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她瞳孔骤然收缩,从陈琎此刻满是阴翳的眼神里,似乎更加印证了她的想法。
毛细血管在扩张,身体有发冷的迹象,姜筠想,别人都是他乡遇故知,她这算什么——他乡遇前任?还是他乡遇仇人?
“姜筠,别假惺惺地和我说再见,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这是最后一次见面,陈琎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一字一顿、字正腔圆。
这么多年,姜筠一直没敢忘。
机场人影憧憧,行人步履匆忙,隔着透明的玻璃窗,她看到陈琎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在这个过程里,他一直盯着她,眼底流露出类似挑衅的神色,看得她心里一跳。
手机听筒贴在耳边,修长的手指横握边框,陈琎眉头紧紧皱着,她正疑惑他要打给谁,下一秒,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她看到屏幕正中央那串号码,怔愣了片刻。
这么多年,她的手机号码没有换。
他的也是。
第14章 晋江正版首发
手机一直在震动, 发出嗡嗡的响声,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陈琎,他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手机贴在耳侧。
那眼神没有一点善意。
她想起刚才阿黄说的话, 他把她的电话号码留给了这次旅行的客人。
这个客人是谁, 已经很明显。
甚至她从陈琎的神色里也看出了点不可思议的意味。
他像是也不知情。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 她拿起手机, 望着上面绿色的接通按钮,犹豫了好一会, 刚下定决心要按下接听, 可电话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就像是, 在戏耍她。
与此同时,阿黄也发现了陈琎, 隔着玻璃窗就热情地站起来大拼命和他挥手。
“就是那个穿着度假花衬衫的,我先出去招呼一下,”说完,他又看向桌面上的食物,还有一半都没吃完, 他不舍得就这么浪费了,“要不你留下来打包一下剩下的东西。”
他和姜筠说话, 语气有些急切,大概怕怠慢了客人。
“好。”
毕竟是贵客,交代完后阿黄一秒都不敢耽误,随手抽了张餐巾纸擦了两下嘴, 就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眼看着阿黄已经上前和他攀谈, 姜筠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桌面上的食物。
直到这一刻,大脑才得到了片刻的闲暇, 她终于有时间去思考接下来要面对的事。
此刻,在天平的两端,一边是她和陈琎曾经的那些破事,一边是她现在这份工作。
在这家旅行社工作了这么久,遇见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萌生了退却的想法。
很快,她用了两个理由说服了自己:
第一个理由是她现在很需要钱。
第二理由同上。
一分钟后,她重整旗鼓,拎着打包好的炸鸡走了出门,换上了工作专用的笑容。
那会陈琎的未婚妻刚捧着一杯冰美式走到他旁边,她像是刚买完咖啡出来。
姜筠走近,听见女生在埋怨:“陈琎,你怎么都不等我。”
陈琎不以为意,低头整理腕表:“我不是在这里等你了?”
“我想要你在店里面等我。”
“……行。”
这句“行”听出了点不耐烦的意味。
姜筠没再看热闹,瞥开视线,她想,果然这个人没有变过,和当年一样大少爷脾气,习惯了被人捧着,一点耐心都没有,对谁都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态度。
阿黄很懂察言观色,生怕这会两人吵起来,连忙把话题岔开,一边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一边自我介绍。
“你们好,我叫黄俊鸣,是这次行程的向导和司机,你们叫我阿黄或者小俊都可以,很高兴你们选择了我们旅行社,我一定尽全力让你们满意,我之前跑过好几次这条线,对这边还是比较了解的,这次旅途你们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我。”
“嗯。”
陈琎点头。
按照流程,接下来该轮到姜筠介绍,阿黄回头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对上陈琎和俞诗荞投过来的视线,姜筠竟有点卡壳,准备好的开场白忘得差不多了,开口时声音有点哑:“你好,我是姜筠,是负责摄影的,希望这次旅程你们能玩得开心。”
阿黄开始捧哏夸她:“你别看我们姜筠这么年轻,但经验可丰富了,入职才一年,客户满意度就已经是我们旅行社前三名了,而且还是T大毕业的高材生——”
从前姜筠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但这些话现在听起来竟觉得有些尴尬。
正要喊停,旁边的陈琎冷笑了声,态度轻蔑,打断了他。
“上车吧,没兴趣听。”
这也太直接了。
阿黄咋舌,额头都冒出了汗,但也没敢说什么,只给了姜筠一个安慰的眼神。
姜筠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幸好她对这个人有一定的心理预期,不至于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不过陈琎这么摆到明面上来,她知道接下来的行程不会太愉快了。
走进停车场,车就停在不远处,阿黄要开车,先一步走过去坐上驾驶座,俞诗荞已经拉开车门坐在后排,姜筠正要上车,忽然身后的陈琎开口了。
“把它扔了。”
还是惯常那冷冷的语气。
姜筠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茫然,顺着他的目光,她看到了自己手上拿着的炸鸡。
他就这么下了命令,什么理由也没说,哪怕他多解释一句,因为炸鸡味道太大他不喜欢,或是其他的原因,她都觉得心里好受一点。
但这就是陈琎。
换做是以前,她肯定不会这么逆来顺受的,高低她得噎几句回去,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他是尊贵的顾客,是她的上帝,车是他提供的,她的薪水也是他给的,所以他有什么要求都是应该的。
她调整好心态,深呼吸了一口气,微笑点头。
“好。”
机场的停车场里不停有车开进来,喇叭声交替响起,喧闹混乱得如同菜市场,头顶的灯光刺眼,陈琎眉头紧皱,他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姜筠走到角落的垃圾桶,把提了一路的饮料和打包的食物全都扔进去。
扔完后,她转身时还和他微笑示意,随后才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陈琎有一刻是懵的。
他竟然在姜筠身上看到了这个词。
三年不见,她变了不少,虽然还是那张令人生厌的脸,扎着高高的马尾,脖子上时常挂着相机,穿的衣服还是那样廉价,但她确实变了。
“陈琎,如果你接受不了我的穿衣风格,那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去死,第二,你和我分手,重新再找个女朋友,”三年前的姜筠是这么对他说的,“陈琎,我不管你是被谁捧着长大的,但我可不惯着你。”
连这样的人,都会变得圆滑,变得讨好。
从前那几分的生动,现在只剩下被生活碾过的痕迹。
没劲极了。
等陈琎上了车,阿黄这才启动了轿车,他打转方向盘,悄悄从后视镜里看了眼。
陈琎靠在后座闭目养神,眼睛紧紧闭着,他未婚妻一直在看手机,像是在和别人聊天,聊得还挺开心的,嘴角挂着笑容。
车厢里实在太安静,阿黄原本想说些什么活跃气氛,但想到这位陈先生性格阴晴不定的,他担心说了什么话,得罪了人,这会看他在休息,更是不敢打扰。
姜筠平时话也不多,这会正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幸好机场离酒店也就三十分钟的车程,这沉默不至于蔓延得太久。
到了酒店,阿黄立刻下车去后备箱搬行李,虽然这是他的本职工作,但姜筠看他累得满头大汗,忙前忙后的,也跑过去帮忙。
俞诗荞一个人就有三个行李箱,陈琎有两个,她随手拿起一个黑色的行李箱,从后备箱扛出来。
那箱子挺沉,她费了些力气,刚放到地上,抬头,发现陈琎正在看她。
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她不知道那是轻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反正她总觉得应该是多少有点瞧不起她。
她猜,陈琎此刻是不是在想,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没帮他拿过行李,现在,竟然沦落至此。
如果他看过网络上那些男频打脸爽文的话,他是不是要和那些爽文男主共情上了。
这么一想,她自己竟然都忍不住笑了笑。
可无论他怎么看待她都无所谓,因为她绝对不会看轻自己。
她刚把行李抬到台阶,酒店的门童就跑过来帮忙,与此同时,陈琎的手机响了。
打的是视频电话,因为她听到叶弨的声音从他手机里传了过来。
“到酒店了?”叶弨问。
“嗯。”
“怎么样,我介绍的旅行社不错吧,对了,你见到姜筠没,”像是担心陈琎不认识,叶弨还补充了句,“就是你们的摄影师,我特意让荞荞一定要让她来跟拍的。”
姜筠后背一僵。
陈琎表情也有些错愕,沉默几秒后,他把挂在胸口衬衫的墨镜戴了起来。
“见到了。”他回。
陈琎的未婚妻俞诗荞也看了过来,用调侃的眼神看着她,姜筠脸皮薄,耳后根没一会就红了。
叶弨以为姜筠不在,还在那边说个不停:“阿琎,你可别为难她,我最近在追她呢,你是我兄弟,给我留下点好印象,你和荞荞记得在她面前多说说我的好话。”
听到这,陈琎扭过头,但隔着墨镜,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她,她只看到他嘴角勾了勾。
有点讽刺的笑容。
叶弨的话很多,即便陈琎没给他任何回应。
“而且我觉得她对我应该也有点意思,我每次去找她,她也都挺热情的,她家冰箱里现在还放着我喜欢的饮料呢,她自己都不舍得喝。”
姜筠愣住。
……他确定她对他那是热情?
而且冰箱那饮料不是他自己买了放进去的吗?
话音落下,空气里安静了几秒,姜筠这回确认,墨镜下陈琎一定是在看她。
因为,下一秒,他朝她走了过来。
时间好像停摆了。
陈琎走过来那几步,姜筠竟觉得有些紧张。
大庭广众之下,她生怕陈琎说出点什么不该说的,或者做出什么不该做的。
可陈琎走到她面前,什么也没说,他似乎只是盯着她的脖子看了一眼。
是的,她很确定,他在看她的脖子。
有些毛骨悚然。
僵持的那几秒,姜筠在想,他不会是要掐她吧。
“人呢?怎么不说话?”陈琎始终一言不发,叶弨觉得奇怪,在电话那头喊他。
深呼吸了一口气,陈琎把电话拿远了些:“说完了?”
“差不多。”叶弨傻乎乎地点头。
没有一秒的犹豫,陈琎就要挂了电话,但俞诗荞这会把手机拿了过来,和叶弨聊了起来。
从他和姜筠是怎么认识的,聊到他们最近三天的微信聊天记录。
经过他的润色,这故事竟听出了点情投意合的意味。
姜筠开始怀疑,叶弨是不是有被爱妄想症?
十分钟后终于挂了电话,俞诗荞和她打趣:“原来叶二喜欢的人是你啊?难怪他跟我说一定要找你们旅行社,还说要找一位姓姜的摄影师,他还夸了你好久呢。”
私事被放到台面上讲,姜筠有些难为情。
“你别听他乱说。”
阿黄看出了她的窘迫,顺着俞诗荞的话开起了玩笑。
“我可全都听到了,放心,姜筠,到时候我给你作证,回去让老板给你涨工资,年终奖也要翻倍。”
姜筠连连点头,也开起了玩笑:“不用回去了,你现在就给老板打电话。”
“行行行。”
俞诗荞听完叶弨的描述,已经完全把姜筠当作是叶弨的女朋友,态度也客气了不少,挽过她的手臂。
“那下次聚会,你也一起来吧,到时候让叶二去接你。”
成年人世界里的“下次”是个很含糊的词,比起具体的约定,更像是某种客套话,姜筠先点头答应了下来,免得让对方尴尬。
“好啊。”
她这边刚应下,不远处的陈琎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长这么漂亮,确实是叶二喜欢的款,他之前谈的女朋友也是你这类型的,不过后来去了美国留学就分手了,去年才回来。”
姜筠恍然,难怪她和陈琎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你们俩还真挺般配的,我是说你的性格能压得住他。”
俞诗荞说完又看向陈琎,寻求认同,但他面无表情,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她说话。
话僵在那,姜筠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幸好酒店的工作人员过来询问是否现在需要把行李送到客房,这才打断了此刻的话题。
姜筠连忙说:“那你们先上去休息一会,等你们休息好了,给我们打电话。”
“对,你们先去休息,我手机24小时开机的,待会联系我就行。”
阿黄点头,配合地晃了下手机。
这里是五星级酒店,姜筠和阿黄的住宿自然没有这么高的配置,但选的酒店离这也不远,开车就十来分钟,主要还是为了配合他们,方便他们随叫随到。
眼看着俞诗荞和陈琎已经进了电梯,姜筠和阿黄也准备离开。
忽然,身后传来俞诗荞的说话声。
姜筠听见她问陈琎:“阿琎,你觉得呢?”
“什么?”
“叶二和姜筠是不是很合适?”
但下一秒电梯门关了,姜筠没有听到他的答案。
下午三点,瑶甘的太阳还跟正午一样猛烈,走出酒店,姜筠晃了晃脑袋。
想起这短短一个小时内发生的事,姜筠仍觉得不可思议。
她打开叶弨的对话框,本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没有必要,还是等回去之后见面再和他说清楚吧。
她一直没说话,阿黄以为她心情不好,立刻安抚她,拍了下她的肩膀。
“那位陈先生说话是有点难听,你还好吗?”
姜筠摇头,如实说:“我没事啊。”
“真的?”阿黄不相信。
“当然,”姜筠笑道,“不是你和我说的吗,做这一行什么人都会遇到,只要降低自己的心理预期,就不会轻易被影响情绪了,不要因为对方的一言一语就否定自己,就算对方怎么羞辱你,贬低你,你也不要当回事,因为这是他个人的评价,不代表你就是这样的人。”
阿黄没想到这么久之前他说的话她都还记得,一时还有点感动。
他一直以来都把姜筠当自己妹妹,看到她受委屈,心里自然也不好受。
“工作嘛,没有那么顺心的,只要能挣到钱,其他的都不重要。”他还在苦口婆心地宽慰她。
“放心,我真的没事。”姜筠再次和他强调。
她不是在强颜欢笑,也不是故作豁达。
很早之前她就发现了,人只会被自己在乎的人伤害到,你越在乎他,越容易被他伤害。
因为你对他有期待,当他与你的预期违背时你才会觉得难过。
但显然,她对陈琎,不存在以上两种感情。
她对他既没有期待,也没有感情。
很快,她又想到了温礼昂。
烈日当空,太阳炙烤后背,她想到了他塞在她背包里的浅色药包,他那么细心地把药板的每一个尖角都修剪成圆的,避免她取出来时被划伤手。
他贴心到了这种程度。
连邹淑玢都无法做到这种程度,但他却会留意到。
姜筠又想到了覃仪,他对她应该也是那么好吧。
或许,比对她更好。
情绪似乎又掉进漩涡,她喉咙有些干涩,正想着,阿黄把车开了过来,上了车,姜筠坐在副驾驶座,有些魂不守舍。
十五分钟后,车到了终点,这十五分钟,是五星级酒店和路边两三百一晚的酒店之间的距离,也是她和陈琎之间的距离。
停好车,姜筠和阿黄推着行李箱去办理入住。
阿黄凑近和她小声说:“姜筠,你觉不觉得这一对不太像情侣?”
“怎么说?”姜筠愣了愣。
“你没发现吗,他们一点都没有情侣那种黏糊的劲儿?在车上两个人坐得离得那么远,手都不碰一下的,话也没说几句,我和我家里介绍的相亲对象都不带这样的,而且,他们订的还是两间房,不是说都快要订婚了吗,竟然还分开住?”
姜筠还真没留意到,不过还是打住了他的话。
“你别太八卦。”
讨论客人是大忌,要是被对方听到就得被投诉了。
“我也就和你说说而已,当他们的面,我肯定不敢说,”忽然,阿黄想起了什么,问她,“对了,那你和那个姓叶的是男女朋友?”
姜筠更是迷惑,眼睛瞪得浑圆:“你觉得呢?”
她以为阿黄还是比较了解她的,怎么连他都这么问?
“我觉得不是。”
“那你还问?”
阿黄和她解释:“刚才看你们聊天那劲儿,我真以为你和那个姓叶的在一起了。毕竟你哥昨天晚上问我,我还说你没有男朋友呢。”
要是说错了,他改天得去解释一下。
可姜筠却愣住,握着拉杆的手骤然收紧,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他问的?”
“嗯。”阿黄点头。
“主动问的?”
“是啊,”阿黄认真回想,“我昨天去给你送相机,在小区门外看到他了,就聊了几句,他问我,你男朋友最近有没有来接你下班,我吓一跳,我寻思你哪来的男朋友?看你俩的互动,也不像啊。”
阿黄一直觉得自己挺有眼力见儿的,可连他都没发觉,那应该只是普通朋友罢了。
姜筠状态不对,阿黄碰了下她的手臂,问:“怎么了?”
“没事。”
进了电梯,门关上,姜筠连楼层数都忘了按。
她脑海里还在回想阿黄刚才说的话。
她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温礼昂会这么问,为什么他会关心她有没有男朋友。
他在乎吗?
如果在乎,又是因为什么?
很多谜团盘踞在大脑里,即便这些谜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可她却首先排除了这个答案。
她只觉得她越来越不了解温礼昂。
回到酒店,她没有洗漱,打算靠在沙发上睡一会。
她今天早上七点多就醒了,这会又困又累,尤其大脑还处于过载状态,只想好好休息一会。
刚垫好枕头,手机就弹出消息,噔噔噔,响个不停。
原来是阿黄给他们四个拉了个群,方便他们沟通。
圆圆的桥(俞诗荞):【我和阿琎打算睡会午觉,你们也休息会吧,大概五点半我们联系你。】
阿黄立刻发了个OK的手势。
姜筠也紧随其后,在键盘上打字。
【好滴,那你和陈先生好好休息。】
陈琎自始至终没在群里发言,当然,她也不在意。
奔波了这么半天,她也累了,手机一扔,一闭上眼睛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一个小时后,她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是阿黄打过来的电话。
在沙发上摸了会手机,下意识看了眼时间。
还不到五点。
怎么那么早。
电话刚接通,阿黄的大嗓门就钻入耳膜。
“老板让我们提前去订餐厅,晚上请两位贵客吃饭,你醒了没,赶快去收拾下,十分钟后楼下见。”
姜筠迷迷糊糊地点头,忽然又意识到这不是视频电话,这才嗯了一声。
利索地去洗漱台捧水洗了把脸,然后换衣服,穿鞋下楼。
预定的是当地很有名的餐厅,价格不便宜,在某点评网站上人均标价508,要是再点支红酒,一顿饭就要三四千往上了。
赵胖不是个大方的人,能让他有此举动,只能是对方给得太多了,他稍微从手指缝里漏了点出来,就已经是这种级别的餐厅了。
她不禁好奇,陈琎到底报的是多少钱的团,即便是豪华私人订制团,也不至于让赵胖出手如此阔绰。
想起正事,她拉过阿黄,小声问:“你和赵胖说我的事没?”
“说了说了,今年的年终奖妥妥的,季度奖金也少不了咱们的。”
“行。”
姜筠缓了一口气。
有金钱的滤镜作用,她现在觉得也不是不能忍一忍,起码租房子的预算都能往上再提五百到一千。
陈琎是六点十五分到的餐厅,他从车上下来那会,姜筠正站在酒店大门迎接他们,一见到他们立刻堆起笑容,几乎成了条件反射。
她笑得灿烂,陈琎反倒愣了愣,随后冷哼了声。
他换了身衣服,把那件张扬显眼的度假花衬衫换了,白色T恤,做旧款牛仔裤,头发没有打理,自然地垂在眼睑处,脚上穿着白色球鞋,清爽得像男大学生,姜筠甚至都有一秒的恍惚,笑容变得僵硬。
阿黄还在给俞诗荞拉开车门,陈琎先下了车,朝正门的方向走过来。
陈琎比她高了将近二十厘米,走过来时压迫感很强,擦肩而过的那一刻,陈琎脚步顿了顿,眼尾扫了她一眼,他压低声线,说了一句话。
他说:“给你多少钱了,让你笑得这么谄媚?”
姜筠反应了一秒,确认这句话是对她说的。
这话的攻击性有点强,她怔愣了片刻,嘴角的笑容淡了些,陈琎反而轻声笑了起来。
很恶劣。
姜筠抿紧嘴角。
这会,阿黄和俞诗荞已经走到跟前。
阿黄看她挂脸,扭头,小声问她:“怎么了?”
姜筠只能摇头。
与此同时,俞诗荞也问陈琎:“你们说什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陈琎仰头望向正在跳跃的楼层数,轻飘飘地说了句:“没什么,只是和姜小姐开了句玩笑。”
姜筠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嗯,没想到陈先生还挺幽默的,百忙之中还抽空和我开了个玩笑。”
她话里有话,怕陈琎当场甩脸色,她说完还硬是挤了个笑容。
电梯门打开,正对面便是镜子,走进去的那一刻,姜筠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原来还真的笑得挺谄媚的。
不过她是对他谄媚吗,不是,她是对钱谄媚。
包间里,服务员已经布好菜,满满一大桌,都是店里的招牌菜,不出她所料,陈琎果然点了一瓶红酒。
餐桌上,阿黄怕场子冷下来,不停地找话套近乎。
恰好聊到大学的事情,他问陈琎:“陈先生,您大学是在哪里念的?也是在国外吗?”
问的是陈琎,姜筠反而筷子顿了顿,心里揪紧。
餐巾擦拭嘴角,陈琎抬眼看向某处,随后缓缓说道:“不是,在T大。”
“T大?”阿黄恍然,“诶,那你和姜筠是一个学校?不会还是同一届的吧?”
办理入住的时候,他看过陈琎的身份证,和姜筠是同一年的,说不定还真是同一届的。
俞诗荞也忽然反应了过来,有些惊讶:“这么巧,那说不定你和姜筠在学校里还碰见过呢。”
姜筠一听,连连摇头。
“没有,没有见过,我和陈先生都不是同一个系的。”
这下俞诗荞都觉得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不是?”
姜筠这下后背都冒出了汗,幸好她大脑转得快,连忙解释:“我看陈先生的气质应该是读金融或者经管之类的,和我读的专业肯定不一样,不过,我也只是猜的。”
“你猜得好准!阿琎就是读金融的。”
俞诗荞这会看向她的眼神,甚至有点佩服。
姜筠开起玩笑:“我平时会看点面相,业余爱好。”
“真的?”俞诗荞跃跃欲试,“那你也猜下我是读什么专业的?”
姜筠眼珠子转了转,想起了一些事情,她说:“学舞蹈的?或者播音?”
“你太厉害了!”俞诗荞诧异得不行,“我就是播音专业的。”
一片吹捧声中,姜筠都有些不好意思,忽然,坐在对面的陈琎嗤笑了声。
心里咯噔了一声,担心他会拆穿,她抬眼看他。
陈琎这会也在看她,两人对视,他嘴角勾了勾,眼神里尽是鄙夷,仍是那副瞧不起人的模样,可姜筠这次没有回避,直直地看着他,那双像狐狸一样狡黠的眼睛里带着些许恳求。
看起来有些可怜,又有些可爱。
陈琎恍惚,有些画面在脑海里闪回,继而重叠。
这一刻,他在想,眼前这个人也不是一直都对他那么冷言冷语的,偶尔她也会对他撒娇。
以前他和朋友打游戏的时候,她总喜欢闹他,悄悄走到他身后,把他耳机摘下来,双手挂在他脖子上:“陈琎陈琎,能不能别玩游戏了,我马上就回宿舍了,你都不陪陪我。再不理我。下次我再也不来了。”
他心一下就软了,就这么爽了朋友的约。
有时,他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每次他在书房写论文,她都要来打扰他一下,她晃着他的手:“陈琎陈琎,陪我一起看电影好不好,太吓人了,我一个人害怕。”
他只好把电脑关了,去客厅陪她看乏味的恐怖电影。
两个人挨得很近,姜筠紧紧抱着他的手臂,躲在他后面,只有这个时候,姜筠才会主动贴着他。
“陈琎,你身上香香的。”她凑近闻了一下他的脖子。
她的发丝绕过他的脖子,轻扫了几下,他心里也跟着酥酥麻麻的痒,喉结上下划动。
他还记得那天他喷的香水是Profumun Roma的“燃烧”,是松木在炉火里烧灼的味道,夹杂着焚香,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再换过。
“陈琎,怪物出来的时候,一定要蒙住我眼睛,知道吗?”她提出要求。
他一边笑一边应下。
“知道了。”
可十分钟后,她埋怨:“陈琎,你手放慢了,我都看到那个怪物了,都怪你。”
“嗯,都怪我,”他眼底笑意渐浓,伸手抱她,“别怕,下次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