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退去西装外套坐在喷头之下，低垂着头，任由喷头里的冷水喷洒在自己身上，洁白如雪的衬衫已经湿透，皱巴巴的贴在了身上，勾勒出上半身极具爆发力的身线。而与之相反的，则是他的下半身。
没有了毯子的遮掩，又被水湿透，黑色的西装裤管在重力的作用下紧紧的下塌贴在了大腿上，没有了肌肉和脂肪的填充，只剩下一层皮肉的股骨，细得可怖。
苏瑾昱几乎是瞬间就红了眼眶，他没有任何迟疑的快步上前关掉花洒，然后扯过一旁架子上的毛巾将人包裹住，推着对方出了浴室。
这一系列的动作下来，轮椅上的人都没多大反应。
淅淅沥沥的水滴沿着轮椅的边角和裤管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不多时就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苏瑾昱觉得自己应该发火的，他应该破口大骂，失控的质问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他开不了口。
喉咙里就像被生生地咽下了一块通红的铁块，沿着食管一路滑到五脏六腑，烫得他生疼，疼得他呼吸都喘不过气来。
苏瑾昱拼命的眨着眼睛，将眼里的泪水逼回去，然后颤抖着手拿起毛巾给人擦头发上的水滴。
“啪嗒”一声轻响，男人苍白的手背上多了一滴透明的水滴，滚烫的温度让对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他僵硬地抬头，宛如黑洞一般的眼睛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人。
苏瑾昱死死咬着牙忍住没出息的抽噎，泪水像开了闸的水龙头。
将头发擦干后，他开始去解人的衣服，可是颤抖的指尖却不停使唤，许久也没有解开一颗。最后，还是顾裴朗抬手，冰凉刺骨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呜……”房间里响起一声破碎的呜咽，苏瑾昱扑进男人怀里，双手死死的抱着对方的脖子，力道大得恨不得要将对方融进自己的身体。
他沙哑着颤抖的声音，委屈又心痛的问他：“为什么呀……”
顾裴朗任由他抱着自己，什么也没说。
安静的卧室里只有男人压抑心痛的抽泣声。
许久之后，顾裴朗才仿佛活过来一般，他缓缓抬手，僵硬的回抱住了面前的人，沙哑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苏瑾昱却能听出他在哭。
顾裴朗说：“苏瑾昱，我爸妈……是被人害死的……”
苏瑾昱的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旋即，他将人抱得更紧了。
任何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除了心疼，什么也做不了。
耳边的抽噎越发的激烈了，顾裴朗空洞的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落在了床头柜上，在那里，放着一张一家三口的合照，美丽温柔的女人，高大英俊的男人，还有被他们抱在怀里，冷着一张小脸，老气横秋的小男孩。
顾裴朗眨了眨眼睛，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过。
耳边似乎还回想着昔日一家三口的对话。
“妈妈，村头陈奶奶家的小孙女说要嫁给我，让我长大后记得回去娶她。”稚嫩的嗓音奶呼呼的响起，带着苦恼。
“那小裴朗答应她了吗？”说话的女人声音温柔。
“我还在考虑呢，爸爸说婚姻不是儿戏，男人要娶自己喜欢的人。”
驾驶座上的男人笑骂了一声：“臭小子。”
“那你喜欢她吗？”
小男孩：“小花太调皮了，我喜欢文静一点的……但是我到这里之后都是她陪我玩，还陪我进了男厕所……”说到这里，小男孩似乎更苦恼了。
“她看到我上厕所啦，以后没人会要她了……算了，我就勉为其难的答应好啦……”
“我们裴朗真乖，”女人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哦，言而有信才是男子汉。”
“你妈妈说得没错，你要像爸爸一样，做一个有担当，有责任心的男人，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我会的。”
……
第四十四章 往事（一）
顾裴朗七岁那年夏天，顾父顾母带着他去了A市有着水乡之称的荷花村避暑。
七岁的小男孩长得粉雕玉琢，一张小脸像是剥了壳儿的水煮蛋，又白又嫩，没有一丝瑕疵，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纯白如雪的小衬衫和黑色的背带小马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小皮鞋。
一身帅气精致的打扮让人一看就知道对方是哪户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少爷。
黑色的汽车在崎岖不平的公路上行驶，后座上的小裴朗低着头拼着手中的高阶魔方，对于窗外两旁不断后退的成片成片的荷塘丝毫不感兴趣，坐在他身边的女人一头温柔的大波浪卷，湖蓝色的旗袍和窗外的风景显得相得益彰。
女人侧目看着自家板着小脸一言不发的宝贝儿子，漂亮的杏仁眼里闪过一抹无奈。
“宝贝，我们休息一会儿好不好？你看看窗外的景色，很好看的，老师上课说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就是现在这样的哦。”
顾裴朗头也不抬，手中都快比得上他两只手加起来那么大的魔方被他转得飞快。
“妈妈，我不喜欢。”稚嫩的声音略显呆萌，却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老成。
小裴朗停下手中的动作，终于抬头看了自家母亲一眼，他说：“老师布置给我的奥数题我还没做出来。”
顾母：“……”
驾驶座上负责开车的顾父听着后座妻儿的对话，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自家妻子脸上的无奈。
英俊的男人笑了笑道：“裴朗啊，爸爸跟你说啊，人的一生，短短不过数十载，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为俗事忙碌，属于自己的时间却少之又少。”
“作业那些，只要你想做，随时都能做，但是美丽的风景和悠闲的时光就不一样了，那些都是可遇不可求的，遇见了，该享受就享受，不然等有后就是再想，也来不及了。”
顾母有些不赞同的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嗔怪道：“裴朗还小，你现在和他说这些做什么？”
顾父：“老婆，孩子就要从小教起。”
“妈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小裴朗放下手里的魔方轻轻拽了拽顾母的袖子，一脸的严肃，他努力端着大人的模样，说，“爸爸说的我都懂。”
驾驶座上的顾父哈哈大笑：“不愧是我顾思年的儿子。”
经过一番的谈话后，小裴朗总算没有再捣鼓他的那个魔方了，他摇下车窗趴在窗边，看着窗外急速后退的风景，带着热气的风经过加速之后已经变得凉爽，迎面朝着他扑过来。
小男孩眯着眼睛，那张一直老气横秋的脸上总算多了几分属于他这个年龄该有的稚气。
车子在傍晚时分的时候才到了目的地，小小的莲花村伫立在大片大片的荷花之上，漫天的霞光下，美得竟然有些不像是人间凡景。
村口处栽种着两颗大大的槐树，绿色繁茂的枝叶迎风招展，发出“沙沙”的声音，吹奏出一首属于大自然的音乐。
村里的水泥路有些窄，他们的车子开不进去，只能在村口停了下来。
顾裴朗牵着顾母的手下了车，精致漂亮的凤眼微微瞪大，看着眼前的景色，有些失神。
他的这个样子没能逃过顾母的眼睛，女人微微弯腰掐了掐他嫩嫩的小脸，笑着道：“怎么样，宝贝喜欢这里吗？”
顾裴朗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勉为其难的点头：“还行吧……”
顾母哪里不了解自家儿子，还行就是喜欢，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暗想这次的地方终于选对了。
顾父提着后备箱里的行李上前，一家三口就准备进村。
这个时候正是村里人下工回家的时候，一路上，人们看着穿着光鲜亮丽的三人，目光里是止不住的好奇和打量。
他们村近两年才收到上面下发的文件准备开发，这段时间虽然也有游客陆陆续续的过来赏花度假，可是他们还从来没见过有哪个人能像眼前的这三人一样，男的英俊女的漂亮，就连跟在他的身边的小孩都长得那么精致。
三人身上都有着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矜贵气质，和这个淳朴的乡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顾父来的时候已经做了攻略，村里有着专门接待他们这种游客的民宿。
男人按照地图上的指示带着妻儿往目的地走，路上遇见热心好奇的村民打招呼，他也会停下来和对方聊几句。
顾裴朗一直静静地跟在顾母身后，低着头看着地上排长队运粮的蚂蚁，眼睛里有着好奇。
突然间，一个黑溜溜漏了一半气的小皮球“咕噜噜”滚到了他的脚边。
那皮球实在太脏了，顾裴朗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后皱了皱鼻子，抬头看了过去。
不远处的路边，站着一个黑黑瘦瘦的小姑娘，一头乱糟糟的黄毛扎着两根小辫子，就算是在橙色的夕阳下也能看出发质有多不好。
小孩就像是长期没吃饭一样，瘦得有些过分，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挂在巴掌大的小脸上，几乎占据了大半张脸。
土黄色的碎花裙像个破袋子一样挂在身上，右边大半边肩膀都露了出来，一双胳膊比麻秆粗不了多少。
小姑娘直愣愣的目光盯着他，见他朝自己看过来之后，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下一秒转身拔腿就跑，小身板左右摇了摇，好几次险些摔倒。
顾裴朗：“……”他长得有那么吓人？
两个小孩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其他大人的注意，正在和顾父聊天的人停了下来，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眼里闪过了一抹明晃晃的厌恶，刚好落在了顾父的眼睛里。
“顾先生，您别怪我多事，你们一家刚到这里，可能有些事不清楚，但是您还是看着点您的孩子，别让他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孩子玩耍，不然到时候出了事就麻烦了。”对方这话说得有些严重，顾父唇角的笑容淡了淡，就连顾母也急忙将顾裴朗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陈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方才那孩子，”那人朝村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是村口陈大娘家的孙子，亲爹身份成谜，老妈还是干那个的，听说啊，还嗑药…………当初怀孕了跑了回来，孩子才刚生下来没两天，连奶都没让人喝上一口就扔下老人和孩子跑了，啧……好几年了也没有回来看过一次……”言语之间满是唏嘘，却也掩不住他的厌恶。
顾父听得皱了皱眉头，回想起方才看到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忍。
父母造的孽，孩子是无辜的。
第四十五章 往事（二）
顾父回过神来，对着面前的人笑了笑，客套而又礼貌：“谢谢陈哥提醒。”
那人摆了摆手说不客气，又说让他们有什么需要就来找自己，然后听见自己婆娘叫自己回去吃饭的声音，说了几句后才转身离开。
顾父转身看向身后的妻儿，放柔了声音：“我们走吧。”
顾母点了点头，牵着顾裴朗跟在他后面，然而在走了两步之后，顾裴朗突然就停了下来。
顾母回头看着他：“宝贝，怎么了？”
顾裴朗没说话，只是回头看着那个躺在地上黑溜溜孤零零的小皮球，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挣扎。
顾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皱了皱眉：“你要是想要的话，妈妈一会儿给你买好不好，那个又脏又破，上面肯定有很多细菌。”
顾裴朗眨了眨眼睛，眼前突然间就闪过了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他回头看着顾母。
“妈妈。”
最后，还是拗不过他的顾母从行李箱里找出了自己装化妆品的袋子，将那只皮球装了进去。
顾裴朗白生生肉嘟嘟的小手提着米黄色的带子，冲着自家母亲罕见的露出了一抹乖巧感激的笑。
“谢谢妈妈。”
顾母心里一阵无奈，她实在搞不懂自家孩子怎么就对这个球这么上心。
其实，不止她搞不懂，就连顾裴朗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只皮球对那个小姑娘一定很重要，要是就这么扔在这里，到时候被人捡走了，她应该会很难过。
要是下一次再遇见她，就还给她吧。顾裴朗在心里想。
到了民宿后地顾裴朗甚至还找老板要了一把刷子，蹲在了太阳底下的水槽前卖力地把它刷干净了。
瘪瘪的皮球露出了原本的颜色，是只西瓜皮。
西瓜皮的小皮球在第三天的傍晚，等来了它的小主人。
彼时顾裴朗正穿着一身军绿色的衬衫马裤，坐在院子中葡萄藤下的藤椅上吃西瓜。
椅子正对着大门，方便他能在顾父顾母回来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葡萄藤后是一堵成年人高的围墙，上面爬满了茂盛的爬山虎，在夕阳的余晖下绿油油的叶片泛着柔和的光。
顾裴朗眯着眼睛吃完了手上的西瓜，用纸巾认真仔细的擦去了手上残留的汁水，就在他准备再吃一块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哗哗哗”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他低头，就看见一堆胖乎乎的莲子四处滚动，有不少滚到了自己的脚边。
顾裴朗：“嗯？”
他放下手上的西瓜起身回头，就看见高高的围墙上坐着一个穿着碎花裙的黑姑娘，裙摆被她兜着，里面的莲子还在不断地往外掉。
小姑娘像是对这个意外的发生有些手足无措，鸡爪一样的小手来回扑腾补救，却没起到多大的用。
顾裴朗仰头看着她，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件事就是：她是怎么爬上去的？
