他定制小号的皇家骑装,按推断,是非常尊贵受宠的身份吧。
所以,没什么比救这小孩更麻烦的了。
乔执站起身,相当的头疼。
他也很意外,为了龙攒修为,这些年自己做了这么多好事,居然没有被培养出一丝一点的同情心。
让那个暴君的骨肉不为人知地死在这里,光是想想都觉得很有快感啊。
但是,报仇却牵连到孩子,这样做了,他和他深恶痛绝的暴君又有什么区别呢?
……好吧,能说服自己。这样的话,救男孩的理由充分了。
乔执瞥了眼男孩躺在地上,半露在外的精致小脸——嗯……还是,不想救啊。
……
男孩醒来的时候,他正睡在一张温暖的小床上。
没有点灯,借着冷清的月色,能看清这屋子是一个草盖的简陋住屋。
根据昏倒前的模糊印象,他判断自己,是被善心的人救了。
好像,是一个挺好看的小哥哥……
“嘶!!” 忆起一件事,男孩倒抽一口凉气。
——好像,他还看到了一条龙?!
不会吧!这世界上,真的有龙?母妃常说,大舅舅是魔怔了,才会老想着那些仙啊妖啊的东西。大舅舅所说的龙,竟然是存在的?
男孩的心怦怦跳。
——唔,也可能是当时慌乱,看错了吧!
他转了个身,心想:不知道那个小哥哥去哪里了,也许问问他,就能确认……
“啊啊啊啊啊!!” 小孩子尖锐的惊叫划破长空。
蠕动的大片血痕,染血的犄角,染血的双爪。
周身干掉的褐红色衬着它淡色的眼眸更加清冷,它趴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定定地看着他。
男孩转头的那一刻,活生生地望见了那个他不确定是否存在“龙”!!
何等的相似,它与好看小哥哥打量自己的眼神……等会儿,那个小哥哥呢?
一眼望尽的屋子里,哪来的小哥哥?!从头到尾,只有这只龙!!
拖出一条血路的龙,缓缓朝他的方向爬来。
男孩浑身战栗,瞪着大眼,干脆利落地晕了。
“吱——嘭!!”
摇摇晃晃的破门被一脚踹开。
准备烧水洗澡的乔执被尖叫声引回房里。
令他意外的是,房中的一切,看着跟他出去时没什么两样。
小男孩还是昏迷不醒。而蔫了吧唧的疲惫龙,正老老实实趴在桌子铺着的破布上,充满怨念地看着它那张被外人霸占的小床。
这说的“老实”,也只是看似老实。之前乔执出去,是把龙包在破布里的。
“你……”乔执脑子一转,就想出了个大概:“他醒来过?”
龙没理他,没听见似的。
“他,看到……你长什么样了?”
自与虎一战后,小少年的情绪一直不高,此刻声音凉凉的,夹着晚风,冻得叫人想打哆嗦。
龙头都不抬,敷衍地摇摇尾。
少年拎起破布,连带着里头的龙一起,揽入怀中。
“你真是,由着性子。”
他碎碎念着,拿食指点它的脑门。
“明明用布把你包好了,稍稍忍耐一会儿就能洗澡,因为不舒服,所以不愿意包了?一点都不为别人考虑啊。”
说够了坏脾气龙,少年敛了一身老妈子气质。
复抬眼,看向木床。
乌沉沉的眼底,竟是杀意显露。
第17章 铺路(幻境三)
龙不愿意包在布里是有原因的,它的伤口不舒服。打斗留下的抓痕红肿,加上走山路的破皮和被虫子咬,身上又痒又痛。
乔执将它放进浴桶时,结结实实挨了它一爪子。
“……”他毫无防备,被抓个正着,手一松就把乔蛋蛋丢了下去。
乔蛋蛋可谓自作自受,瞬间沉了底。
浮上来时伤口碰了水,“叽!叽叽!”叫得像只小鸡仔。
往日他没机会听它叫唤,这是头一遭。平时那么凶煞的土霸王,叫声居然是这个样子,乔执感觉好笑且十分悦耳,不由多听了一会儿。
去捞它的时候,才发现它细细小小的伤口。
后来洗干净了龙,帮它上药,发现头毛、尾巴尖尖毛,仍在小面积地渗血。
乔执心疼得紧,也恼它出去打架不顾它自己安危。
“下次不可以冲动去打架了。你的伤处要处理,我得剪了你的毛。”
他手中握着剪子,语气轻淡、无甚表情,没花多少力气地将自己要剪它毛的这一讯息混了进去。
在布包里阖眼打瞌睡的龙,习惯性地将少年的絮叨左耳进右耳出。
“咔嚓——”拎起毛,清脆一剪子。
龙闻着异动抬了抬头,头毛已是秃了一块。
“咔,咔。”茸茸的尾巴尖尖毛,被利落地修掉。
看到乔执掌中粉毛的一刻,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龙的尾巴直直立起。
不复往昔的大气威武,尾巴儿看上去,像一根直起来探查环境的肉粉色小草。
乔执眼尖地发现了流血的破口,手沾了伤药就往上摸。
龙正想打他呢,倒是自寻上门,尾巴和手碰了个正着。
“叽叽叽。叽。”
伤药凉,龙委屈呀,叫唤不止,控诉声像只小鸡仔。
乔执绷不住,笑出来。
……
被大老虎的叼走的小男孩,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四皇子。
先不论他的父亲是一朝帝王,光是他的母家,就个个来头不小。
他的生母是重臣之女,宠冠后宫的江贵妃;他的舅舅,是当初与铮炀帝一同逼宫的生死之交;他还有一个认的干舅舅,是天辰观中声名远播的道长。
四皇子不过六岁,铮炀帝每逢大场面却不忘带他在身侧,可见重视程度之深。
这宫里的规则,是无差别作用到孩子身上的。越受宠的,就越是招人忌恨。
这才出了秋季狩猎的意外。
江贵妃的侍女亲眼所见,御帐被划开大口,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拖走了午睡的四皇子。
调查之后发现,御帐破口周遭给有心之人放了新鲜生肉,在这野外,那无疑是最吸引猛兽的。
铮炀勃然大怒,当场砍死了几人,下令彻查此事:打主意打到御帐之中,始作俑者竟是连自己的性命都敢惦记?
四皇子生死未卜,带出宫的大半兵力连夜搜林。
两日过去,毫无进展,搜山之令仍未撤回。
没人敢明说,但宫里的这群人精心知肚明:四皇子是找不回来了。
不想那第三日的清晨,都城的城门外传来了喜报。
——四皇子晕倒在城门之外,守城官兵见了皇子腰间玉牌,立即上报。
宫里来人一看:神了,果真是小皇子回来了。
一众奴仆跪倒原地,涕泗横流,当事人四皇子嘟着小嘴,一脸茫然。
这一归,不知是福是祸。
明眼人都能看出,皇子平安归来这事,很是蹊跷。
饶是身份尊贵,一个手无寸铁的六岁小童离了身侧的守卫,如何从虎口下自救,流落深山却能安然返回都城?
若是得人所救,那人不知他身份,又如何懂得将他放置于这都城的城门之外?若是那人知他身份,以铮炀帝的暴君之名,他怎敢在深秋寒夜里,这般把皇子丢下,连伤口也不帮他处置。更何况,皇子的救命恩人,这名头,足以叫那人后半生无忧,寻常百姓人家哪有不眼馋的道理?
若是皇子归来,是策划之人的心虚或心软,那就更难叫人相信了。放虎进御帐,残害六岁小儿,此等手段必不是心慈之人。又如何会献出到手的猎物,不惧铮炀帝的报复,将能令自己灭满门的把柄完好交还?
一时之间,细碎的讨论声集中到江贵妃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