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诚熏的白150先手抢占了大场,似乎局部优势在握。看得出来,他在努力的均衡局势。
然而,他在一切努力,在夏子常的黑151面前,都再也没有任何用处了。
黑151,再次破空!
绝妙!
此手一出,姚景程长笑一声,“哗”的打开折扇,长久以来时时浮现在脸上的焦虑,彻底再不见一丝踪影。
而一向容颜不动的林振玄,甚至激动到了拿不稳茶杯。
紧接着,就见黑153、155借机发力。斗转星移之间,几乎是在一个瞬间,白棋已然不再乐观。
如果这还不能让李诚熏绝望的话,一系列的次序,直至夏子常的157手,基本上可以认为是一套令人眼花缭乱的组合拳。
李诚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黑棋的中腹以一种完全不合乎逻辑常理和想象的方式,以一种可怕的力度,骤然膨胀!
白棋在上边布防的数子,至此无疾而终,再没有任何用处!
夏子常,胜利在望了。
然而李诚熏不肯罢手。
和以往每一次不利的时候一样,李诚熏开始搅局。
面对着夏子常的时候,李诚熏有这种自信,只要自己不投子,他就总有机会赢回来。那个男人,是一个永远缺乏耐心胆量和运气的无用的人。
李诚熏,绝不会输给这样的人!
白160,胜负手!
不出所料,那个男人又开始退缩了。
李诚熏咬咬嘴唇,犀利的目光如同荒原上的独狼。
他恶狠狠的盯着对手:退吧!一步一步,退出你的优势吧!
然而,出乎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夏子常固然开始了步步退却,避免了正面的作战。然而,撤退途中,给李诚熏也留下了不大不小的麻烦。
为了避免差距进一步的扩大,李诚熏不得不保留了最激烈的手段,而先手处理这些麻烦。
这让李诚熏在行棋之际,着实有些憋气。
比如,白168,如果按李诚熏的意思,他是很想叫吃的。
但打量一下局面,想要确保中腹三子的安全,他就绝对不能留着自己的断点不顾。所以,只有忍气吞声,先补一手棋再说。
如此,慢慢行进下来。
一直皱着眉头观战的李秀哉,突然长长叹了口气。
“诚熏,依旧输掉了。”他这样低低的和自己的老师说。
朴立恒一惊,抬头再看时,屏幕里夏子常的行为正正为李秀哉的判断做出了完美的注脚。
在漫长安全的行棋之后,黑183,如奇峰突起,痛快淋漓之极!
瞬间就砍在了李诚熏大块的要害之上。
秀哉屏住呼吸,他觉得自己几乎听见了那条龙痛苦不堪的哀嚎声。内心,忍不住一片灰白——诚熏,输掉了。
他应该为夏子常感到骄傲的。
那么漂亮的手法,那么沉稳的控制着局面。
从头到尾的完胜之局。
那个男人,那个他期待着的对手,终于一步一步的走向了早该属于自己的荣誉桂冠。
然而,在这个时刻,他却忍不住彷徨起来,为着一个年轻后辈的失败。
那是,代表了韩国围棋的最强水平。就这样毫无推脱余地的被打得一败涂地。
韩国围棋的未来,会怎样呢?
那个眼神里总闪耀着桀骜不驯的年轻人,会怎么样呢?
他没有得到答案。
棋局就这样继续进行下去,直到第249手。
终盘点目,黑,胜半目。
第66章:运气
瞬间的安静,同时出现在观局室和对局室里。
夏子常抬头,带着些茫茫然不解的神情,打量着四下。
没有蜂拥而至的记者,没有闪亮刺眼的闪光灯。
有的只是,对面那个年轻人,一瞬间泫然欲泣的面孔。
然而,就连这个,也没有持续超过一秒钟。下一秒,他又恢复成了那个狂妄悖逆,目空一切的纹枰恶魔。
他的下巴高高的抬着,他眼神依旧犀利而不屑。似乎在告诉你,没错,你是赢了。但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夏子常忍不住怀疑,他刚刚看到那个表情,也许只是存在于自己内心深处的幻觉。
接着,一拥而入的记者骤然将气氛喧嚣到了最高潮,让他再没有机会分心去想自己的对手。
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的记者们,开始以加倍的激动和嘈杂扑向了胜利者。
“又是一个半目获胜,请问,夏子常九段,你是刻意为之吗?”
“夏子常九段,恭喜你获得了第二场比赛的胜利,尽管两次都是以最微小的差距。你认为这两局获胜的原因,是运气多些呢还是实力多些?”
“夏子常九段,请问,你有信心零封李诚熏九段吗?”
“夏子常九段,请问,你怎么评价你的对手。你认为他今天在最佳状态吗?”
“夏子常九段……”
“夏子常九段……”
纷纷扰扰的问题,善意的、恶意的、好奇的,都涌向了最中心那个年轻人。
他含着微笑,仔细的倾听着每一个人的提问。
然后,仔细的思索,认真的给出自己的回答。
他的声音并不大,低低的,柔和的。只是,每个回答,都经过仔细的考虑,字斟句酌,绝对没有敷衍。
他说:“我并没有想刻意的控制比赛的结果。当比赛对手是李诚熏九段这样的棋手的时候,妄图控制对局,难道不是一种狂妄到了无理的行为吗?我不认为,我有这样的实力。我只是努力,比他占的地更多一点,即使半目也好,如此而已。”
“至于说两次都是半目,嗯,大概是我本人并不是很喜欢争棋的缘故吧?最后收束的时候,如果计算出退让也不影响胜利的时候,我大概还是会退让的。我其实,是一个比较喜欢稳定而多过惊险的无趣的人吧!”
年轻人笑了起来,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嗯,也许是因为和王立浚九段他们比,我比较老了的缘故?”
“李诚熏九段,是很了不起的棋手!说他是三国最强的棋手之一,大概也是当之无愧的吧?至于说李诚熏九段是不是在最好状态,嗯,我不太好评价。不过,我的确每次和他下棋都很吃力!”
“我认为,我的两盘胜利,运气的成分大一点。”说道这里,一直微笑着的夏子常突然有些严肃起来,他直直的看着镜头:“所以,请不要说有没有信心零封这样的话了!棋,是要下出来的。胜负,都有它的偶然性。棋手的价值,也并不是只体现在一局棋的胜负上。只看重胜负的话,棋也会变得浅薄起来,失去了它原本的道!
所以,这样的说法,对李诚熏九段,也对我自己,都是一种不尊重……”
当听到夏子常嘴里吐出“运气”两个字的时候,观局室里的王立浚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吐糟。他说:“别拦我,我出去吐一会儿去,常哥真tmd虚伪啊!”
曾弦翔嬉笑着,想要回他一句什么。然而,夏子常下面的话,让两个人一起敛了笑容。两个人垂头默默的听着,带着内心的那些震撼。
良久,罗卿郁揉着鼻子嘻嘻的笑了起来,打破了一室的沉重。
他说:“我说你们两个,也别太走火入魔了。学什么也别学了常哥的圣母啊!常哥那烂人,你丢个猪头在他跟前,他也要挖空心思先想出猪头的好处,再慢慢批评你的。自己该怎么想,该怎么做,就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了!尊重棋的方式有千千万万种,你们可千万别学电视里那个的最圣母的那种好吧!那可是无底洞,太吓人了!”
“哄”的一声,观局室里一下子笑开。
原本因为夏子常的话而略略沉重的气氛,一下子又变得轻松起来。
姚景程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弟子,宠溺的小声的对他说:“你啊!自己不学好,还想带坏师弟不成?”
罗小猪翻着白眼回答:“我这是为了防止他们矫枉过正好吧?一个一个都成了常哥那样好欺负的脾气,我还不得累死?!再说了,学好不学好的,说话就有用?还不是要看着前面的人怎么做,后面的人才跟着样子学?身教远胜言传,不是你教我的?有常哥在那里杵着着,脑子不呆不傻不残的,看一眼就该知道自己该干嘛了!至于呆傻残的,你说了就管用了?!”
姚景程笑不可抑,伸手就抽了他一扇子:“我才说了一句,怎么就惹出你这么一大篇道理来?!还不赶紧去准备一下,小常晚上做东呢!”
罗卿郁撇撇嘴,起身往洗手间走去。
然后,他在迷宫一样的应氏大厦里,迷失了方向。
然后,他在某一个奇怪的转角拐弯之后,开始言语恶毒的诅咒作者这个后妈所强加给他的坏运气。
在某个角落里,有人在面对着墙,强烈压抑着抽泣。
长长的吸气声,如同一个长长的刮子,在他内心刮来刮去。搞得他十分之不舒服。
眼不见为净,他这样想,于是拔腿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只是,被他诅咒的坏运气依然没有放过他。
一个不留神,他踢到了垃圾桶。
巨大的声响之下,原本默默向隅的人,猛然一惊,几乎是有些惊慌失措的回过头来。
于是,面无表情的罗卿郁和眼圈发红的李诚熏,就这样正面相对了。
很难说这一刻到底谁更为不满,但显然是李诚熏一方有着更强烈的负面感情。
比如羞愧,比如憎恨,比如……
所以,他几乎要真的哭出声来。
每一次,在这个人面前,自己都是这么狼狈。
明明是想炫耀自己的强大,然后让对方来膜拜的,然而总是落得类似小丑的下场。
这样巨大的落差,让一向作为天之骄子的他,几乎有了活不下去的错觉。
然而,虽然他没有注意到,但诚熏对面的那个人,的确也有自己的困扰在。
无论是否转身离去,这个场景都实在是尴尬到爆掉。
想了又想,罗卿郁决定走上前去。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所以,罗卿郁决定直面让他一直敬而远之的傻缺。
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终于,几乎要错身而过了。
李诚熏的手里,在这一刻被拍入了一件东西。
他错愕。
低头看时,发现那是一块脏兮兮皱巴巴的手绢。何其眼熟,似乎就是三星杯上那一块,到如今也没有洗过。= =
罗卿郁没有解释,就这样慢悠悠的走向前去。
“你是在同情我吗?”
猛然转身,李诚熏恶狠狠的盯着那个矮墩墩胖墩墩的身影高喊。声音里,带着刻骨的仇恨。
罗卿郁顿住了。
他转身,一脸的似笑非笑:“你需要别人的同情吗?”
“……完全不需要!”带着一点的负气,一点的骄傲,李诚熏这样的宣称。
“那你问什么吗?”
“你!”
“对了,顺便说一句。”不等李诚熏发作,罗卿郁突然来了这样一句。
“什么?”虽然明知这样不妥,李诚熏还是忍不住集中精神,屏住了呼吸。
“胜负这种事情,你要在意,它就是天。你要是不在意,他就什么都不是!”
“身为胜利者的人,当然怎么说都可以!”
“不好意思,坐在你对面的那个,被你李秀哉九段两个连手,sm了快十年。”
“……连胜负都不要,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在下棋?!”
“我的话,大概是为了好玩吧!”罗卿郁悠悠然的笑着:“至于常哥嘛,那个傻子大概更喜欢求道啊,完美的谱啊之类的东西吧?”
这样说着,他不再作停顿,慢悠悠的向前走去。留下若有所思的李诚熏,低头默默的思索。
再拐两个弯,热热闹闹的中国棋院众人出现在眼前。
王立浚那十三点又在上蹿下跳的在某个温和老好人面前说着什么,曾弦翔在一边抿着嘴微微的笑。
罗卿郁于是也笑了。
他大声的喊着:“常哥大猪头!”扑了上去。
第67章:完美
比赛结束的那一刻,李诚熏脸色死白一片。
在对手离开后很久,他还是那样死死的盯着那局半目输掉的棋局,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发着抖,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丝活气。
这让匆匆赶来的李秀哉朴立恒,几乎有些吓到了。
良久,李诚熏站了起来,有些摇摇晃晃。
他力图礼貌周全的向李秀哉和朴立恒行了一礼:“朴老师,前辈,让你们见笑了。不好意思,我去洗个手,请等我一下,回来帮我复一下盘好吗?”
然后,就这样迅速离开了,唯恐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劝走了老师,李秀哉默默的在棋枰的一侧坐了下来。
刚刚结束的棋局,就在身侧横亘着。
黑的白的云子,以它们的语言诉说着这一战的惨烈。
他静静的看,手指间把玩的云子,和手指上薄薄的茧摩擦,带出了一点点温暖的触感。
凝眉,沉思。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是轻巧的落子。
于是,随着云子的起落,世界便有了一场又一场天翻地覆的变化。
灯下,棋枰,青年。
时间的河就这样奔流而去,带来了一局又一局的玄妙厮杀。
只有他,这个执棋的人,好像是静止了,一直呆在原地。
安安静静的等待,然后,不知不觉里,流年暗换。
门口突然传来了响动,秀哉抬头。
李诚熏快步走了进来,神色依然不能说好,只是那种锐利的朝气,好像又在他身上复活了。
秀哉于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前辈,难道以为我会一蹶不振吗?”李诚熏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秀哉一惊,抬头看时,年轻人正似笑非笑的瞅着自己。
刚才的打量,还是落入了他眼里吧?
秀哉叹了口气,淡淡的回答:“是会有些担心。我也下过逆转的五番棋的……”
所以,我知道那精神压力会有多么巨大。
“我很高兴!”
“诶?”
“我很高兴,前辈,自己承认是在为我担心呢!我终于不是一厢情愿的傻瓜了!”
李诚熏仰头,笑得如同一个好不容易抢得了心爱之物的孩子,阳光灿烂。
对着这样明澈的笑容,秀哉禁不住一窒。
他讷讷,答不出话来。
李诚熏于是笑着接下去:“虽然很高兴前辈终于把我的事情放在了心上。但是,还是要让前辈的担心浪费了。”
带着点点傲慢,他接下去:“我相信,最终会赢的,会是我!因为我是最强的,我是李诚熏!李诚熏,怎么可能会输?”
这是,我的信仰!
这是,韩国棋手加在我肩上的信任。
所以,李诚熏,不可以输。
所以,所有的人,看见桀骜不驯的李诚熏,然后相信我就可以了。
至于我的失落,我的绝望,我的痛苦,你们不必知道,也不需要关心。
对着这样的李诚熏,秀哉只有叹气。
他摇摇头:“诚熏,有的时候,不必这么逞强的。”
“这一局棋,也不过是一局棋罢了。你只要,下出自己心目中最强的棋,就可以了。输赢什么的,没那么严重。”
“输赢不重要啊……”李诚熏露齿一笑:“和那个家伙说得好像一样啊!前辈你真的是这样想吗?”
“嗯,我是这样想的。下棋当然是想要胜利的。但是下棋又不止是为了胜利。在那之外,有别的东西在。不过,那个家伙是指?”
李诚熏脸骤然红了一下,慌忙的掩饰:“不,不,没什么啦!一个无关紧要的家伙罢了。只是,您说,输赢不重要这样的话,传回国内,只怕又有讨厌的事情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