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凌晨的空气还很凉。冬生往家附近的便利店走去，路上偶尔有行人和清扫车，走走看看不多久就到了。
店内明亮的光和特有的机器嗡鸣声，让冬生觉得稍微能够舒心一些了。过不多久店里响起了进店提醒的铃声。
「刚刚便当已经全部放上去了。」
大概是经常在这个时间来买便当的客人吧，所以店员主动出声打着招呼。冬生选了一瓶饮料，又在店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又拿了份三明治，然后到收银台。
「还是加热吗？」
「是的，谢谢。」
偏低又温柔的声音回答着店员的问话。
冬生整个人愣在原地，一时间动弹不得。
那是，木男的声音。
想要抬头看一看，却没办法把视线抬高。微波炉正在运转中，冬生一下子不知道是希望它快点结束好还是慢点好。
装作没发现吧，冬生想。
自己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不过是，六年没有见面的...?...朋友而已。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木男也会淡忘的吧？六年当中，木男也没有找过自己就是最好的证明。在这个时代，如果想要找到一个人，怎么样都有办法的不是吗？
冬生有些不耐地用鞋底蹭了蹭地板。是现在走过去，拍拍肩，说句「好久不见啊」还是装作排队站在木男身后，等他转身再出声比较好？
不过也许，木男认不出自己呢？
一想到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冬生就有些窘迫。这时娃娃脸的男性店员出声提醒道：
「可以在这边结账了哦。」
冬生只能低着头往前移动。走到收银台边，冬生对店员不自然地笑了笑，掏出了钱包。身边的人已经让到了一边，冬生装作十分冷静地付了款，接着让眼睛直直望着大门，拎着塑料袋快步走出了便利店。
一接触到外面的空气，就努力用鼻子吸入再呼出。想着木男等下也许就快出来了，冬生调整了呼吸准备离开，肩头忽然一沉。
冬生心一紧，没敢往身后望过去。
「是...?...冬生?」
身后的人在等着答案，可自己没办法出声。
「冬生...?...」
似乎是想要得到肯定的答复,木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两个人之间的短暂沉默，把空气都快要变得凝结发硬了。
冬生抿了抿嘴，接着抬起头，转身认命地面对着眼前的人。
藉着便利店的光，当视线里面清晰出现了木男的样子以后，冬生的心脏「突突」地鼓动起来。
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木男随意扎起了头发，穿着件宽大的黑毛衣,看起来成熟了，虽然瘦了一些,但脸的轮廓确实和以前一样。冬生想到自己还没回答木男的话。不过也已经没有回答的必要了吧？
「冬生，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说完以后,冬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冬...?...」
木男正准备说些什么，身后就传来了便利店的叮咚声。
「便当热好了,还是在这里吃吗?」
娃娃脸的店员看起来像是可爱的高中生一样，站在店门口，打量着面对面的两个人。
「啊，稍等。」
木男打了个招呼，又马上转过脸来一脸抱歉地看着冬生。
「冬生，你能进来下吗？」?
犹豫了一下，冬生点了点头，握紧了塑料袋跟着木男身后回到了店内，在用餐区找了个位置坐下。
木男拿着热好的便当也坐到了旁边。
「冬生，我吃啦。」
没有任何预警地，冬生听到了以前听过无数次的话。
一起吃零食也好，在冬生的房间吃饭也好，不管两个人一起吃什么，木男总会对自己说这句话。
「嗯，吃吧。」
同样地，自己也会这么回答木男。
冬生还是能感到六年的分离而产生的陌生感。偶尔偷瞄一下木男，发现他依旧不怎么会拿筷子，正费力地把不太好夹的细条蔬菜往米饭这边按过来。冬生叹了口气，起身走向收银台。木男看到冬生递过来一把塑料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笑了。
「明明用不好筷子，又总是忘记拿勺。」
「谢谢。」
接过勺子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了，冬生马上收回了手。
「你总是在这个时间来买吃的吗？」
「嗯，也不一定。」
「现在都还没休息，明天上班没关系吗？」
冬生刚问完，又想着也许木男现在还在唸书也说不定。
「没关系，只要在家里完成就可以了。」
「这样啊。」
「嗯。」
其实还有很多想问的，例如，具体是什么工作呢？和画画有关的吗？木男后来念了哪所学校呢？这六年木男做了什么？遇到新的朋友了吗？
这些问题，都想一一问个明白。
一想到那个下雪的日子，和木男见了最后一面，还有木男的那句「做好朋友吧」，冬生就下意识地想要控制住对木男的好奇心。
木男吃好了便当，起身把盒子扔到了垃圾桶。又去冷柜那拿了什么，然后去付了款。等走近了冬生才看到木男手里握着的是布丁。
「冬生，给。」
是自己喜欢的牌子和口味。迟疑了一下，冬生还是接了过来。木男坐回到身边，冬生又开始有些不自然起来。
把木男买给自己的布丁放到桌子上，又从塑料袋里面拿出那瓶饮料。虽然并不渴但还是慢慢喝着。木男坐在那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冬生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还是要自己挑起话题了。
「现在不回去，不要紧吗？」
那个人一愣，抬起左腕看了看表。还是以前高中时戴的那块银色的石英表。
「没事，等下睡到九点再起来做事。」
「说得好像闹钟能够叫醒你了一样。」
忍不住回了一句，木男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冬生呢？」
「昨天刚回来，今天晚一点要出去一趟，所以差不多得回去了。」
木男点了点头。站起身收拾好东西，又向店员点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和冬生一起走出了门。
站在店门口正在想要不要开口问木男的联系方式时，木男递过来一张折好的便条纸。
「刚才借了纸笔，这个给你。」
冬生接过来展开纸，上面写着几串潦草的数字和英文。
「我的电话，家里的电话，还有新ID和邮箱。」
像是猜到冬生删掉了有关自己的全部一般，木男为冬生写下了现在所有可以联系得到自己的方式。
木男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温暖，缓慢的语调，一点也没有变。站在面前的大个子，下面穿着的果然又是格纹的裤子。冬生点了点头。木男笑了笑，又说了「再见」，两个人就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冬生想转过去看看这个躲在自己记忆里六年的男人，又怕被发现之后重新带去误会。这时却听到木男叫了自己的名字。
冬生回过头。木男在不远处站着。
「我没有什么朋友，你回来了，太好了。」
说完这句话以后，木男微微笑了。
一瞬间，冬生似乎看到了褪去了成人外壳的两个孩子站在便利店门口，木男依旧挂着那串让自己羡慕不已的钥匙，正笑着挥手。
☆、芥舟
冬生并没有马上把木男的联系方式都输进手机，那张纸被冬生放进了钱包夹层。终于见完了亲戚，周末一大早又跟着父亲到了事务所。
事务所在离家稍远的大型商业区背后的旧住宅区里。规模不大，但也成立的时间有十多年了。
冬生不怎么来父亲这里。和不多的记忆比对起来，这栋两层楼高的旧别墅似乎没怎么变过。在住宅区的一隅，安静地存在了许久。深咖色外墻上爬满了绿植，父亲把白色的矮栅栏门推开，和冬生顺着院内小道走到了大门口。
冬生跟在父亲身后，一开门那里面便传来一股特有的电脑和纸张夹杂的味道。
「电脑和其他东西已经准备好了，暂时放在角落那。这里有些已经完成的案子，先拿去熟悉熟悉资料和合同。」
「好。」
父亲又说了一些基本需要注意的地方以后，因为还有事要处理就先离开了。冬生坐在桌边仔细看完了手头的资料，才发现已经要中午了。起身伸了个懒腰，冬生开始打量起这个不算太熟悉的地方来。
楼梯口的位置应该是改过了，在不影响承重的情况下，引到了门口玄关处。顺着楼梯望过去，可以清楚地看见二楼的房间。一楼中间的办公区域，由好几张大桌拼起来。上面归放着属于各个设计师的物品，通过这些冬生猜测着这些未曾谋面的人的模样。桌子对面是一面落地窗。有一整面墻的面积，窗外有好些树。小时候曾经有天晚上和母亲一起来过这里拿东西，那时的树有这么高吗？时间真是过得快啊。
苦笑了一下，冬生决定上楼去看看。
二楼顺手看过去有会客室，资料室，复印室和茶水间等等，都是全玻璃拉门和隔间，只有休息室是看不到内里的。冬生握住门把手，正准备往里推，里面有股力量一下把门从里头打开了。
眼前站着一个正打着哈欠的男人。
「...?...你好。」
冬生下意识地开口。对方结束了动作，低头望着冬生。
「小偷？」
「不是...?...」
「来送盒饭？」
「不是，」
「冬生？」
「不是，欸？」
有些讶异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那人瞇起了细长的眼，勾起嘴角。?
「听你父亲说了，马上要来上班了吧？」
「...?...是的，你好。」
这个人是这里的设计师吗？冬生尽量不露痕迹地打量着男人。
比木男还要高一点的男人看起来大概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和木男一样，头发被随意地被绑在脑后，可能是刚起来，长长的刘海胡乱地搭在额前。胡子刮成了薄薄的样式，一看就知道精心打理过了。
知道冬生正在打量自己，男人于是伸着懒腰后往楼梯那边走去。冬生只好也跟在后面。
「请问，」
「什么?」
「怎么称呼您比较好?」
「叔叔。」
想了想男人又补充道：
「芥舟叔叔。」
叫做芥舟的人说完，走到楼下自己的桌旁，弯下腰从桌子下面拎起了包。
「没记错的话，我应该比你大十二岁。」
冬生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男人笑了起来，又抬手揉了揉冬生的脑袋。
「再见。」
「...?...再见。」
男人走出去关上了门。冬生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
人不能光看外表来判断这件事，今天又再次得到了证实。
父亲交代过的东西，都已经确认好了。冬生走到自己在角落的桌子，拉开椅子坐下。
给木男发个简讯吧。不过，说些什么呢？手中的便条纸，因为被开开合合多次，中间的折痕已经很深了。
「木男，这是我的号码。——冬生」
编辑好了这句以后，冬生迅速地按了发送键。一直斟酌着字句，连自己都觉得厌烦。叹了口气，冬生收拾了一下便用父亲留给自己的钥匙锁好门。想着必须熟?div align="center"> ひ幌赂浇幕肪常隼匆院蟊咦弑咚拇Υ蛄孔拧Ｗ急冈偻肮湟幌率保缁霸诎镎鸲鹄础Ｄ贸隼匆豢矗悄灸写蚶吹摹?br /> 迅速调整了下呼吸，冬生按下了接听键。
「喂？」
忽然发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冬生不禁有些懊恼。
「冬生，现在在哪里？」
虽然是木男的声音，但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微妙的陌生。
「在我爸的事务所这边。」
「这样啊。」
木男沉默了一下。冬生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下午有事吗？」
「应该没什么事。」
「那，差不多两点钟的时候可以在便利店那边见个面吗？」
冬生听了木男的话，笑了起来。
「怎么了？」
「你确定你两点能到吗？」
电话那边的人似乎被问倒了。
「冬生，要是迟到了，等一等我好不好？」
冬生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这个人，从小到大总会一下就说出些让自己无法拒绝的话来呢？
下午木男依旧又迟到了，像以往一样道着歉。
冬生摆着手说没关系。
「工作做完了？」
「差不多...?...」
木男从单肩包里拿出一本书。
「想把这个还给你。」
那是以前自己借给木男的书。本来就是想送给他，没想到又还给自己了。
「那次冬生带来的，还有好几本。」木男停了停，「一起拿过来很重，所以想分开还。」
「你还真是弱啊。」
冬生笑了起来。
「冬生拿着会很重。」
「...?...」
冬生觉得自己又会被木男这种天然的个性弄得过于敏感，想着「木男是不是也是在意我的」之类的事。以前不就是因为这些种种让自己以为有希望，才弄到两个人断了联系吗？
不过既然如今大家都很默契地不提过去，那么就努力做朋友吧。
之后两个人顺着便利店前面的街道走了下去。街道这几年翻新改变了许多，但拐进小巷里，记忆中的气氛还是会马上出现在四周。石板路和狭长的街道两边年代已久的住家都还在，想跟木男说小学放学后的事，一抬头看到木男正望着自己。橙色的阳光投在木男的背后，这让冬生有点看不太清木男的表情。觉得这样下去大概会陷入尴尬，于是赶紧搜寻着话题。
「木男等下做什么？」
「冬生，」
「啊?」
「你的电话好像在响。」
慌慌张张地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冬生按下了接听键，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知道我是谁吗？」
怎么可能知道啊，冬生在心里说着。
「你在想怎么可能知道，对不对？」
「...?...」
「梁芥舟，还记得吗？」
「啊...?...您好。」
原来姓梁啊，冬生想起对方的年纪，立刻礼貌地问好，顺手对木男做了个「抱歉」的姿势。木男笑了笑，和冬生一起站到了巷子一边。
「找你父亲要了号码，没关系吗？」
「没关系，本来也是准备上班的时候找您要电话号码的。」
「好了，不用称呼‘您’了，怪显老的。」
是谁一开始说自己是叔叔的啊，冬生在心里说着。
「没事的话，现在和我见个面吧。」
「啊？」
「周一之前的特训。」
「我...?...」
冬生望了一眼木男，对方正把手插在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望着巷子里石砖上的青苔出神。犹豫了几秒钟，冬生对电话那端的人说道，
「我知道了，请问几点钟在哪见呢？」
「是我要求的，我来接你。」
对芥舟说了地点，冬生挂断了电话。
「对不起木男，等下有些工作上的事。」
「嗯。」
「下周开始要到我爸那边上班了，所以前辈电话来说要交代些工作上的事，我想提前多熟悉一下比较好。」听到冬生的解释，木男笑了笑。
「现在就要过去吗？」
「约好了在前面的街边见，不过大概还要等一下。」
「我陪你。」
「不用啦，木男还有事吧？」
冬生连忙摆手。
「我陪你。」
木男轻声重复着。这个人一旦认定了的事情，就绝对不会改变，冬生想起木男的这一点，也就没再拒绝。两人走到约好的街边边等边说着话。这附近的人和车辆都很少，在电话里面芥舟也告诉了冬生自己的车型和颜色，所以冬生并不担心会错过。不过冬生不是特别希望芥舟看到木男，是出于什么心理呢？冬生总是不太想把木男介绍给自己周围的人。在冬生想着这些的时候，木男忽然微微弯下身侧过脸，靠近了冬生的耳朵。
「是那辆吗？」
冬生觉得自己大概是脸红了。真是糟糕。心脏跳动得有些快，最糟糕的是一辆乳白色的SUV缓缓停在了不远处。
那是芥舟的车。
「木男，我，先走了。」
不敢抬眼看木男的眼睛，身体几乎有些发僵地往前走去。木男大概还在后面望着，冬生却只想快点上车离开。在快要接近时，芥舟下了车对冬生挥了挥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