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害怕我？”男人声音有些干涩。
　　方明志点了点头，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飞快的摇头。
　　“怕还是不怕？”
　　这次青年坚定的摇头。
　　方明志张着嘴小小喘息，克制住身体的应激反应后终于鼓起勇气，慢吞吞的抬手抓住了刘奇的西装衣摆。
　　刘奇低头，看着他修长白细的指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我……你能……别看着我吗……”
　　刘奇身子微怔，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却还是很快的点头，并且将目光移向别处。
　　“好，我不看。”
　　察觉到身上的目光消失，方明志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微微放松下来。
　　想起苏瑾昱对他说的话，青年犹豫了一瞬，还是抓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方明志顶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狗狗眼小心翼翼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对方一身纯黑色的西装，长相俊朗，带着微微的强硬和凌厉，尤其是那一双带着眼镜的眼睛，不说话的时候总是透着别样的冷漠。
　　青年想起脑海中的那双眼睛，瘦小的身子又是一抖。
　　“昨天晚上的事，谢谢你……”
　　方明志小小声的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无比的清晰。
　　刘奇听着他的话想要去看他脸上的表情，却又顾及之前对方的话，忍住了没有动作。
　　“方少爷不怪我？”
　　方明志摇了摇头，想到对方看不见，赶紧开口：“不怪的……”
　　“瑾昱已经说过我了，是我不好，我轻信陌生人，害了自己不说，还把你卷了进来……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刘助理，对不起……”
　　刘奇听着青年的话，心里有些惊讶。他没有想到，苏瑾昱竟然会替他说话。
　　医院花园，正陪着顾裴朗散步的男人突然打了个喷嚏。
　　“夜晚温度低，我们回去吧。”
　　顾裴朗看着揉鼻子的人，开口道。
　　苏瑾昱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是有人在心里念叨我呢，难得和你有时间这样散步，我们再走一会儿吧？”
　　男人看着他眼底的期待，点了点头：“好。”
　　病房。
　　“我也有错，”病房里，刘奇听着青年的话，开口道，“是我没有控制住自己……”
　　后面的话男人没有再说下去，方明志动了动耳尖，脸有些发热。
　　“不怪你的……”他的声音不自觉的小了下去，像根羽毛在刘奇心里轻轻挠了挠一样。
　　男人控制不住的回头，目光落在病床上青年身上。
　　方明志“嗖”的一声缩进了被子，声音闷闷的从里面传了出来，带着些许的恼羞成怒：“不是让你不要看我的吗……”
　　刘奇：“……”
　　“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僵硬的转过身背对着对方，手脚都无处安放了。
　　他又看到对方“嗖”一声缩回被子里的动作了，有些……可爱。
　　“总之就是……这次的事情我不怪你，也不用你负责，刘助理就当……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就好了。”
　　方明志在被子里动了动身子，有些不自然的道。
　　他没看见男人的身子微微僵硬了一瞬。
　　明明这样的结果对自己来说是最好的，可是刘奇就是觉得自己心里闷闷的，轻微的窒息感让他喘不过气来。
　　“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轻轻反问。
　　方明志：“嗯。”
　　男人转身，青年还躲在被子里没有出来。
　　刘奇目光沉沉的看着那团鼓包，脸上的表情严肃得有些吓人。
　　他说：“可是昨晚我们已经发生关系了。”
　　方明志：“……”
　　“那个……发生就发生了呗……”青年的声音隔着被子有些发闷，带着满不在乎，然而没人知道，他大拇指的指甲盖都快被自己咬没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酒后乱性……一夜……情什么的……都很正”常的。
　　后面的话消失在陡然变亮的视野。
　　青年傻乎乎地抬着头，瞪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嘴里还咬着指甲。
　　刘奇弯着腰，温热的大手攥住了他纤细的手腕。
　　“如果我没办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呢？”
　　大概是男人身上的气场太过强大，方明志的怂气还没来得及冒出来。
　　“啊？”
　　刘奇垂眸，目光紧紧的锁定他。
　　“我会负责的。”
　　方明志：“！！！”
　　苏瑾昱和顾裴朗回到病房的时候，敏锐的察觉到了病房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青年像个鸵鸟将自己裹在被子里面朝墙壁，刘奇坐在病床边，静静的陪着对方，目光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苏瑾昱挑了挑眉，推着顾裴朗走了进去。
　　刘奇听见声音回头看着他们。
　　“苏先生，Boss。”
　　苏瑾昱看着他笑：“刘助理，时间不早了，我打算先送裴朗回去，你……”
　　床上的蝉蛹动了动，有颗黑乎乎的脑袋悄悄的冒了出来。
　　刘奇站了起来，目光落在轮椅上的男人身上：“Boss……”
　　“说好了两天的假期，你自己安排吧。”
　　顾裴朗目光扫了一眼病床的方向，而后抬手轻轻拍了拍身后椅背上的手，声音低沉温柔：“我们走吧。”
　　苏瑾昱扬起唇角，不顾被窝里伸出的尔康手，回给顾裴朗一个灿烂温柔的笑。
　　“好。”


第六十五章 明明的过去
　　苏瑾昱陪着顾裴朗在等电梯的时候，病房里的男人追了出来叫住了他们。
　　“刘助理，还有事？”苏瑾昱看着眼前的人。
　　刘奇同他对视，沉默了一瞬之后才道：“听说苏先生和方少爷是多年的好朋友，我有些事想请教苏先生。”
　　苏瑾昱低头同轮椅上的顾裴朗对视了一眼。
　　“你说。”
　　刘奇：“方少爷他……好像很怕我……”
　　苏瑾昱听着他的话，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你弄得人一身伤，他怕你不是很正常的吗？”
　　刘奇：“……”
　　“不是的，”男人摇了摇头，斟酌着开口，“与其说他害怕我，更不如说，他是害怕我的眼睛。”
　　青年同他交谈的时候，刻意躲避着他的目光，更是在他每次看过去的时候恨不得躲在被子里一辈子不出来。
　　苏瑾昱听着他的话，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的消失，看着人的目光逐渐变得严肃。
　　顾裴朗敏锐的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
　　男人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刘奇，刘奇被他看得有些不明所以，身子微微僵硬。
　　半晌，苏瑾昱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刘助理若是不希望明志再害怕你，可以摘掉脸上的眼镜。”
　　“什么？”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苏瑾昱没等刘奇再开口，推着顾裴朗进了电梯。
　　上了车后，苏瑾昱没有发动车子。
　　封闭的空间里，气压有些低沉。
　　“我高二那年，因为打架被学校开除，苏姜海就找了一所全封闭式的私立中学把我塞了进去。”
　　许久之后，驾驶座上的人突然开了口。
　　副驾驶上的顾裴朗偏头看着他，路灯下陷入回忆的男人脸色阴沉得有些可怕。
　　顾裴朗没说话，只是抬手将他搭在方向盘上关节发白的手轻轻握在了手心。
　　苏瑾昱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他十二岁被苏老爷子接到苏家，一个从小就生活在乡下的土包子，突然间要融入那些所谓的上流圈子，要遭受多少的白眼和冷嘲热讽，可想而知。
　　自从踏进苏家的第一天，苏瑾昱就知道，苏家没有一个人真正的欢迎他。
　　正是内心敏感的年纪，他为了能安稳的活下去，开始学着怎样去讨好苏家的那些人。
　　原本以为苏老爷子听话懂事，乖巧能干的孩子，于是他拼了命的学习，却在捧着第一名的奖状回家后，被当时还没嫁出去的小姑好一顿冷嘲热讽，最后还当着全家人的面，撕毁了那一张奖状。
　　苏老爷子没有阻止，就连对他最好的二叔，也只是不痛不痒的斥责了自己的妹妹几句，然后作罢。
　　自始自终，没有一个人为他考了第一名而感到开心。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明白，苏家的人，不希望他成才。
　　再之后，逃课打架，拉帮结派，他成了同学们口中的校霸，也成了老师口中的问题学生。
　　苏家人对此毫无反应，甚至说，他们乐得看着他变成这样。
　　高二那年，他因为失手打断了校董事家公子的鼻梁，被当众开除。
　　那位校董身后有几分势力，苏家为了平息对方的怒火，当着那人的面，狠狠地打了他一顿，而后将他赶去了苏家祠堂，关了一天一夜。
　　出来之后，就被苏姜海送进了全封闭的私立中学。
　　他在转校一个星期后，遇到了被人堵在巷子里的方明志。
　　那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苏瑾昱永远记得那一天，刺眼的阳光吝啬的不肯将温暖分给那个长满苔藓的巷子半分。
　　穿着校服的少年抱着书包鼻青脸肿的躲在角落里呜咽，怀中紧紧抱着满是泥土的书包。
　　“小子，识相的就把身上的钱全都交出来，不然，我们还请你喝厕所的水哦哈哈哈哈……”
　　几个半大的少年笑作一团，恶意的用手戳着对方的肩膀。
　　苏瑾昱不想给自己找麻烦，脚上转了个方向打算离开，却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呜咽声。
　　那么细又那么小，像极了他外婆家里那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奶猫。
　　他叹了口气，阴鸷着眉眼，打跑了那些人。
　　等到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一条小小的尾巴。
　　小孩眨巴着湿漉漉的小狗眼看着他，一只眼睛已经肿得只剩了一条缝。
　　对方一瘸一拐的跟在他的身后，在他回寝室的时候站在门外，哆哆嗦嗦的将书包里的所有钱都拿了出来，然后递到了他的跟前。
　　这人……是个傻的吧？这是苏瑾昱对方明志的第一印象。
　　那天，他冷着脸赶走了对方。
　　原本以为两人的缘分就止于此，可是苏瑾昱没想到，自那之后，他总是三天两头的就能撞见对方被欺负。
　　每次少年总是可怜兮兮的缩着肩膀低着头，像是永远也学不会反抗一般。
　　苏瑾昱看着他，恍惚间像是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所以他默认了身后的小尾巴，默默地将对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护住了他接下来两年的高中时光……不，其实没有没有护住。
　　高三那年发生的一件事，差点让他失去了那个胆小又可爱的少年。
　　“高考前一个月的某一天，明志突然找到我，他说他们班主任看他的目光很不对劲，说他害怕。我那个时候正因为苏家的事闹得心烦，以为他只是因为临近高考所以紧张，就没有放在心上……”苏瑾昱声音有些沙哑，眉宇间带着悔恨和自责。
　　“直到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我在教学楼下没有等来他人，决定去他的教室找他，就看见……就看见……”苏瑾昱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目光一片猩红。
　　顾裴朗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给他无声的安慰。
　　苏瑾昱咬着牙，温热的泪水滴在了大腿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明志被他们……扒光了衣服绑在了凳子上……”
　　那些人，如同恶魔一般围着浑身赤裸的少年肆意的放声大笑，口中的言语不堪入耳。而平日里老师授课的讲台上，立着黑色的三脚架，顶端的相机，记录着眼前的暴行。
　　少年气得浑身发抖，还没来得及冲上去救人，一旁办公室的门突然间就被打开，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苏瑾昱认出了对方是方明志的班主任。
　　一身考究斯文西装，带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路过教室门口，将一切都看在了眼底。
　　苏瑾昱天真的以为对方会开口阻止，批评责罚那些施暴者。
　　可是没有，对方甚至不顾方明志撕心裂肺的哭喊求救，体贴的关上了教室的门，临走的时候甚至还叮嘱那些恶魔：“一会儿会有保安过来巡逻，别玩过火了。”
　　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师，不仅无视了自己学生所受的霸凌欺负，还对施暴者予以了包庇和纵容。
　　苏瑾昱第一次知道，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冷漠到这样一种程度。
　　帮少年解绳子的时候，他的手都在发抖。
　　“他那么小一只，躺在我的怀里轻飘飘的，像是风一吹就会散一样……”苏瑾昱吸了吸鼻子，偏头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眶通红。
　　“我一直都在想，要是我能对他多关心一点，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后面的那些事会不会就都不会发生……”
　　“不怪你。”顾裴朗沉声安抚着他激动的情绪，声音低沉温柔。
　　“怪我的，怪我的……”苏瑾昱摇头，神情悲怆。
　　那次之后，方家父母发了狠，让那些人全都付出了代价，随后带着方明志出了国。
　　苏瑾昱整整半年没有见到对方，再次相见的时候，青年已经成为了他的大学同学兼室友。
　　相处的日子里，他发现青年像是失去了那一段时间的记忆。后来方母的一番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当初他们带着方明志去了国外之后，少年整日将自己锁在房间里谁也不见，每天都被噩梦惊醒，然后就是无止境的大喊大叫。不得已之下，他们找了心理医生对人进行催眠，封存了那一段黑暗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