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身为世子的谢狰玉放在了后面,并委婉的道:“不知世子喜欢什么,料想世子也见过大多奇珍异宝,长嫂我只有从嫁妆里拿了一套我父亲珍藏的大家墨宝赠与世子。”
段淑旖给别人的都是金器玉珠的东西,给谢狰玉的墨宝就像是在劝他多在读书上多用些心,谁不知道如今谢修宜是有官职的人才,而谢狰玉只是将来仅有一个爵位的世子。
一个是前途无量,一个是身份尊贵罢了。
谢修宜微微皱眉,怎么也想不到段淑旖会敢跟谢狰玉这么说,高氏与谢芝微却是眼前一亮了,能站在他们这边的儿媳长嫂自然是最好的。
谢修宜比她们深知谢狰玉的脾气,打个圆场,考虑到还要回门,不想成亲后的第一日就弄的这么僵,要是谢狰玉给了段淑旖难堪,让她回门了,难保不会向段鸿与刘氏诉委屈。
谢修宜:“淑旖手里那套墨宝很是难得,她还准备了其他的,没拿上来,还要给五弟送一套。”
段淑旖微愣,她没有啊,可对上谢修宜的暗示,她只有颇为不甘的点了点头,“是。”
谢狰玉一直冷眼看着他们夫唱妇随,等段淑旖身边的含月把东西要呈到他跟前时,站在谢狰玉背后的三津却抬手拦下了她。
段淑旖对上谢狰玉闪过冷冽的目光,仿佛又回到了那时与一众贵女被他拿箭指着的时候。
谢狰玉余光觑着那套墨宝,淡淡道:“长嫂?你是想说长兄为父,长嫂为母?”
他一开腔,便惊到了其他人脸色都不好,谢修宜掠过段淑旖与谢修宜夫妇二人,抬了抬下巴,语气甚是不大经心的冲瞪着他的谢世涥道:“没想到大哥与大嫂刚成亲,就想做我父母了?父亲,你怎么看?”
高氏吓的连忙和谢世涥道:“不是,世子误会了……”
王氏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又看看后悔了的段淑旖,不易察觉的摇了摇头,当真是年轻,才进门就敢下世子脸色,是不知道这府里的水有多深。
谢狰玉不针对她,王氏与他又无仇,王侧妃便与她的一子一女作壁上观。
段淑旖已经后悔了,她就是昨日见到了胭雪,又听了谢芝微与她说的一些话,对收留了胭雪的谢狰玉不满,便想着口头占点便宜。
毕竟她是新嫁妇,又是长嫂,谢狰玉应当不会为难她,然而她现在自己想错了,大错特错,对方果然如谢芝微说的那般讨人厌。
她看到了胭雪,她此时看见谢狰玉当中给她难堪,她心里应该很高兴吧?
谢世涥给了谢狰玉一个警告的眼神,让他适可而止。
谢狰玉慢悠悠的起身,接着系上胭雪送过来的披风准备走人,他大清早的过来,本就不打算给谢修宜和段淑旖面子,他就是来为难人的。
没想到谢修宜娶的新妇这么迫不及待到他面前摆出长嫂的架子,也算他打瞌睡有人递枕头。
“长嫂真是勇气可嘉,佩服佩服。”他略带嘲笑的说了句,只冲谢世涥点了点头,当着谢修宜他们的面便率先走了,连段淑旖的那套墨宝看都没看,相当的不屑。
本是用来自称抬高地位的“长嫂”,此时由谢狰玉叫出来颇有讽刺的味道。
胭雪回头偷偷看了眼,被扫了面子的段淑旖已经羞红了脸,正依偎在谢修宜怀里委屈落泪,她不禁露出痛快的笑容,没想到却被段淑旖的视线捕捉到了,登时被她略带恨意的眼神盯的死死的。
胭雪心里一跳,收回目光,可走了几步,还是低着头不自觉的轻笑出声,惹得谢狰玉跟其他人都朝她看过来。
她那笑声像极了小人得志,在这安静的气氛中愣是鲜明。
胭雪梗着红透了的脖子道:“世子,做的好!”
谢狰玉眼珠一转,就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怕不是他与谢修宜不对付,顺带着为难段淑旖,正合了她的心意。
胭雪望着他的眼神充满敬畏还暗藏丝丝崇拜,打着为谢狰玉说话的旗号,实际上是为了想让他给自己出气,说:“世子真威武,就该让段她、她知道王府里的规矩!”
谢狰玉垂眸觑着她那副暗暗偷乐小人得志的模样,能感受到她此时从身上透出来的高兴,既瞧不上又觉着有些意思,他故意问:“什么又是王府的规矩?”
胭雪见左右无人,大言不惭的小声道:“反正不是她们段府的规矩,到了王府就得守着王府的,世子就是世子,才不是她可以欺负的!”
这话明明是借谢狰玉来说她自己,胭雪看他的乌溜溜的眼珠仿佛有星子,嫣红的小嘴一开一合,拼了命的借这个机会,到谢狰玉面前上眼药。
惹得谢狰玉沉着声,意味不明的盯着她说了句,“能耐了。”
胭雪二丈摸不着头脑,难道她说的不对吗?
如今世子因为大公子,也不喜欢段淑旖,这简直与她期望的一样,可是再好不过的事,她甚至希望这样的事天天都能发生,她对付不了段淑旖,世子还没办法吗?
她现在也认得一些字了,知道狐假虎威不是什么好话,可在她看来,简直是对现在的她大有益处!
三日后段淑旖与谢修宜回门去了。
年节将至,冬雪渐渐地停了不少,室外还是冷的叫人面容发僵,胭雪到谢狰玉房里,听他与三津说话,才知道过完年,开春了他便要行冠礼。
听三津的语气,好像很多人都在翘首以盼谢狰玉及冠这一天,而端王谢世涥似乎也有意等谢狰玉及冠后,也安排他做些正经职务,不想他在京都纨绔里混日子。
三津说:“王爷想让世子通过考校,入职朝堂,大公子及冠那年也是如此。”
谢狰玉扯了扯唇,淡笑道:“想我跟谢修宜一样,走他的老路子。”
三津默然,世子当然是不可能走老路的,怕是要让王爷失望了。
他与三津说话,胭雪则在房里抱着团圆儿喂吃的,隔得有些远,后面的她就听不懂了,而她唯一记住的就是谢狰玉要及冠了。
府里又要出喜事了。
谢狰玉的及冠礼,谢世涥明显有要为他大办的意思,宫中的太后和圣人对此事也颇为关注,甚至送来旨意与宫人,专门用来帮忙操办世子及冠礼的。
还要拟定倒是主持冠礼及旁观冠礼的人选名单,声势浩大规格严谨,那日所有的来宾都将见证谢世涥为谢狰玉加冠,以示他正式成人,是堂堂正正顶天立地可以有一番大作为的男子。
胭雪从谢狰玉的冠礼也想到了女子的及笄礼,她见识浅薄,在此之前也根本不懂这两种礼的真正含义,下人中更是不可能施行及笄礼的。
只有在段府时,段淑旖热闹过一回,也就是在年前的时候,她当然是没见识过的,连去前头服侍的资格也没有。
现在谢狰玉要及冠了,就是寄托了她的梦。她应当是有机会旁观的,心里有种宛如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喜悦。
但在行冠礼前,还得等到开春才行。
年节前几日,段府的马车送回来段淑旖与谢修宜,二人一个去了后院,一个去了书房。
到傍晚时,胭雪才从婢女口中知道,王府要摆家宴。
平日王爷都上朝去了,府里虽然每日都有准备一桌的饭菜,但胭雪从未见谢狰玉去吃过,都是由厨房弄了送来静昙居的。
她也私底下悄悄问过其他人,三津对她打探世子的事虽然表情很严肃,然而还是告诉了她,“同他们一起用饭,世子嫌倒胃口。”
所以谢狰玉一次也没去过,可他的衣食用度府里的大管事却丝毫不敢马虎,相比较谢世涥不在,谢狰玉又不去,反倒是饭厅里的用度还不如他自己在静昙居里吃。
高氏等人虽然有怨言,但因着谢狰玉的用度够格,还有他自己出了银子养着,他们做不了什么。
许府因他年幼丧母,又是许家女儿唯一的独苗,每年都会补贴谢狰玉不少钱,宫中太后圣人赏赐也不少,加上谢狰玉母亲的嫁妆,他一人的财力就比高氏王氏加起来还要可观。
可是这回特意有人来传话,说府里要摆家宴,是要宴请什么人?
胭雪抵着谢狰玉的胸膛,眉眼皆是春色,秋水星眸好奇的看着他问了出来。
谢狰玉在她背上抚摸,摸了一手的乌黑柔顺的青丝,指间穿过她的发,闻言还意味不明的笑了下。
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胭雪不明白,“世子笑什么?”
谢狰玉看她一脸茫然,是真的不懂,才似怜悯似谐谑的幽幽道:“怎么,你自己没打听清楚?”
胭雪不知道这事怎么和自己又有关系了。
谢狰玉:“谢修宜的新妇回娘家搬了救兵,近日就要登门回礼。”
他嘴角上恶劣的笑在胭雪眼中越来越故意,“也就是你害怕的段府的夫人,要来做客了,不仅是段夫人,还有你家段大人。如何,是不是很好笑啊?”
胭雪呆若木鸡,段淑旖在王府里,她最近都不敢出静昙居一步,就怕被她找到机会寻自己的不是。
怎么现在,刘氏和她父亲还要登门?
第51章 故人是谁。
临到出门前刘氏还在镜前装扮, 段鸿差人过来催促,说时辰不早了,该走了。
张媪在身旁低声劝道:“夫人莫怕, 就算郎君在王府看见了那小蹄子,他也不知道她是当年那个孩子。如今那小蹄子躲在王府不出来, 我们也拿她没办法,可小姐不是嫁过去了吗, 日后有的是机会拿捏她,害怕她掏出咱们的手掌心吗。”
刘氏心中烦乱,面上也带了点不少情绪, 透过镜子就能看见自己此时的模样, 就是再打扮, 这张曾经如娇花般的容颜, 也遮不住岁月风霜留下的痕迹。
尤其一生怒, 便显得有些刻薄,略带点老态,她只好缓了缓脸上的表情, “你是不知道他多情, 夜里我睡了,他还拿出那人的画出来看,我都想一把火把那些东西都烧了, 可他知道我发现他夜里起身后,还把她的东西锁上了, 让下人收起来,这是拿我当贼呢?”
“前日淑旖怎么说的,你也忘了?那小贱人竟敢看我女儿的笑话,她仗的是谁的势, 谁的宠?看见她了,倒也不打紧,但若是看见她,让鸿郎想起别的人,那我还能容她?我还是心善了,早该送她一起去死!”
张媪知道她为此事已经恼火很久了,可也脸色一变,“夫人,小声些……”她看了眼屋里伺候的人。
刘氏冷笑着发火,一把推翻妆台上的首饰,她屋里的婢女立时战战兢兢的跪下。
刘氏背地里脾气可不怎么好,发了一通火也知道不该再拖下去了,缓缓起身:“走吧。”
到了段鸿跟前,刘氏依旧还是解语花的温柔夫人模样,“鸿郎催我这么急作甚,今日登门做客,淑旖又刚嫁,我这做母亲的难道不好好打扮一番,免得给她丢了面子。”
她以为段鸿也会如平常不介意,会哄一哄她,然而段鸿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果然是精心装扮过的,皱了皱眉道:“你做母亲这么多年了,怎么还和姑娘家时一样。”
刘氏笑容一僵。
过去刘氏也是喜欢这么攀比的,她那时娇,段鸿看着也喜欢,但是最近段鸿脾气突然变怪了。
而且今日是去端王府做客,虽是亲家,端王毕竟是皇亲贵胄,圣人亲弟,身份不同,去的晚了怕惹闲话。
往常刘氏不是这么不懂规矩的人,今天实在是拖得有些迟了。
马车上气氛别扭,段府跟随出行的下人也都知道,因为刘氏出发晚了的事让郎君不高兴了。
段淑旖不知道自己父母在来的路上闹了一场别扭,在主厅里她与谢芝微坐在一旁说话,时而分出心神观察她的夫君谢修宜,还有她公爹与婆母。
她这公爹位极人王,后院已经算的上是清净,除了先王妃,就只有两位侧妃,这么多年了也没再续弦。
她公婆与王氏关系平平,看不出谁更受宠,二人膝下都有儿女,堪称公平。
可在儿子上,段淑旖觉得她公爹实在是太偏心于嫡子了,那就是个纨绔,若不是占着世子的身份,哪有什么前途可言。
今晚家宴她父母都要过来了,公爹也让人传了话,到了这个时辰,其他人都已经到主厅就位了,却还不见那位世子爷过来,真是脾性大的很,没有规矩。
她在谢狰玉那吃过一回亏,而今只敢心里腹诽,不敢再招惹那个煞神。
也就是段淑旖胡思乱想间,门口出现谢狰玉姗姗来迟的身影,他身后跟着的是让她最近找不到机会教训的胭雪。
从室外的院子走到主厅也有一长段距离,进了屋内胭雪感觉暖和了些,白白的冻的鼻头通红的小脸逐渐有了颜色,她跟随谢狰玉的脚步,如往常伴在他身后的位置。
她知道段淑旖在看她,那道目光从她进来,她就感觉到了,要是段淑旖眼里有银针,这时早已经飞过来扎她了。
可她现在是世子的人,段淑旖拿她没办法,胭雪嘴角弯了弯,宁愿低头看着跟前落座的谢狰玉乌黑的发,也不愿与段淑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