枚红色的小物。
他觉得那红色有些熟悉,於是悄悄地走近了几步,这才看清楚那原来是几枚已经干瘪了的红色果实。
柳睿心头一亮,记起了它的名字。
“梭罗”。
厉衡是什麽时候带来的这些果子,拿著有准备做什麽用?柳睿并不明白,他只是从爱人平静温柔的神态中产生出一种感
觉:应该不会是一件坏事。
然而梭罗果又能有什麽样的用处呢?
他猛然记起了那天在瑶池树林里的一番对话。
“我倒非常希望能够能与爱卿共同孕育出後嗣来。”
这是那时,厉衡对他所说的话。
那时的自己,对於这个妄想嗤之以鼻。
然而现在呢?
暂且忘记了羞赧与违和感觉,柳睿反复地咀嚼著那一个词语。
後嗣、後嗣、孩子……
他并不反感孩童,甚至也曾经期待过有朝一日结婚生子,希望孩子的活泼与可爱,能够少许温暖自己孤独苦闷的心。
只是一旦决定了与厉衡厮守一生,便以为是与那种天伦之乐无缘的了。
然而现在……
他怔了一怔,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麻痒,似乎是遭了什麽撩拨,变得激动起来。
可他又很快地记起了另外一句话。
“男子体内并没有适合後嗣孕育的场所,以是瓜熟之时,便是那人穿肠的末日。”
那原本就微乎其微的怦然心动,於是便在一声叹息中泯灭了去。而厉衡也因为这一声叹气而抬起了头。
“怎麽站在那里?”他笑著站起身,留下那几枚红果在桌上,“你是给我送点心的?”
柳睿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桌前将碟子搁在红果边上。
厉衡跟到他身後,试探性地问:“还记得这果子的作用吧?”
柳睿没好气地回答他:“记得,能让你肠穿肚烂的果子。”
“那是他们不懂得正确的使用方法……”厉衡见他果然对这果子有些特殊的印象,於是愈发放软了态度解释:“其实早
在律例严谨的上古时代,这果实便是为了让单独的男女仙人获得後嗣,若我有办法,让你们‘母子平安’,你可愿意为
我生一个……”
53
柳睿闻言,先是怔了片刻,而後截断了他的话。
“要生你自己生,既然都是男人,那麽你我也没有什麽区别!”
他神情严肃,然而说出口的话却更像是在赌气。厉衡觉得他似乎对生子这件事并不十分抵触,心中正有些暗喜。正在这
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柳睿与厉衡同时循著声音向外看,却见是一名瑶池的仙子贸贸然冲了进来,一看见厉衡便跪拜行礼道:“启禀大将,王
母说龙君已经回到了水晶宫,请你立刻过去。”
片刻之间,柳睿煞白了脸色。就算是他一时无法理解所听到的话,也隐约察觉了一些变故。
他抬头将质疑的目光投向厉衡,刚想要张口,却惊讶地发现,那种在瑶池里曾出现过的、动弹不得的感觉又回来了。
敖缙回到水晶宫。
配合灵丹所需用到的仙草此刻已经在他的手中,而药方上所说的“灵脉”,在他的水晶宫禁地里便有一个。为了给与南
雀最好的资料,早在出发之前他便已将服食了灵丹的南雀安置在灵脉里修养,安待自己拿著仙草回来,然後只要让南雀
将草汁服下,便算是大功告成。
不久之後,南雀便能睁开眼睛,就算要回到过去那种磕磕碰碰的日子里去,此时此刻的敖缙也会觉得那是幸福的。
努力按捺住激动的情绪,他屏退左右,径直往禁地而去。因为不愿走漏消息,此刻在禁地里服侍南雀的,只是他一个幻
影化身。
按照只有龙族宗室才知道的进入方法,男人焦急地穿过层层障壁,终於见到了灵脉的影踪──而那曾经令他又爱又恨的
人,此刻正闭著眼睛端坐在水中。
并不仅仅是他一人,事实上,在南雀身边的水里,有个面目与敖缙一模一样的男子正目不转睛地看护著他。
敖缙走到灵脉边上,水中的男子立刻抬起头来看他。目光交汇之间,水中的化身已经站起身来,接过了敖缙手中的仙草
去熬煮。而敖缙本人则走下水中,轻柔地在南雀的耳边说道:“你再忍耐一会儿,我这就带你回来。”
说著,他将南雀从水里打横抱了起来。回到岸上,用丝巾为爱人擦去浑身的水珠。
虽然缺了一味仙草,但是先行服下的金丹似乎确实有些效力,南雀苍白的身体如今有了血色,而轮廓也比从前圆润了一
些。薄薄的眼皮底下偶尔能看见眼珠缓缓的翻动。
54
他似乎在做梦。
嘴角勾出了一抹难得的弧度,敖缙温柔地抚过南雀的鬓角。很快的,只要喂下药汁,他便可以唤醒南雀,问他究竟梦到
了什麽。
然而药汁尚未熬成,禁地里却响起了一阵不应出现的嘈杂声。
似乎是有人闯了进来!
这怎麽可能?除了龙族嫡系之外,根本不会有人知道进入的方法!
敖缙心中著实一惊,他立刻脱下外袍将南雀严实裹住,又展开结界将他圈在里面。等他作完这一切,正见一队持著明晃
晃兵器的天将闯进来,其後跟著龙宫的守卫,都是一脸的无可奈何。
“龙君敖缙。”这些人中看似为首的上前一步,抱拳道:“有仙家揭发您违法天条、擅自修改天仙命格,我等奉玉帝之
命前来,希望您能有个交待。”
敖缙不动声色地看著他们。
龙宫禁地不是说闯就闯的,宫内守卫尚且不得其门而入,眼前这些天将,之所以能够登堂入室,显然是得到了谁的指点
。
是谁?他暂时还想不到可疑的人选,但心中已经迅速地平静下来。
“你们只是需要一个交待?”他冷笑,“如果诸位光想听一个交待的话,又何须追到这里来?”
天将们毕竟是领命行事,一时间也不知应该如何妥当应答。这时从珠树深处走出了一人,脸上满是得意的神情。
竟然是羽仙青鸾。
“我们确实不止想要一个交待,而是要你交出人来!”他穿过两侧的天将,俨然是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来到敖缙面前。
“你私自囚禁我族人、擅自修改他的命运、犯下天条,更指使他人偷盗我族宝物,如今我族长已向天帝禀明一切,端看
你如何解释!”
鳞族与羽仙素有冤仇,如今看见仇家踏足禁地,饶是再沈著冷静之人也不免火冒三丈。而青鸾的这一番话,更如同火上
浇油。
敖缙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阴谋。
既然羽族已经知道了是谁要获得那枚灵丹,那又怎麽可能这麽多天才闹上门来?更何况,南雀的事情极为保密,而羽仙
们又是从什麽地方得知的呢?
答案,明朗得令他不做第二设想。
厉衡。
是他敖缙看走了眼,原本以为一手从山野之中提拔上来的人,竟然是一枚深藏不露的钉子。
那麽顺水推舟地,那个泄露禁地位置以及进入方法的人……便是柳睿!
这一瞬间,敖缙完全明白了,但他尚未能发泄出心中的怒火,一个更令他感到恐惧的念头忽然侵袭上来:
既然这一切都是圈套,那麽丹药是否也有问题?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紧,急忙回头去看,却正见到自己的化身,端著熬好了的药汁,缓缓灌入南雀口中。
55
“不!”
他惊吼了一声,化身立刻灰飞烟灭。然而跌碎的青瓷碗盏里,药汁已经所剩无多。
再无视周遭那些寻衅而来的人,敖缙飞奔到爱人身边,正看见他金红色的睫毛甕动了几下,慢慢地张开了。
这一瞬间,敖缙几乎忘记了还要去呼吸。
那红色羽睫下金色的眼眸,已经有多久不曾见到了呢?
还有那倔强的、可爱的、惹人怜惜的种种神态,现在也都回来了吧?
这时的敖缙,已经完全忘记了丹药的真假,全心全意地、被眼前这破蛹而出的新蝶迷惑了。
只可惜,这惊鸿的一瞥,仅仅只在转瞬间。
南雀的眼睛依旧是金色的,金中带了点妖豔的红色,仿佛有一团火,在苏生之後的青年体内燃烧著。不久之後,南雀的
身体也开始发烫,光洁的皮肤上逐渐覆上了橙红色的羽毛。
在敖缙惊愕的注视下,刚刚睁开眼睛的南雀迅速变成了一羽燃烧著的、夺目而凄凉的火鸟,那便是朱雀的原形。
这时候,距离南雀较近的土地已经开始干裂,灵脉也冒出丝丝的白气,无论是天将还是麟族的守卫,此时都不得不向後
避让;唯有敖缙一人,以水龙护体,始终不愿意离开一步。
“南雀!”他声嘶力竭地向著那团火球喊叫,“你认得我麽?我是敖缙!你最恨的人,你看我,你还认得我麽!”
他凄厉的吼声在禁地里回荡,却始终无法传达到被火球所包裹的深处,南雀的心中。
在场之人无不为他如此冒险的举动所震慑,唯有青鸾一人立在荫处,端详著这场由他间接炮制的悲剧。
南雀金红色的羽毛向四处飘落,落地之後变成为了轻易无法熄灭的三昧真火,龙族神圣的禁地很快便成为一片火海。
这时候麟族的守备们终於记起了自己的职责,慌忙想要制住火势,而另一些人则亮出了兵器,腾身向南雀袭去。
可他们还没能够接近南雀身边,便被一股凌厉的杀气冲得四散零落。
“不准你们碰他!”
敖缙在融融地火光中伫立,宛如一尊煞神。他立在一片焦土上,仰望著半空中那无情而美丽的朱雀。
炽热的三昧真火,同样如暴雨一般落在他的身上。如此炽热的温度,纵使大罗金仙,恐怕也支持不了多久。
然而敖缙却浑然不觉。
火势已经从禁地蔓延出去了,整个水晶宫转瞬之间变要成为一片火海,前来拿人的几个天将不愿久留,简单交换了几个
眼色,便一致决定先将敖缙以捆仙绳制服了带走,再请来上仙将已然失控的南雀就地处决。
然而要撼动此时此刻的敖缙,谈何容易?
56
就在他们如飞蛾扑火一般,冲向敖缙与半空中的南雀之时,凌空划过一道青蓝色的闪电,随之而来的强劲气浪将一干人
等推出数丈之外。
“小心……”
那青蓝色的身影只出声警告了这样一句,便站定在距敖缙不远的地方。
一片茫然的火红之中,敖缙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眼前的人,厉衡、罪魁祸首!
心中蹿动的愤懑此刻忽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向著厉衡奔去,可就算是将厉衡撕成碎片,恐怕也无法纾解此时此刻他
满满的愤怒!
在迎接敖缙的挑战之前,厉衡却将目光投向了隐藏在荫处的青鸾。
若他猜的没错,药是青鸾掉的包。
按照原定的计划,天将们只会按照他所教授的方法闯入禁地,并且得到敖缙逆天而行,偷取灵丹的“罪证”,而後将他
收押天牢,从而完成对於麟族势力的打击。然而如今南雀遭逢如此意外,下一任羽仙之首的位置便空缺了下来。不仅如
此,因为南雀失控的威力,整个水晶宫几乎成为一片废墟。
而对於厉衡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失去爱子的羽仙之首,很有可能会认为是他厉衡在交接丹药的过程中动了手脚,从而
导致瑶池与羽仙的关系恶化。
思及至此,他不禁要在心中承认青鸾的狠毒。
可惜他厉衡并不是那种甘愿吃亏的好人,既然事态已经无法弥补,那就唯有让设计布局之人也无法坐享其成。
怀著这样的心思,他闪身避开敖缙的攻击,後退几步,尔後反手一弹,几乎是看不见的一道气劲射出,那正准备观看鹬
蚌相争的羽仙便仓皇倒下了。
在漫天纷飞的火雨之中,并不会有人觉察到这一微小的动作,而青鸾的尸体,也很快便被真火所吞噬。
以厉衡真正的实力,要抹杀这样一个渺小的仙家,简直是易如反掌。
更何况先前欠下的那三刀,迟早都有讨还的时候。
没有再去注视那灰飞烟灭中的尸骸,厉衡迅速转身。方才敖缙一击扑空,竟然将一株双人合抱的珠树拦腰折断。
审时度势,他不得不拿出十成的实力来应对,而这也就意味著,“厉衡”这个伪装,将不复存在了。
这原本只是一具伪装而已,时机成熟便理当蜕去,然而此刻,男子心中却生出一丝异样不舍。
脑海中,浮现出了柳睿的身影。
离开唯柳渡之前,柳睿那茫然失神的目光……
早就知道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的不是麽?那又有什麽可以後悔的?
他与柳睿的一切,注定只能在今日重新开始。
别无选择。
仿佛斩断一切似地,他将眼睛阖上,再度睁开的时候,瞳仁已经变幻了颜色。
尽管身处於盛怒之中,敖缙却还是看清楚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57
那个名为“厉衡”的小仙正在变化,从瞳色到发色,甚至是体格与容貌,都在发生著改变。
而那愈来愈见高贵与凌厉的面容,竟然与敖缙印象中的另一个仙人重叠了起来。
他很快意识到,此刻站立在自己面前的、是同样贵为大罗金仙,在过去甚至更有威名的瑶池大将,白西。
身为西王母子侄的男子,算是天界血统最为尊贵的人物之一。白西大将骁勇善战,立下赫赫功绩,却因一点小事,被发
配下人界磨砺,此後再无音信。现在看来,并不是毫无音信这麽简单,而是被瑶池刻意隐藏了起来,等到千年之後以一
个全新的姿态出现。
“……白西……”他慢慢地念出这个名字,惊讶中带著忿恨。
“龙君敖缙,请随我回天庭领罪。”
厉衡、此刻应该唤作白西大将的男人,用他那璀璨的紫眸凝视对手。
敖缙喝道:“成王败寇,要拿我敖缙,就要看你的本事!”
说著,便再祭起一掌,直取白西面门。
若在从前,敖缙与白西堪称势均力敌;然而此刻,南雀的三昧真火已灼去龙君将近一半的气力,而白西则显然占了上风
。
上仙之间的交锋,快得如同电光火石,无论是天将或是麟族的守卫都找不到机会插手。但随著时间的推移,任谁都逐渐
发觉,局势正在向白西倾斜。
击败敖缙,彻底打压麟族在天上的势力──这本来就是白西布置计谋的最终目的。
敖缙自己比谁都明白,这已经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较量;然而此时此刻,他心中的愤懑却慢慢地隐退了。
一个万念俱灰的人,还有什麽值得愤怒。
失败,只不过落下黄泉。对於已知天命的仙人来说,算不得什麽。只是舍不得南雀,不知自己死後,他又会有什麽样的
遭遇。
逐渐冷静之後,敖缙才感觉到:自己的心已成灰。
那麽努力地想要逆天而行,却没料到兜兜转转地一大圈之後,还是一事无成。
所谓“造化弄人”或许连神仙也难以逃脱老天的戏弄。
他看著眼前这刚恢复真身的金仙──经过这一次的事件之後,瑶池会结束蛰伏一跃而起,而白西更是成为天界权贵,代
替他敖缙成为风口浪尖上的人物。
那麽柳睿呢?那个直到“厉衡”出现,才勉强有了一点存在感的可怜虫呢?
对於柳睿,敖缙从未施予过同情,然而现在却禁不住去想像他的未来。
知道了这世上再没有“厉衡”这个人,柳睿会有什麽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