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已经不是吃下去就想吐。大概吐得多了，身体产生了反射，现在看见了就想吐，再好的东西吃起来也如同嚼蜡。

一天一天就这样度过。有东俊陪在他身边，这样的日子有糖丸，有郊游，还有一些细小的幸福。马州觉得同命比输赢，

他已经胜了。

“柴生，来打水啊？”

“啊。”东俊笑着点点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从未试过对着欧吉桑笑的这么亲切。

“柴生，昨天吃的怎么样？”

“还好啦。”

“我家昨天做的那个可以啦，我家那个吃了没有吐，医生也说营养还不错啦。一会你过来我把材料写给你，你试试咯？

”

“谢谢你，董太。”

董先生是南方人，年轻的时候和董太来沿海城市讨生活，这一生活就生活到老。董太人很热情，又懂厨艺，经常告诉东

俊那些东西做治疗的人吃了会比较好。东俊想，大概是人到了最后的日子，大家彼此都看的开了。他和马州的关系，病

友和家属居然都很看得开，也友善很多，这对马州来说不知道有多好。

东俊打完水，走到回廊里打电话。

“孙阿姨啊，我这里有个菜谱，你能不能看照着做？……是是，我下午晚点回去拿。谢谢……”

之后拎着水壶回病房，马州还睡着。东俊把暖水袋轻轻放在输液的那只手下，轻轻的拨弄着马州的刘海。马州薄的几近

透明的眼皮盖住双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苍白的面颊上还看得见微细的血管，里面有血液在流动。真想亲亲他…

…

东俊俯下身子，轻轻的用唇触了触马州的唇，柔软的唇，有丝凉凉的感觉。

神啊，拜托你让我的马州今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马州坐在床边上，这个周期的药用完了，申医生说观察期就好像是……好像是黄金周。东俊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跑去了哪

里。

窗外遥远的空气中隐隐约约有音乐的声音，马州伸出手，在床头的桌子上随着音乐慢慢的点着……嘣恰恰……一、二、

三……转个圈，嘣恰恰……一，二，三，鞠个躬……小小圆舞曲，前三步，恰恰恰，退三步，恰恰恰，转个圈……

……转圈，转圈，再转圈，仿佛感觉的到风在身边带着身体向上，好像跳跃再没有界限，永远不会下落。舞步轻盈，身

着的舞衣轻轻拂过躯体，每个毛孔好像都在感觉，都在喜悦。脚尖踏地，点点跳起来，欢快的曲子跳出如溪流般的感觉

，每一刻都不停顿。那感觉让人沉迷，好像精神的鸦片，不跳舞的人不会懂得。

马州白皙瘦细的手在桌上跳着舞。跳他曾经跳过的那些，那些在比赛中夺得高分的舞，那些赢得过满场掌声的舞，还有

……那些和东俊一起跳过的舞，那些东俊牵着他的手和他一起踏出脚步，一起转圈，一起鞠躬落幕的舞。

那隐约可闻的音乐声渐渐远去，马州终于停了下来，双手交握，还想跳舞，心中的渴望只要开了头就停不下来，只是连

站起来都不在可能。人这辈子，会有多少事情是在最后的最后才知道原来一直在身边的就是最渴望得到的？马州不自觉

的把目光对着门口，他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心中有种莫名的冲动，想要看到东俊。

东俊傍晚的时候才回来，带回了许多食物和更多好消息。乔医生的儿子参加舞蹈比赛得了冠军，申医生说新一期的肿瘤

医学会公布了新药的方案，很适合他。最后的最后，东郡的海被纳入了省城的旅游规划，政府这次打算招标环境设计。

马州静静的听着。他的手伸出白色的被单，尾指轻轻碰了碰东俊的小指，像小动物怯怯的接触。竖起指尖，形似鞠躬邀

请，之后在被单上轻轻的跳起来。他的眉眼弯弯的像下弦月，嘴里哼着不能明辨的歌声。慢三拍很浪漫，东俊的手更大

，中指的指节有时常画图的茧。他的手指有些笨，总是和小包的撞在一起，之后又躲开。

东俊，年轻时候的我们是什么样子的？是怎么把手牵在一起？是怎么看着彼此？对不起，东俊，我好像忘了……

第十九章

东郡的招标设计，东俊投了设计稿。大概是必胜的战役，这种小县城的设计是不会有有经验的大设计师参与的。资金与

设计项目的平衡，比重，对照等等，小包，这是送你的礼物。有海港的大海，初生的阳光照在海滨，照在细软的沙上。

能想象吗？不要紧，这些都是你的，小包，不能想象不要紧，你会看到的。

篮球场上，几个穿病员服的小孩子正和年轻医师组成的队伍激烈的比赛，东俊穿着马州的病员服假装是病员队的主力。

马州穿着白色套头毛衣坐在场边的座位上。他身边坐着患 肾 病或血液病的小朋友，眼睛下眶总有淡淡的黑，他们跳着

喊加油。

“——大叔，左边，左边，进啦！”

东俊转过头给马州一个飞吻，真骚包。

“大叔，你也叫一下嘛，这个给你。”

小豆丁把喝剩的矿泉水瓶递了两个给马州。

“加……油……”马州苦笑着有气无力的叫了两声。

“声音太小了！洪亮点！”背后被狠狠的拍了一下。

“申医生？”

“再不大声加油，你们这边可要输了哦。”

“加油……”

东俊又进球了，回防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差点摔了一跤。马州心跳快了一拍，看吧，还是老了。

“加油！加油！柴东俊加油！”

“你们也是，打输了今天晚上回去写大病历！”申医生也对着年轻医师队威胁加恐吓。

“申医生，你耍诈。”

“哈哈，兵不厌诈……他要是输了，明天你就要挨罚。”

“是什么？”

“罚你试新药。”

申医师笑着拍了拍马州的肩膀，向病房的方向走去。

“加油！加油！柴东俊加油！”马州大声的喊着，他看见东俊的汗水顺着耳边、发梢流下。能大声的呼喊……真好！

“加油！加油！大叔加油！这个扣他们啦，大叔！”

“这边，这边……”

越来越多的病友加入啦啦队的行列，手中吃饭的餐具敲响着助威加油的声音，鼓掌加油的声音。能这样淋漓精致的活着

……真好！马州大声叫着，直到嗓子沙哑，温热的泪水从眼中滚落，他抱着东俊的衣服，边笑边哭把眼泪鼻涕全部抹在

昂贵的西装外套上。

东俊，加油啊！

马州上了新药，反应很大，东俊熬夜画设计图，白天空出时间来陪马州。桃花开了，一簇簇挂在枝头，粉红色的很漂亮

。东俊向申医生请假带马州去看桃花。签了字，带了药出行。马州的身体已经不行了，申医生说现在的马州随便一个小

感冒大概就会立刻不行了。

开车去桃花谷，东俊下车背着马州行走在山路上，背上的重量轻轻的。东俊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背上的是他的宝贝，

永远的。

“马州，这个给你拿着。”

东俊买了一束桃花交到马州手中。

“马州，夏天我们再过来，到时候桃子有这么大！”

“这么大……”

“不是，是这么大！”

“这么大……”

“好好，你说多大就多大。”

马州趴在东俊的背上，一会睡一会醒，颠颠簸簸到了山顶。

“马州……我爱你！”东俊对着山谷大声喊，然后笑着回过头看靠着树坐在地上的马州。山边的梨花树上落下白色的花

瓣在他发顶上。

——马——州——我——爱——你——

回声遥远又坚定，马州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还有多久？这样的一日一日，好像梦变得多了，他想起小时候在海边对着

大海大声的喊：东俊——我爱你！

海浪卷过他的声音，带到了海上。不知道过多少年，会不会藏在贝壳中被谁听去，东俊，我爱你！东俊，我爱你……

春天，已经过了一半了吧……东俊，夏天还有多久？

马州坐在梨花树下的样子被拍进了相机，小包，多少年后，或许我会忘了你的样貌，像我们现在都想不起彼此年轻的时

光一样……那时，我会在钱包中放你的照片，会在卧室的床头柜上放我们的合影，在车上挂有你照片的链子，那时候如

果有人问我这是谁，亲爱的小包，这是我亲爱的小包。

第二十章

医院的夜晚很安静，偶尔可以听见急救车的声音，很遥远。东俊坐在马州的床前和马州对望，彼此握着手。马州能醒来

的时间越来越短，有很多话想说，此时却不想开口，这难得温馨的时光。床边的桌上放着东俊关于海滩设计建模的资料

，小小的灯撒下橘黄的光，柔柔的光晕总是让人内心温暖，裴倩倩寄来的信也放在桌上，她寄信来说政府收购了海边的

那个民居，准备建新的建筑。房东太太得到了镇上的一套房子，不过从此就失去了经济来源，全家准备上街摆摊卖早饭

。裴倩倩的信写的太正式，马州笑她大概也觉得别扭，给她的回信里面夹了些城里的小玩意。

“医生！医生！10号房病人血压只有50了。”

回廊里突然传来的声音像是打开厄运的盒子，纷繁嘈杂的声音响起，脚步声，金属抢救车的声音，滴滴的报警声。还有

……熟悉的哭声。

马州拉着东俊的手紧了紧。东俊将他抱入怀里……

“小包，我这两天突然想起那个时候，我知道你一定忘了，所以我复习了功课，来讲给你听。你还记得吗？那年你十三

岁，是个什么什么委员的，是啦，我承认我那时候打架，逃课，骗钱是不太好，但是总是你开始纠缠我，我们才有的交

集啊。小包，你那时候就喜欢我的吧？你一定以为我约你到城里来那个在海滩的夜晚是你的初吻吧？不是，是在运动会

那次，不过反正你睡着了，也不知道。还有，对不起，你一直以为你跟着我已经和你爸妈不会再有联系了吧？其实他们

找过你的。我不想告诉你，如果我知道会有那场海啸，我一定告诉你。童童很喜欢你，所以我把他爸爸的事情告诉他，

他后来没来继续跟你学跳舞，你很难过吧？小包……”

东俊抱着马州，小声的在他耳边说着过往的那些事情，有些小小的误会，有些小小的快乐，还有那生活中无处不在的幸

福。

门外仍然是嘈杂的声音，哭泣的声音并不算大。马州听见那个常常帮她妈妈送水果过来给他吃的小女孩的声音，她对着

她那才4岁还不懂事的弟弟边哭边说“还玩，你还玩，你知不知道爸爸就要死了，以后你就是没爸爸的小孩了……”

马州无力的靠在东俊怀里，这些过往的点点滴滴，那些小小的误会，小小的快乐，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幸福……以后，

再没有了……

夜深了，声音慢慢沉淀，慢慢安静下来。这样的夜晚，像是在湖水中投入的一粒小石子，等待湖水慢慢平静，东俊抱着

马州，如果可以，真想这样按下静音键，世界的声音都停止，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只能感受彼此的温度。马州在东俊

怀中渐渐入睡。

东郡的海滩设计很成功，资金和拆迁工作正在扫尾。为了治疗，马州剃了头发。当然，东俊也剃了头发，为了陪他。他

为他干燥的嘴唇沾水，为他高热的额头更换湿毛巾。夜里，马州告诉他想吃水果，他不肯离开一步，电视上总是这样演

，他害怕他离开他，在他不在的时候。他买了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水果，分类藏在柜子里，若他想吃什么总能马上拿到

。

每一天，每一天，太阳升起来，降下去。马州有时候睁开眼睛看看他，之后睡去。监护仪器上红色的线、绿色的线跳着

生命的曲线。市政府寄来邀请函，邀请设计师全面参与到新海岸旅游区的沿海建筑设计中，随函一起寄来东郡的开发图

。东郡把它展开放在马州眼前，这片大海在图中，就在马州眼前，或许他看不到，但总能感觉的到，那清爽带着盐粒的

海风，亲切的海浪声，能记起年轻的东俊在海边，风吹起他白色衬衣的一角，他硬生生的说‘我喜欢你’……

桃花谢了，树上挂上了小桃子，青涩的很惹人怜爱……

花园里的素心花挂满了枝头，在太阳下很漂亮……

楼下常常走路摔跤的小鬼病愈回家了……

马州，我在这里等你。

东俊把东郡海滩的设计图拿到医院来做，每画完一段，抬起头来看看马州，他浅浅的呼吸着，好像睡的很浅，稍大的声

音都能将他吵醒，东俊活动的时候刻意轻手轻脚。医生对东俊说“你要同他说话，他大概能听到，你要对他说有希望的

话，但你心中要清楚他的情况……”

东俊画图的时候，有时候会听见马州叫他的声音，微弱的声音叫他的名字。他总是急急忙忙抬起头看，马州睡着，眼睛

闭着，嘴唇轻轻抿着。东俊轻轻笑了笑，勾起唇角。大概马州真的是在叫他吧……他能听到。

亲爱的小包，我并不辛苦，看看这海，它很漂亮，非常漂亮。

夏天到了，夏天大概终于是到了，小包稍厚的毯子换成了薄薄软软的凉被。护士们每天来给他翻身，嘱咐东俊多给他捏

捏手脚。太阳下面，仿佛能感觉到万物生长的力量。东俊每天给马州擦拭身体的时候总是用力捏捏他的手。

东俊每日白天专心照顾马州，夜里守着马州画图。东郡的总设计图终于彻底完成了，他白天给马州擦拭完身体，坐在他

床边握着他的手轻轻的放在脸旁。东俊瘦了，瘦了很大一圈，眼眶的轮廓突出了，反而更帅了。他的胡子来不及剃去，

留在面上轻轻扎着马州的手。以前曾经有太多话想说，以前啊以前。小包，我爱你……

小包，天气很好，我想带你去郊游。我们坐火车去到东郡。那里有深蓝色的大海，海风席席，海浪滔滔。那里有漂亮的

贝壳和珊瑚。夜晚的星星排成队跳入海中，我把它捞起来为你做成戒指，有绿色的树木遮阴，风吹着树摇摆，还有清晨

的阳光，金色的阳光。那样耀眼的金色阳光洒在弯曲的海岸上……小包，这是我们的海，我和你的黄金海岸。

东俊枕着马州的手在面颊下，趴在床沿睡去。桌上放着的电脑邮箱里有关于采用设计图的回件，还有裴倩倩的信。

马州大叔：

见信好，我是倩倩。暑假就快到了，我和阿妈说来城里看你，妈妈同意了。还做了新鲜的鱼干给你，妈妈做的鱼干很好

吃。你以前说过要教我跳舞。大叔，阿妈和我现在生活的很好，早餐很好卖，因为大海在建设，我看见竖起的白色柱子

上面还有好看的花和灯，大海越来越漂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